第107章
公堂幽深, 那一抹鲜亮的红色显得尤其刺眼。
霍香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她缓缓走近那张宽大的桌案,上头的衣帽叠放得整齐,补子朝上, 正是四品的云雁。连日的浊雨冲刷, 哪怕仔细打理, 精细的刺绣缝隙里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泥渍。
确实是四品知府的官服官帽。
晏行止绝不会随意把衣服脱在这种地方。
霍香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折返出去, 想找个人问清楚,正撞上廊下匆匆回来的远山。
“晏行止呢!”她抓着他的胳膊问。
远山垂下头,“刚才……京里的人来了, 把公子带走了……”
霍香脑子一嗡, “为什么带走他?”
“说公子抗旨不遵, 目无圣上。”
“什么抗旨?”
“似乎是朝廷早下了旨意,要炸堤, 公子拖延着, 没有照办。”
霍香的手缓缓松了,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冷水里, 四肢冰凉。
难怪……他说那样的话……
抗旨,是死罪。
霍香嘴唇抖了抖, 已有些说不出话来:“纵然……可是……”
远山却知道她要说什么,可他也不全然清楚,更说不出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霍香也不再问他,火速去找陈光弼, 告知晏行止被带走一事。
陈光弼叹气:“我已经知道了。”
“那怎么办!”霍香高声问,夹着细弱的哽咽。
陈光弼沉默片刻,道:“只能静观其变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古来之理。他虽然抗命,可也保住了堤坝,没有淹没下游,至少能功过相抵。应当不至于身首异处。”
霍香却最讨厌坐等,也完全无法放心。
若真这么讲理,何必当场将人押解回京?官服已除,便是戴罪之身。朝中又都是他的政敌,薛阁老恼他是先帝前驱,邓太后恨他接太妃回宫,哪一个容得下他?还有那个章衡,曾经一直被晏行止压一头,后又被贬,岂会忍气吞声?
既贬他到饶州,这回拿住“抗旨”这把刀子,又要怎么搬弄是非?
日有所思,霍香久久无法入睡,朦胧中似乎看到了晏行止。
眼前斗室一方,四壁挂着微弱的烛火,悬于一线地燃着。
他如同上次的梦一样,身体被缚,却是乌黑沉重的铁链,悬起他的双臂,头微微垂着。链子已经深深嵌进那皮肉里,暗红的血沿着铁环渗出来,落在地面上,汇成小小一滩。
霍香被那滩血红刺得眼痛,想奔过去,脚却像钉在原地,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她张嘴,挤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听见了,缓缓睁眼,抬起头。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血涌得更厉害了。
霍香心口抽悸,几乎呼吸不过来,猛然睁开眼。
浑身冷汗。
再无法入睡。
***
不日,京中传回消息。朝中正在大议晏行止抗旨一事,有言官上书,言其欺新帝年幼,无君无父,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即使有几人替晏行止陈情,说饶州堤坝得以保全,百姓免于漂溺,可哪里拗得过薛、邓两党的汹汹大势。
晏行止眼下正在狱中受审。
几人坐在堂中商议。
罗念一道:“我们请高阳为晏度卿上书吧。他一向有好名,又是先帝老臣,说话总有几分分量。”
陈光弼点头,“只能如此了。我也会为他上书。”
霍香听着,仍旧神情萧索,并不乐观。
高阳是晏行止的座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怕自身也难保。京中的言路,恐怕也未必通畅,或被拦截压下。
“我们……”霍香低声问,“可以为他请万民书吗?”
陈光弼和罗念一俱是一愣,都看向她。
霍香也只是在戏台上看到过,此时却觉得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接着道:“朝中那些人以新帝刚刚登基为由,要赶尽杀绝。这又何尝不是败坏新帝名声,不恤民情?”
陈光弼道:“古来确实有联名上书请愿。东汉太学生刘陶,就曾联合数千学子,诣阙上书,为朱穆辩冤……可是朝廷也忌讳私自集结民众,或被指责为挟制官府。”
霍香道:“他们忌惮,人心也有向背,谁能更改?既有先例,便可一试。若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再想这些,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光弼指尖叩了叩桌案,转头对罗念一道:“先去告知百姓,请万民书吧。我到时候带着回京。”
霍香却摇头,“将军和罗大哥都是在籍的军官,无诏回京,等同谋逆,反而雪上加霜。托付别人,又怕不清楚情况。不如由我和远山流云带着回京城吧?”
罗念一瞠目,“你一个女子,千里奔波,未免太辛苦。”
霍香正色道:“我原本就是千里奔波而来。如今不过再跑一趟罢了。”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陈光弼也不再多言,道:“届时我再给你几个人,除去他们的军牌,护送你回京。”
商议既定,他们分头行动,去请当地的大儒写陈情书,又挨家挨户去请百姓按手印署名。
晏行止来饶州不过数月,却正是水患最凶的时候。他作为知府,下县看堤,开仓放粮,设棚施药,不许驱逐一个灾民,所作所为,百姓都看在眼里。
所以霍香他们上门时,百姓俱是二话不说,按下手印。余县的百姓更是踊跃,有两个役夫自愿和霍香他们回京作人证。
洪水之后,漕运也受影响,水路一时不通,他们也要尽快赶回京城,便自然而然走了陆路。远山和流云轮流赶车,日夜兼程。
临近京城时,几人商量落脚一事。
晏府只怕早被盯上,肯定暂时不能回,得观望清楚才行。
“我们可以去杏花巷。”流云道。
霍香一愣,“那屋子没退吗?”
流云道:“姑娘走后,我又回去了一趟,想最后问一遍,那些家具是否要全部搬回晏府。公子忙,也没遇上,倒是撞上了二公子。二公子听说这事,说东西扔了可惜,又续了一年。”
霍香心里百般滋味,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们随后兵分两路。流云带着两个役夫先回杏花巷安顿,霍香和远山则去看看晏家的情况,再去宜室宜家宅拜访。
晏行止和宜太妃有旧,若她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绕过前朝的阻碍,把这份万民书呈上去,或能成事。
路上,霍香正低头想着如何措辞,忽然听到有人喊她:“霍香?”
她抬头一看,竟是邓游尘。
不晓得是不是成家之故,他身上那股风流不羁之气有所收敛,神情间似乎还有些憔悴。
邓游尘瞧见死而复生的霍香,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一旁的远山刚要说话,霍香已率先上前半步,福了福身,道:“公子入狱,我们实在担心,就上京了。不知公子和晏家众人现在怎么样?”
邓游尘神情黯然,道:“晏府被封锁了,只可进不可出。至于度卿……”
霍香等了半天,也没有下半句,心中更加急切要去见宜太妃,紧着告辞:“我们还有其他事,先失陪了,邓公子见谅。”
说罢,便拉着远山离开了此处。
直到邓游尘的身影被远远扔下,远山才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诉邓公子万民书的事?”
霍香忧虑道:“晏邓两家已经久不往来,邓公子又是邓太后的亲侄子。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透露?事关重大,我不能不多心。”
远山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便继续往宜室宜家宅去。
远处,也有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
自从先帝驾崩,宜太妃也今非昔比,再次搬到了宫外。
霍香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不知该悲该喜。悲的是宜太妃的境遇,喜的是能更容易见到。
可到了宅前,递了名帖进去,等了足足大半日,才出来一个老嬷嬷,低声道:“太妃接到了姑娘的请求。可如今新帝年幼,朝政都由薛、邓二人把持,就算呈,呈给谁呢?”
霍香拧眉,嘴唇微张,正欲说话——
那嬷嬷接着道:“晏度卿既是为百姓谋福祉,就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
霍香心神一震,问:“请姑姑赐教。”
“姑娘可以去敲登闻鼓。”她说。
庶民有冤者,击登闻鼓,皇帝亲临听断。
霍香愣了一下。那老嬷嬷也不再多言,转身进去了。
霍香从宜室宜家宅出来,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登闻鼓”三个字。她不知宜太妃是不愿沾这趟浑水,还是真觉得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却绝不算一条坦途。
那登闻鼓设在皇宫午门外。
这意味着,要穿过六部衙门,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也不知是去敲鼓还是送死。
为什么那么多大人物不去敲,要她一个小女子去敲?
和晏行止做苦命鸳鸯,双宿双飞吗?
霍香心神不宁,也没意识到天渐渐黑了。
旁边的远山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道:“我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但他几次回头,都没发现异常。
霍香心下一凛,静心细听,果然听到身后有鬼祟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霍香悄然回眸,正见一个人在小摊子前挑拣。
俨然就是买东西的客人。
如果霍香不认识他的话。
化成灰,她也认得——当年跟在章衡身边的那个管家。
“跑!”霍香当即低喊。
两人拔腿便逃。
身后的人见状,也再不顾掩藏行踪,追了上来。
正街通衢,章衡的人若是再和巡逻的官兵联合,他们插翅难飞。莫说万民书,小命可能都不保。
两人索性扎进旁边的小巷,借着弯曲的巷道躲避。
追兵的脚步却紧紧缀在后面。
霍香心跳如鼓,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远山紧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霍香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上京!
突然,他们经过一个十字交汇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一把捂住霍香的嘴,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