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次日腊八,厨房一早就熬了腊八粥,分发给众人。
霍香吃饱喝足,晏大人那边也已收拾整齐,准备去风华堂请安,交代她到外面让远山备好马车等待。
京城,于曾经的霍香而言,是烟云一样的地方,遥远又缥缈。能出去游览,霍香当然也是兴喜的,乐呵呵就去找了远山。
远山见她,起初还惊诧她也同去,又立马想到这次是和表小姐同游,合该带个婢女,否则就他跟公子两个大老爷们,未免生硬。
公子这次也是上心了。
想到此处,远山不禁偷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看呐,咱们公子的婚事,这回八成要定了。”
霍香也来了兴致,“怎么说?”
远山一派了然地道:“这表小姐的母亲和咱们夫人是亲姊妹,父亲在河南做官,正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其实夫人早前就有撮合之意,不过赶上唐老夫人去世,表小姐在家守孝。这一年多过去,公子也没议亲,正是天注定的缘分!而且我跟你说,那表小姐长得可俊了,天仙似的!”
上次府里为欢迎表小姐设戏台,霍香没去成,便没见到,如今听远山这么一说,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说话间,霍香眼角忽闪出一道白影,顺势望去,正瞧见晏大人领着一名女子从回廊出来,果真天仙似的。
她约莫也就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披着一件鸭羽白的斗篷,上头还绣着成簇的香雾月季。笑容温婉,行动翩然,感觉就跟她的姓一样,透着股甜丝,配上她穿的颜色,活似一颗白色的乳糖。
晏大人走在她前面半步引路,亦是芝兰玉树,渊渟岳峙。两人站在一处,确实很有远山所说的样子,天注定的缘分——如果晏大人的言行能再多几分生动、别这么程式的话。
他几乎只有必要的时候抬一下手,口中说一句“这边”,再没有旁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也简直就像瓷像上的那层釉,光洁,却悬浮。一切都是那样的弧度,再要多,也没有了。偶尔从那双会动的眼珠子里透出来的,也是底下那副惨灰的泥胎。
霍香看到唐小姐的惊艳一时全部变成了哀叹:晏大人怎么还没出门就开始恹了?一副想溜之大吉的样子。
晏大人可千万别觉得有她殿后,就连应付也应付了事啊。多少做做样子。他和人推杯的优游呢?看人跳舞的从容呢?
对方又是这么大个美人,天上有地上无的,旁人上赶着还来不及,偏就入不了他的眼,果真是个不懂风情的男人。难怪陆夫人和太夫人那样忧心他的婚事。
霍香又暗暗瞅了一眼唐小姐,开始为唐小姐可惜。
一旁,晏行止示意了唐滢心上车,自己也要到另一辆车上。一转头,就见霍香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还落在唐滢心身上。
青年生得高挺,停下时便会如一座山,压下一股凝滞之气。
霍香察觉到,连忙回神,扯出了一个掩饰的笑。
晏大人下颌一偏,便利落转过了头,提步而去。
霍香也赶忙跟上。
马车到达福隆寺,众人陆续下车,沿着碎石路一直往梅园去。其间梅花正好,红白相间,远近参差,云蒸霞蔚。
话却寥落。
唐滢心也感觉出了气氛的悬置,晏行止几乎不说话,只时不时往旁边看一眼,于是找了点话题:“许久不来,京城真是大变了样。我记得,以前这里好像还没有梅花?”
唐滢心口中的以前,其实也有十年了。这次她入京,名义是游玩,实际母亲和姨母都有所交代。
唐晏两家是表亲,知根知底,晏行止又是榜眼及第的青年才俊,前途无可限量。若能结好,实为美事。
晏行止回了个淡笑,解释道:“早年先帝携宜太妃来此祈福,觉得空荡,就命人在园子里种了梅花。”
“听说宜太妃酷爱绿梅,宫中也多有种植?”
“这里头也种了一株。”
晏行止一边应付说话,一边又往手边的霍香瞟了一眼。
她也扭着个脖子在看花,瞧见树枝上啁啾的鸟,还会戳戳旁边的远山。
他带她出来是赏花观鸟、看唐滢心的吗?
她彼时看他不悦的眼力见,这会儿都失灵了?还是都拿去看别的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目,不如剜去了事。两个都是。
“藿香,”晏行止喊了一声,嘴角勾着点残笑,“经文是不是落车上了,你去瞧瞧。”
霍香回头,对上晏行止的视线。
她见过晏行止笑,客气周旋的,却几乎不对她,上次好像还是他轻描淡写否认那支簪子时。霍香莫名感觉到一阵冷风从她领口灌入,催生出孟冬的霜雪,沿着她背脊一路凝结而下。
他们出门时,可什么也没带,更没有什么经文。
这是催她的意思。
霍香确实没怎么花心思在晏行止身上,只因一出门就这个鬼样子,实在没必要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霍香也只是觉得时辰还太早,半圈都没转完,就这般借口脱身,实在太假,回去还可能被夫人责备,得不偿失。
她这完全是为他考虑。
不过晏大人都发话了,霍香也只能遗憾不能再转转,福身道是,准备趁这个机会下去筹备一番。
方转身,便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跑过去,手里还攥着枝新摘的红梅花。突然,她脚底一滑,就摔到了地上,手里的梅花也滑出去老远。
“呜——”小姑娘当即就哭了出来。
离得近的晏行止神色一紧,连忙蹲下将人扶起来。
她摔了一身泥水,嚎啕不止。
晏行止可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还是个啼哭不止的小孩儿,忙问:“你怎么了?你家人呢?”
小姑娘却应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嬷嬷——手——”
一旁的霍香瞧着,那小姑娘一只手攥紧了晏行止的衣服,另一手却颓丧地垂着,便也蹲了下去,翻开她袖子摸了摸,果然有轻微的错位感。
“她桡骨脱位了。”霍香看向晏行止道。
晏行止微愣,反应了一下桡骨是哪里,猜测大概是小臂脱臼,便道:“送医馆吧。远山,你在这儿等着她家人。”
“不用那么麻烦,”霍香说着,继续把小姑娘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拖久了肿起来反倒不好办。公子你握着她上臂,别让她乱动。”
晏行止这才想起,霍香家里原是行医的,提及此道,字字笃定,整个人透出一种自幼濡染医药之道的信服,便如言控住了小姑娘上边胳膊。
只见霍香左手托住小孩肘部,右手握住腕子,轻轻向外一旋,又一牵——
“啊啊啊!”小姑娘顿时尖叫起来,嗓子眼在喉咙里乱颤,声音简直要穿透云霄。
晏行止无奈何地闭上眼,任这哭声在他耳膜横冲直撞。
“好了好了,别哭了,”霍香软着声音哄,把落在地上的梅花捡给她,让她握住,“喏。”
小孩一下一下抽噎着,还未完全从那一瞬间的复位之痛中抽离,身后反倒响起一个妇人声嘶力竭的尖声:“你们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老嬷嬷便冲了过来,一下两下把他们几个都搡开,将小姑娘护在怀里。
小姑娘见到熟人,眼泪更是哗啦啦地流。
老嬷嬷看到自家小姐满身污泥,一张脸也哭花了,又心疼又气恼,冲着晏行止等人横眉冷斥:“你们对我家小小姐做了什么?”
晏行止徐徐站起身,斗篷上亦沾染了星星点点污泥,道:“你误会了。是你家小姐不慎摔倒,胳膊脱臼。方才我的侍女在为她正骨。”
老嬷嬷怀疑地打量了一圈晏行止,岩然若松,萧然似鹤,大抵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便信了几分,又低头问自家小姐:“小小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小姑娘狠狠吸了一口鼻涕,缓缓抬起手,指向了霍香,“坏人!”
霍香:“……”
晏行止:“……”
作者有话说:
边牧是一种脑子好但是服从性差的犬种,因为它对情势有自己的判断,而且胆子小,所以遇到危险会第一个跑小晏:只想下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小香:真的不再转转吗?小晏:你果然是一心想着玩!祝大家劳动节假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