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夜, 晏行止再难安眠,眼下也积了一层暗青。
霍香则一宿酣睡,清晨和飞烟端着水盆进去书房伺候梳洗, 见到满脸颓倦之色的晏大人, 心中忍不住感叹:晏大人这也太努力了, 夙夜不怠地画画。不过也怪他自己欠债太久。
结果再看那书案上的画纸,还是只有两棵拇指大的枯树, 以及一张抄废的《心经》。
上头一个巨大深沉的墨点,显出一份沉默的烦躁。
霍香疑惑歪头,抬眸望向正在洗漱的晏大人。他也在看她, 手里捧着半热的帕子, 腾起袅娜的白气, 覆在他深黑的眼前,如同蒙着一层松烟的薄翳, 加之苔痕似的眼底, 以及鼻梁中间不太对称的痣,莫名有点鬼气。
霍香赶忙低下头, 继续整理。
从书房出来,霍香便去做了些糕点, 送去松鹤堂。
原是霍香前几天去给紫英送答谢的点心,放在桌上,正好被老夫人看到,问了一句。紫英因想着哪有奴婢在主人前头的道理, 便答是霍香孝敬的。
老夫人闻之甚喜,夸赞霍香是个知恩的,手艺也好。这次让紫英给晏行止带话抄经,也送了霍香一对珍珠耳坠, 还要她好好侍奉三公子。
霍香幼时和春慧一起打过耳洞,还偷了母亲的银耳环来戴。那耳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一个指头大的银圈,也没花纹,款式老气,配在半大的孩子耳朵上更是突兀。她娘见了,干脆就给她买了一对新的,正是珍珠的。
不过远不及老夫人赏赐的这对圆润,镶嵌工艺也精湛——那原就是主珠旁的劣珠做的,奇形怪状,几文钱就能买到。
后来家里落魄了,一应首饰都当了个干净,当然也包括那对珍珠耳环,霍香也再没带过耳饰。
再后来到黄府,成日油头粉面,着珰配珠。可那耳洞已几乎堵死,强行穿开才戴上。
现在又是几个月没戴,耳洞估计又半长起来了。
经过和赌鬼亲娘多年的斗智斗勇,霍香现在也更偏好把好东西收起来,因此只是收下。又因为昨天来不及准备,所以今天才亲自去向老夫人谢恩。
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偶遇,霍香还特意避开了晏修齐可能请安的时间。
到了松鹤堂,老夫人见她耳朵上空空荡荡,还是问了一句。
霍香一边伺候老夫人用食,一边道:“老夫人好意,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怕太招摇。”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半开玩笑道:“一对珍珠耳环,算什么招摇?你尽管戴,难道还有人敢说我的不是?小姑娘正该打扮打扮,老三看了也喜欢。”
霍香也便不再说什么,全当讨老人家高兴了。毕竟这府里,除了晏大人,便是老夫人能倚杖了。她戴上,说不定还能借借老夫人的威风。这正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于是夜里,霍香就一点点转着圈,穿通了堵塞的耳洞,戴了起来,又拿绢子擦掉渗出来的一点血水。
这头千躲万避,也挡不住那头人家亲自来。次日,晏修齐还是出现在了攸宁居。
“三弟!”
人还未到,声已响起,隔着书房的幕墙传来。
房内的晏行止听到,本就算不得平静的心情更加烦躁起来,手腕下意识扬起,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手里的书已落到了案上,扑出短促沉闷的一声啪。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收整好表情,等晏修齐打帘进来,也不紧不慢站起身。
他试图微笑,似乎比往日要费劲一些,但到底在官场混迹多年,也不算太艰难,问:“二哥怎么来了?”
晏修齐宛如在自己的筱梦轩,自顾自捡了位置坐下,整个人仰到靠背,笑道:“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你这几日都不出院子,也没机会见。听说在给星洲画画?”
霍香正端了茶进来,听见这话,心底偷笑了一下。
如今也三四天过去,晏大人那画纸上,还是毫无进展。霍香真怀疑晏大人是找了个绝佳的借口,逢人问起就说在闭关画画,再不必天天出门,也不必去应酬。
晏行止也一如既往回答,大抵是说过太多遍,有点倦怠:“早前就答应了星洲,却一直忙于朝政。趁现在有空,也该兑现了。”
晏修齐点点头,又问:“我前儿送你那茶叶,你喝着可还喜欢?”
“还没来得及泡。”晏行止摇头道。
晏修齐笑了笑,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瞟见近前递茶的霍香,目光一定,指着她耳朵夸道:“咦,你这耳坠子,倒好看,平日也不见你戴。”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平日很常见的样子。
晏行止眉心动了动,也往少女耳朵上瞟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江南丰沛的雨幕,将阳光也折去三分,留在她身上一份洁白,缀上透着粉调的珍珠,十分相宜。小小一颗吊着,很有一股灵动。
只是那圆润的耳垂,透出一层异常的血红。
奉茶的霍香只觉得窘迫,想这晏老二真是风流成性,这点细枝末节也能注意到,平常肯定没少哄女人,只道:“回二公子的话,是老夫人前几天赏的,让奴婢带着玩。”
说着,霍香放下茶盏,就准备走。
“诶——”晏修齐连忙伸手止住她,挑着眉毛,很有一股谑色,道,“还喝这茶做什么?正好你在这儿,去把我送的碧螺春拿来,还有那套紫砂壶,给我们泡茶吧。”
霍香垂眸看去,笑容干涩。
真不晓得此人是生性洒脱不羁,不讲虚礼,还是觉得他们是兄弟,无需客套,凡事竟也不过问主家。晏大人可还在旁边好端端站着呢,她能做主泡什么茶吗?
晏行止就在不足两丈的地方目睹着,两人一坐一立,视线于半空交汇,颞骨交缝处仿佛又升起了那股钢针扎刺的痛意。
一下,一下,拿铁锤硬生生砸进去,颅骨都要沿着太阳穴裂开。
这是什么做派?当攸宁居是寻欢作乐的风月场吗?
他想自己恪守的清明守正操守终于开始发动,再不能直视,所以心里有这样的厌烦。但到底是一家兄弟,不便说重话,于是晏行止冲霍香摆了摆手腕,示意她退下,道:“她不擅此道,倒糟蹋了好茶。”
说罢,晏行止亲自取了那套崭新的茶具茶叶出来。
霍香修炼了这么久,从黄府到晏府,不说尽善尽美,但各种茶叶该如何冲泡,还是门清的,但她可不想给晏修齐佐趣,赶忙溜之大吉。
晏修齐余光瞧了瞧毫无留恋的霍香,又望向坐到对面的晏行止。只见他提起小灶上的铜壶,淋淋地浇到茶具上,挥发出朦胧的热气,隔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继续挑了茶叶出来,注上水。动作不疾不徐,手腕转动间,水线匀净,不溅不洒,显然是惯于此道。
但到底是晏府唯一的嫡子,锦衣玉食,凡事何劳他动手,所以哪怕晏父晏母,可能也没喝过他泡的茶。
“二哥,”晏行止轻轻将茶杯推到晏修齐面前,声音一如那新采的碧螺春,清冽而淡,“请。”
晏修齐端起晃了晃,茶汤澄澈,碰着杯壁,感叹道:“这么多年,我都没喝过三弟泡的茶。”
“二哥此前也不常来攸宁居。”晏行止道,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少一分失之客气,多一分则显得揶揄。
晏修齐的生母柳氏,原是济南人。当年晏父外任知府,陆氏正好小产,身体不佳,便未随同前去。好不容易养好身子,老夫人田氏又染病。念及老夫人年迈体弱,不宜长途跋涉,陆氏最终也没去济南,一直随老夫人在老家,整整五年。
晏父后于济南纳了柳氏,生下长子晏和昶,后又生下二子晏修齐。
晏行止和晏修齐生日不差几个月,幼时还一起开蒙读书。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日渐疏远。不仅不再跟一个先生,连性情也南辕北辙。
晏修齐讪笑,自省道:“是我疏忽了,以后当常来才是。”
晏行止太阳穴跳了一下,语气却还很平稳,自嘲道:“我平日在衙门时多,在攸宁居时少。二哥来,恐怕也难见。何况哪有劳烦兄长登门的道理?若有事,招呼一声便是了。”
晏修齐只笑笑,一口饮尽了,叹了一句:“果真好茶。”
说罢,便掸了掸衣袍起身,径自打帘去了。
门帘一合,晏行止也再无心情维系,手臂一摆,就把茶杯搁到了案上。里头的茶水一口没动,几乎和杯口齐平,荡出几滴,正好溅到晏行止虎口。
微烫。
转瞬冰凉。
晏行止低头,望着那点枯黄的茶汤。
他必须承认,他在生气,前所未有的程度。因为天大的事总要静下心去解决,所以他总会压下去,这次却完全无法消解,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又或他自己也不愿意深思。
他对他这个疏宕不拘的二哥实则没什么看法,甚至因为幼时得过照顾,还有一丝敬让,所以也从不争什么。
但到他这里勾搭拉扯,未免有些过分吧?
是觉得只要霍香答应,便不算赠婢?他更没有理由阻拦?
不对。
这不对。
良贱不婚,他也不会纳妾。可哪怕他和霍香之间不可能,但他们已行过那种事,再换成他二哥,算什么?
不成体统,有伤风化,败坏伦常。
人之异于禽兽者,礼义而已矣。
这人绝不能是他二哥。
正是如此。
晏行止似乎找到了这几日自己时躁时郁的理由,突然有一种通窍,虽谈不上畅然,但至少不再千头万绪。
“公子。”婉转试探的女声响起。
晏行止恍了一下神,抬眸望去,正见霍香进来收拾杯盏。
霍香瞧见晏行止手上的水渍,颇有点奇怪,赶忙掏出了绢子递上。
素白的一条,也没绣花,绵柔地耷在她指间。
晏行止伸手接过,几下翻覆,指间泛光的水珠便消失于洁白柔软的巾帕中。
还回手帕时,晏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到霍香耳垂上,还是血红的,几乎要滴出来,显然不是因为什么脸热,问:“你耳朵,怎么了?”
霍香微愣,不想有此一问,下意识抬手,在即将碰到耳朵时停了下来,含笑道:“戴耳环时不小心戳破了,所以有些红肿,不打紧。”
“那还戴着做什么?”不会越来越严重吗?晏行止想。
“毕竟是老夫人所赠。”这话似乎有点怨怼,霍香一说出口便意识到不妥,有些后悔。
晏行止心下了然,只道:“去取了吧。老夫人若问起,就说我不喜欢。”
他脱口而出不喜欢,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给她当理由。
霍香讷讷眨了眨眼。
她一直觉得无所谓,反正都穿通了,尽管耳坠每次晃动都会扯出轻微的疼痛,但熬过去便好,可此时听到晏行止近似替她解围的话,也会有些微迷惘。
又好像不是迷惘。
是一些更深邃的感情。
因为过于复杂,混杂在一起,无法言说,便成了一种恍惚。
霍香微弱地点了个头,“是。”
“再去叫远山进来,”晏行止吩咐,“我有事找他。”
霍香继续点头,默然收拾好残局,便去外头带了话。
不多时,远山踏着小碎步进来,笑问:“公子找我什么事?”
晏行止正在抄老夫人交代的《心经》,落笔流畅,毫无阻滞,心思之潜,连头也没抬,问:“我记得,晏修齐在外有房产吧?”
攸宁居和筱梦轩素日没有往来,晏修齐更是经常外宿,常不见人。远山不晓得晏行止为什么有这一问,老实点头,“好像是。”
“去查一下。”晏行止道,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了笔。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揭谛揭谛……菩提萨婆诃”:《心经》最后一句,意为“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大家都到彼岸去吧,到达智慧解脱的彼岸”。------开了本预收《嫁给清冷疯批公子后》,空心蜂窝煤x实心榆木头,先婚后爱,男疯女弱,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文案如下:韩珩同朋友喝完酒回来,便听说自个儿小时候定的未婚妻来了。小姑娘十六七,刚出孝,还穿着身半麻的白衫,鬓上也没朵花,一溜的黑头发,半坐在老夫人炕边,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见他来了,她姗姗起身,低头见了个礼,口中喊着:“公子。”韩珩低头看去,只瞧见一截雪白的颈子,从那领子里透出来,绕着根鲜红的细绳。就像黑白的水墨画,点了朱彩。真白。韩珩想。新婚夜,脱了衣服,方知那红绳下挂的,是个雪白的玉坠子,同她的名字一样:白芷,夏白芷。想弄脏。/溺水之人,挣扎不到岸上,还会拉着别人一起沉溺、死亡、变成一具浮尸。但好在夏白芷是块榆木,不会下沉。于是他抱得那样紧。可是有一天,这块木头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