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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 第53章

灶上水开 · 历史架空 · 402.13KB · 2026-10-02 20:41:09

第53章

  翠玉馆栽的是湘妃竹, 斑斑点点,俱是娥皇女英为舜帝泣的血泪。此时猗猗其长,前后荫蔽, 掩着两人。

  晏行止远远便瞧见黢黑的罗念一, 给了霍香一包什么东西, 用青布裹着,一捧大小的样子。

  晏行止似也被竹叶割伤了眼, 无端觉得眼痛,当即迈了上去,面上勉强维持着一点薄薄的笑, “不知陈将军又有什么吩咐, 派罗参军来?”

  罗念一闻声回头, 拱了拱手,笑道:“上回将军邀请大人喝酒, 席间说起要向大人借书。将军今日忽然记起, 特差我来取。”

  晏行止一听这话,原本还有几分计较的心态忽的冷却了下来。

  他这些天心神不宁, 早把这事抛诸脑后。回到翠玉馆也有几日,丝毫没想起来。

  罗念一这套说辞, 实则是给他留面子。

  不过旁的东西应该不是陈光弼授意吧。

  晏行止目光扫过霍香手里的青布包。

  按理,他可以让霍香取来给罗念一,又或自己去拿。但晏行止既不愿霍香碰,也不想留他们二人在这儿站桩聊天, 索性抬手一引,直接将罗念一请了进去,“罗参军请。”

  罗念一笑笑,跟着晏行止进入书房。

  一进门, 便见满案头的红梅图,横斜的、垂挂的、团簇的,深深浅浅的红,强扑而来,直要将人眼睛都眩花。

  罗念一啧啧称奇,忍不住凑近细看,“百闻不如一见,晏大人的书画果然精妙。”

  晏行止心里浮起一丝淡漠的刻薄,觉得罗念一未必真懂这些,不过瞧着好看随口一夸,附庸风雅而已。那些画也委实不过尔尔。

  晏行止兀自去书架前找书,漫不经心应了一句:“随便画的。”

  罗念一只当是谦虚,又观赏了一圈。忽然,他目光落到书案正中央那幅画作上,脚步便黏住了。

  是一幅仕女图。

  画上女子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篷,边缘掐着一圈蓬松雪白的风毛,将那面容半隐住,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柔和弯挑,宛如柳叶。身姿纤长窈窕,双手垂放,捧着一支红梅花。

  旁边还落着两行小字,并非书写奏疏的方正馆阁体,而是清隽秀逸的字迹,想是晏行止私下的笔迹,写得又轻又敛: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倒奇了。画上女子的装束,像是传统的昭君,只是手中的琵琶变成了梅花,上头的题字却是牛郎织女的句子。

  罗念一不由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画上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纵然他不懂书画,也感觉得出来,这幅画之用心,每一笔都落得细腻绵长,饱含珍情。

  和这幅画作比起来,旁边那些梅花确实谈得上信笔所绘。

  罗念一下意识伸手——

  “别碰!”

  他指尖才刚刚探出去,还没碰到纸边,晏行止的声音便陡然切了进来,又急又薄,像一叶刀片。

  罗念一惊得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晏行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还是紧绷的,补了一句:“那上面的墨还没干。”

  罗念一又低头看了看,墨迹分明已经干透,连纸张都平平展展,没有一丝潮气。

  但文人总是讲究多,又或是作画的规矩,罗念一也不疑有他,讪讪收回手,歉笑道:“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还望晏大人莫怪。”

  晏行止没说话,连一句客套的“没事”也吝于出口。

  罗念一又瞧了瞧画上的女子,好奇问:“这画的是什么?昭君吗?”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青年。那单薄的唇仍旧紧抿着,陷出一条暗色。

  这画的,是什么?

  晏行止亦扪心自问。

  一幅寻常的昭君图吗?

  他亦看着面前的罗念一,坦荡直爽,直言不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遏制不住的恶意,攻击的恶意。

  风也从狭细的纱窗缝隙硬挤进来,吹起纸页,上头的花瓣也仿佛飘动起来,震荡出暗香。

  “是昭君……”

  晏行止听见自己说,随着风在房中回荡,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一声清脆突兀的——叮。

  是开片的声音。

  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有东西在裂开。

  或者早就裂了。

  身行轻恶,口行轻恶,意行轻恶,嫉妒,邪见,乃得饿鬼报业,寄宿体内,每有裂缝,便会探头。

  就像上回晏行止听到这个声音一样,他感觉到一阵翻腾撕裂,有什么要从他背后的抓痕冲破皮囊而出。

  原是恶念。

  而他从这种恶念中得到了快感,发泄的快感。

  他非但没有阻止,没有压制,没有修复,反而更清楚地重复了一遍,也是他的后半句:“是明妃。”

  诞自他笔下的、他的明妃。

  所以,别碰。

  为避晋文帝司马昭之讳,昭君又称明君,亦即明妃。

  罗念一不明白晏行止为什么要重复两遍,用一个别称解释正称。

  尤其是他念出“明妃”两字时,下巴微微抬起,眉梢眼角亦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带着一种诡魅的缠绵,又似蕴着某种机锋、某种炫耀。

  就是欺他听不懂。

  气氛也很有点凝滞古怪,分明平静,连屋外的蝉鸣也清晰可闻,却仿佛一切悬于一线。

  有点像虎豹打架前的兜圈子,随时都要扑上来。

  不等罗念一多反应,晏行止一瞬眨眼,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清淡从容,将书递了过来。

  好像那一切不过镜花水月的幻觉。

  罗念一接过书。

  “罗参军,”青年淡声道,“男女有别,你屡次和我婢女私相授受,未免不好。参军也是有身份的人,实不必做这些跑腿的活儿,让婢女或小卒来便是。”

  他明明只送了这一次。怎么小卒来就不男女授受不亲了?

  罗念一腹诽,却因为被说中这一点隐秘的心事,颇有点赧然,面上那惯常的爽快笑容也带上了一丝不自然。

  他抱了抱拳,便准备离开。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却又顿住。

  罗念一想了想,自己既有这个心思,左右是要问的,又折返回来,望向晏行止:“晏大人,其实我有一事想问,不知霍香姑娘可曾婚配?”

  晏行止眉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忍不住蹙起,那点平静也变得一触即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她已有属心之人。”晏行止截断他,根本不想听他将要出口的话。

  谁管他想做什么。

  他们军旅之人,也果然不明白什么迂回委婉,直白明晰的拒绝才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罗念一滞了一滞,还是忍不住问:“不知是谁?”

  晏行止轻笑了一声:“罗参军这话问得好笑了。”

  什么好笑?是问他这个主人,手下婢女的心仪之人好笑?还是问谁是她的心仪之人好笑?

  看看他,十八岁榜眼及第,莫说本朝,再往前百年也是翘楚,前途无限,风姿蕴秀。

  他难道跟他比吗?

  以为他们同乡又都身世凄惨就般配?才认识几天?难兄难弟都算不上。

  罗念一突然在面前青年身上感觉到一种尖锐的、毫不掩饰的轻狂与逼人,完全没有平日那些谦和。明明也没几天未见,却似完全换了一副气质。

  他也终于相信,这样的人,确实做得出和人对箭的事。

  罗念一讪讪笑了笑,携着书,转身告退。

  转过回廊,迎面便碰上霍香。

  “罗参军。”霍香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个极规矩的礼。

  罗念一扯出一个笑,本要点头致意,目光忽然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猛的一颤。

  这个低头的样子,微微垂落的眉眼,眼尾勾起的弧度,竟和那画上的女子叠上了七分。

  图像画得再传神,毕竟是写意,线条简括,不怪他当时没认出来。

  他若早看出来,也不会问那样的话,自取其辱了。

  “罗参军?”霍香见罗念一的表情突然有些僵硬,试探着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书房传来晏行止的声音,清冽冽的:“藿香。”

  是催她过去的意思。

  罗念一也回了神,下意识往那窗里看了一下,虽没瞧见人影,也晓得是示威逐客。

  别碰。罗念一又想起这句话。

  他苦笑,对霍香略点了点头,便彻底离开了翠玉馆。

  霍香奇奇怪怪,转身不急不忙进入书房,只见晏行止微微躬着腰,正在收拾那些画。之前她问要不要收起来,还说不要来着。

  他见她进来,抬眸问:“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霍香反应了一下“他”指的是谁,回答:“是杨梅。罗参军说是今早去山上拉练摘的。公子要吃吗?”

  晏行止语气冷淡,带着点嫌弃:“那里面都是虫,不要吃。”

  这些在霍香眼里都不是事,什么果子不长虫呢。人爱吃,自然虫也爱吃。

  霍香云淡风轻道:“用盐水泡一泡就好了,那虫就都出来了。”

  她也太不挑了。

  把他贱卖了,却珍惜有虫的杨梅?黑不溜秋的很好看吗?

  晏行止暗愤,舌尖忍不住顶了顶臼齿,话锋一转,问:“我听邓栖云说,你收了五两银子,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了她?”

  霍香:“……”

  作者有话说:

  晏行止:她已有属心之人。霍香:我怎么不知道?嫉妒使人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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