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扬州之前, 晏行止一直清净自持,从未纵情过声色,但男人堆里的闲话, 难免夹杂些粗言俚语, 他也不可避免地耳闻过一些。
他自然也知道, 自己此时行至半途,撞破了什么。
误伤的血滴被水液稀释成淡薄的绯色, 从那道微小的口子丝丝缕缕渗出,沿着他粗涩的肤表缓缓流下。
晏行止脑子有一瞬间的昏黑。
他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包括他自恃的道德, 甚至变成回头的嘲笑。
他们本来可以有一场毫无差错的婚仪, 红烛高照, 雁礼周全。
一切都被他、亲自、摧毁了。
他自有一股天生的黠慧,又对人性持着三分讥诮, 是以待人接物也有种冷眼旁观的疏离, 鲜少失态。霍香更没在晏行止脸上见过这舨错愕的表情,几乎说得上一句呆了, 微张着嘴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她该怎么说?她能怎么说?说她一直拿这件事吊着他?
嫌自己命太长吗?
霍香喉咙发紧, 根本答不出来,索性摇头,只当自己是个纯情的十八岁少女,弱着声音道:“我不知道……”
时过一年, 他也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大抵能被她蒙混过去。
少女眼角本就挂着盈盈粉泪,都是彼时激惹狠了,控制不住流的, 濛在眼底,衬着红潮未退的眼尾,还有几分失神的倦懒,此刻再挤着眉,更显无辜可怜。
晏行止望着她这副模样,果然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到男人脱半截衣服都会羞得流鼻血,如何能清楚这些?不过由着他磋磨一夜。他如此诘问,实在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
事已至此,又如何后悔?
覆水难道可以收回?破镜又怎么重圆?
做都做了。
晏行止很有些破罐破摔地想,也就压下了那些恼恨,坦然接受了这个局面。
承认自己并非圣贤,不过一凡夫俗子尔,对旁的事好像也变得无比宽容,尤其是自己的过错。底线,大概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拉低的吧。
他骨子里也确有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狠绝。
但他终究没有承认,自己其实并不十分愿意脱身离去。
就这么在洞穴逗留着。
两壁渗出浅浅的水意,混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幽幽荡开。
晏行止懒懒闭上眼,和她贴着脸,手掌托在她下颌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抚过她唇角,好像吃胖了些,有明显的肉感。
“疼吗?”他问,微微侧首,高挺的鼻梁贴上她颊窝,轻轻蹭了几下。嘴唇也若即若离,张合出温煦的气流,缱绻地拂过她面上的汗毛。
霍香愣了一愣。
男人的声音已变得沙哑,霍香却觉得仍保留着琴弦的质感,有颤颤的余音,拨得人心也在动。
大概像他这个人,让人无法完全用冷硬的心肠去对待。
“有一点……”霍香鬼使神差道,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未免扫兴,紧着补了一句,“不过还好……”
晏行止知道并不太好。
他们都初至此境,初历此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涩紧张。
他或许可以凭借水流的痕迹,判断出哪条是正确的路,来到此处,但是无法,或者说不懂,如何让她配合他。
她分毫不让,他寸步难行。
进退不得的厮磨,每一丝细微的牵扯,都化作尖锐又潮湿的酥麻。
却只有一半肌肤享受到这样酥快的亲密,剩余一半没有和她贴合的身体,焦躁得发狂,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满。
晏行止突然想起自己烧掉的《赏春图》。
倒不是后悔。
仅一眼,已经足够晏行止判断,那用笔之粗糙拙劣。绘制的人物情态缺缺,肢体僵硬,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他精通书画,自然也眼高于顶,看不上劣质的画作,又有一股矜傲,就算留着,也绝不会翻阅——有情态有美感,也不会翻。
只是忽然想到。
大抵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移情。
霍香亦有一种不上不下的难捱,想他也没有变得很厉害嘛。
他那么多书里,还是缺了那么几个门类。
可现在不是讨论读书的时候,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总要一起渡过这关才好。
“公子……”霍香缓缓伸手,攀上了男人汗湿的背,摸到那剑一样微微凸起的脊骨,一节一节。
明明在周妈妈的悉心栽培下,这种话应该张口就来,霍香此时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紧涩。
她情不自禁咬了咬唇,声音也细了:“你亲亲我吧……”
她不能显得过于谙练,又要告诉他,这大概是最纯情的说法了。若说摸摸,便轻浮了。
却又亲昵得不得了。
亲亲她吧。她软着声音求他。像撒娇。
话音出口的瞬间,霍香便感觉到男人埋藏于肤肉下的那根精壮脉搏狠狠跳了一下,强健,有力,蓄着汹涌的热血,几乎要把她炙化。就像一捧雪,融出一滴滴水。
那抓在她腰际的长指也收紧了,抠出一个个浅窝。
霍香也只是纸上谈兵,临阵就乱。她简直骇然,身体骤紧,五指也忍不住蜷缩,在男人肩背上挠出一道道浅红的痕。
晏行止重重吸了一口气,翼状的肩胛向两边极力舒展开去,带着那抓痕好像也要崩开。
她宛如一株初生的菟丝,稚嫩又细致,长着细微的吸盘,死死攀附着他,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绞死。
听说自缢时,首先会气血上涌,皮肤通红到发紫,青筋暴胀,如同凶蛮的虬枝,盘踞在菲薄的肌肤之下。
一如此时。
晏行止体会到一种濒死的紧张,却非但不逃,也不许她逃,甚至想把自己更多地送给她。
完整的,全部的。
送到她心里去。
那是以最底层深处的绒羽筑扎的巢穴,层层叠叠,绵绵密密。
然后以她的温柔孵化他。
晏行止竖起手臂,撑在她耳侧。紧实的肌肉贲张开来,迸开灼人的热气,烧着霍香的脸。
他随即贴下吻住她。
说亲亲,却不止亲亲。
修长的手指从她身上抚过,带着薄汗的触感,沿着纤细的腰线缓缓向下,又折返向上,像在抚弄一柄琵琶。
霍香睫颤,迷蒙中触碰到男人棱角分明的肩头,腰背时收时放的肌肉,仿佛一头健跑的豹子,充斥着碾人的劲势。
她无一处不热,无一处不软,就像弹开的棉花,松软成一滩。
而他察觉到她一点点轻微的松懈退让,便立刻开始得寸进尺地侵略起来。
舌头破开她的唇瓣,在她口腔来回肆虐,毫不留情。
霍香整个唇口都麻了,滋生出阵阵电流感,一路窜上颅顶。
轻点。
她想说,却已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几声呜咽,闷在他嘴里,模糊又潮湿。
他终于退出了些许。
霍香自然合唇,抿住了那滚烫的舌尖。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想她竟比他还贪恋不舍,复又探进了舌头。
唇角渐渐湿润。
洞壁也持续溢出水渍,沿着嶙峋的表面滑下,带着温吞的黏腻,在昏光下闪着细长的银丝。
交错的喘声在四围回荡。
到底是初次吻接,不过多久,霍香脑子便只剩下一阵一阵的白。
她潜意识里开始恐惧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或是少女的本能,身体向上缩,试图避离。
男人却死死捏着她的腰胯,指痕深陷,不许她跑,反而把她更紧地按到怀里。
虽是个文臣,却精于骑射,臂间的力量更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容她挣脱,哪还见半分顾及她的样子,真似只虎狼,活要将她拆吃入腹。
那时关心她痛不痛,实际只是哄骗小姑娘的吧!
霍香一口咬到他肩上,觉得肩膀也硬得不得了,简直想哭。
她也不知自己流泪了没有,感官已被尽数消灭,只保留了和他贴合的部分。
脚踝紧紧抵着,一下一下蹭过,汗意也交融在一处,搅成一片粘腻的潮热,摩擦出阵阵战栗。
霍香忍不住向后仰去,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的弓,露出脆弱的颈子。
猝然一下,满张的弦终是绷到极致,铮然断裂,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化作一片片碎光,在她眼前灿灿炸裂。
他亦随着她深重地喘了一声,一口咬住少女柔软的脖子,仿佛索命的恶鬼,从她孱弱的喉咙里榨出最后一点泣音,以为自己的解脱伴鸣。
霍香被接连闪得已彻底盲了,不过任他施为。
良久,游长的烛芯终于也再支撑不住,软趴趴溺进融化的蜡油里,熄灭出一缕青烟。
风停。
更定。
蟋蟀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吱吱、吱吱——
两人也如溽土里的虫子般,浑身湿漉。
晏行止仍伏在少女身上,剧烈地喘息着,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那具柔软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搂在他背上的手已彻底失去力气,不过软软地搭在他身上。
他于此刻也体悟到了空与无,只剩下那一瞬的通畅,超出五蕴外,不在五行内。
是法喜?是禅悦?
是乐运双空?是智慧灌顶?
是情欲餍尽。
晏行止侧头,吻了吻她耳朵。
少女已闭眼睡去,不耐烦地动了动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