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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 第6章

灶上水开 · 历史架空 · 402.13KB · 2026-10-02 20:41:09

第6章

  本朝的开国皇帝乃正儿八经的农民出身,深受贪官之害,当过乞丐讨过饭,做过和尚撞过钟,是以生平也厌极贪腐之事,规定衙门都要悬置戒贪图。

  贪乃龙之第八子,形似麒麟。传说它占尽天下宝物仍不满足,竟妄想吞食太阳,最终跌入海中淹死。亦即此时晏大人身后屏风所绘。

  屏上大片的碧色波涛映着青年青蓝的官袍,一动一静,愈发清冽了。那下巴却微微扬着,而视线下垂,显出一股嗤之以鼻的傲慢姿态,又或对廿二夜间之事的防备。

  右边,扬州知府则十分老神在在,半个身子都仰进了圈椅里。另一侧是盐大人,虽除去了官服,还是官身,哪怕过堂,也是站着,不必下跪。

  三人都在盯着她,目如鹰隼。

  众目睽睽之下,若将主审之人的风月情事抖落出来,何况还是和犯官家的婢女,只怕其人将名誉尽扫,沦为笑柄,更有甚者为人弹劾,失去圣心。

  霍香只短暂地扫过三人,便伏下了首,忙声道:“奴婢记得!八月廿二,正是黄老爷送奴婢到盐府的日子。那天,晏大人也来了。盐大人吩咐奴婢给晏大人端酒……”

  大漆公案之后,晏行止越听,手攥得越紧,醒木的棱角都卡进他掌中。分明是已使用了不知多少年头的抚尺,边角都摩得圆润,却硌出了疼痛感。

  只等……此女说完……

  却迟迟没有后半句。

  一侧的扬州知府也直起了腰,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霍香状似懵懂地抬眼,又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哦,然后晏大人有些醉了,奴婢就扶晏大人下去休息,又给晏大人打了水,回来就发现晏大人不见了,想是回去了。”

  “回去了?”

  “回去了。”

  “没点别的。”

  “没有。”

  堂中无声。

  一旁的盐大人最先发难,豹子一样朝霍香扑去,“你个贱蹄子!你分明和他睡了,怎生不说!”

  “放肆!”晏行止厉喝,便有衙差上前按住发狂的严学兴,“公堂之上,岂容你恣意咆哮、出言不逊!”

  “你们,”严学兴恍然大悟,一下一下指着晏行止和霍香,“串通一气!”

  在场唯一跪着的霍香似是被那气势吓到,又往后缩了缩,一脸惊恐地辩白着:“奴婢……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私情的当事人都矢口否认,旁人的一面之词更不可取信。

  晏行止垂眸,往女子那细瘦颤抖的双肩扫了一眼,便正声道:“此事已明,全系严学兴逃避审问的托词。拒不认罪,还污蔑钦差命臣,目无圣上,罪加一等。来人,即刻将其收监,押送上京!”

  话音未落,红头签牌已经掷出,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到霍香膝边。

  霍香斜眼看去,那上头的“令”字也有些脱色,想来判决过很多人的命运。

  ***

  霍香又被带回了狱牢。

  仅这么一会儿,霍香原来那个上好的墙角位置已被人占去。牢房里密匝匝的一群人,连墙边都没得靠。霍香只能随便在人堆里蹲坐下去。

  霍香又感觉到那根玉簪,尖锐的尾端戳着她的小腿。

  她最终也没拿出此物,因为知道,实在没必要为一个穷途末路的盐大人指认京城的上差。盐大人不会给她好处,她反而会因为再次开罪那个姓晏的而进退不得。

  恶犬相争,互相撕抢一块肉,最先粉碎的,一定是那块肉。

  何况还有盐夫人那一巴掌,她可还记得清楚呢。

  如此种种,倒不如送那个姓晏的一个恩情,赌一线生机。

  然而霍香还未等到那一线生机,伴婆的提审已至,而且是夜里。

  她正在啃窝窝头——监狱里的伙食,竟然和她家一个水平。而她,只过了一个月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这些竟已变得难以下咽。

  霍香用牙狠狠扯下一口,用尽全力咽了下去。

  突然,胖壮的伴婆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提起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出去。

  梆硬的窝窝头掉到地上,砸出一个闷声。

  “干什么?”霍香不明就里问,便被抬起双手,绑到了十字架上。

  那绑缠的绳子足有她两根手指头粗,不晓得用了多久,已经有些毛糙,上头还沾着点点血迹。

  “说!”伴婆拿起鞭子,抵住她咽喉,恶狠狠质问,“为什么要撒谎?是不是今天堂上的御史私底下许了你什么好处?”

  审讯室的烛火比外间明亮许多,把伴婆五官的起伏都照得清楚,凸起处明亮,凹陷处阴沉,摇晃不定,更显得阴森恐怖。

  霍香感觉到紧贴在喉间的鞭子,蛇纹纵横交错,压出好些窒息感。

  她到底是天真了,没想到这扬州府衙里也有盐大人的人,现在要这婆子屈打成招了。

  霍香哽咽着咽了口唾沫,“我没有……”

  呼一声,革制的鞭子挥开空气,便从她肩膀扫过。

  幸亏已入秋季,衣服穿得稍厚一些,那鞭子被吸了不少力气,可仍在霍香肩头留下火辣辣的疼。

  霍香瞬间感觉皮肉好像都要裂开,比盐夫人那一巴掌还疼,一下就哭了出来。

  “说!”又是几鞭打下,“为什么撒谎!”

  那鞭子落得又急又密,空气里似乎也爆开了血腥味。霍香疼得眼冒金星,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痛呼,又被厚实的墙壁弹回,在她耳朵里哀转久绝。

  救……救命……

  好疼……

  早知道把姓晏的卖了,至少不受这份皮肉之苦……

  “说不说?”伴婆再次拿鞭子挑起她的下巴,恼恨问。

  语气倒显得是辛苦了她的力气。

  霍香已疼得虚脱,弱弱地睁开蒙着泪花的双眼,瞧见那横肉堆叠的脸,嘴唇微张——

  要不然,说吧……

  也便不必吃眼前这个亏了……

  不!不行!

  二三其节之徒,往往没有好下场。如今改口,怕是两边都讨不到好。盐大人那边会使这种狠辣手段,保不齐一松口就要给她弄死。

  霍香粗喘了几口气,又无力闭上了眼。

  “贱蹄子!”伴婆一见这死不悔改的模样,更是气恼,抬起腕子便又打了下去,扫出凌厉的破空声。

  霍香下意识往另一侧躲,却因为身体被绑着,只脑袋撇到一边。

  “你个老婆子!”却听一个青年愠斥,“怎么动用私刑!”

  霍香没等来预料中的鞭笞,反有福音至,费力睁开眼,只见晏大人身边那个小厮远山高举起一只手,擒住伴婆的手腕,接着又是一推,便将人搡了出去。

  后面,一身直裰的晏大人闲庭信步地跨过门槛,膝盖顶起又落下,莹白.精致的玉佩也贴着晴山蓝的衣料晃动来去。

  伴婆见状,当即变了脸色,双手规矩收到小腹前,低头道:“是……是这个小蹄子不听话,还乱说什么收了御史大人的好处,我才教训她的!”

  霍香本都想直接晕过去,谁料听到这样颠倒黑白的话,骨子顿时里激出一股力气,生怕晏大人听信了,拼命摇头,“我没有……”

  晏大人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便落到了伴婆的短鞭上,冷声道:“没有提审命令,任何人不可加刑。你身为女监看管,明知故犯,更不可容——”

  “自去领罚吧。”

  最后那句处置的短言,语气明显重了许多,宛如在堂上。

  “大人……”伴婆开口欲求。

  却被斜扫了一眼,如同一道刀弧,冷锐得不容一丝人情。

  伴婆身躯一震,心知无法开解,又想这到底是在扬州府衙,他们的地界,自罚能罚到哪儿去,便也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把人放下来,”晏行止又冲霍香抬了抬下巴,“你且出去。”

  伴婆眉毛一抬,忙问:“大人要做什么?这深更半夜的……”

  “本官何时审讯嫌犯,难道还要你首肯?”晏行止反问。

  “就是,”一旁的远山应和,“我家大人每日公务繁忙,宵衣旰食,你以为同你一样呢?”

  “不敢……”伴婆忙摇头,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也只能依言将霍香解下来,低着头退了出去。

  “这婆子,”远山对着那宽大的背影嫌弃地哼了一声,“恁多话……”

  “你也出去,”晏行止打断道,“到外面守着。”

  “啊?”远山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对上公子的眼神,分明是不容质疑,也不再言语,悻悻到外间守门。

  又忍不住抻长了脖子偷听。

  逼仄的审讯室,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随着四角悠悠的灯火,在壁上摇晃,一站一跪。

  经过这么一会儿,霍香已缓了些过来,此时垂着视线,落在青年浅蓝色的衣摆上。远远看着以为是件素袍常衣,没有花纹,实则织着菱格暗纹,在烛下潋滟生光,离地二寸余。

  “白日在堂上,”他淡声问,“为何那样回话?”

  霍香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抬头,又想起谦卑,不过到青年腰际,对上那莹润的白鹤玉佩,又垂了下去。

  她暗暗握紧了袖子里的细长物件,正是刚才趁机从裤腿里取出的。

  他果然是来问这个的。

  她终是等来了。

  万幸那会儿她没张嘴。

  霍香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说出心中早盘算过的话,因受了刑,更显出一股虚弱:“奴婢家……为兴庆赌坊的黄老爷所害,室徒四壁,只能卖身给他为奴,最后被送到严府。大人为扬州百姓处置贪官蛀虫,又查封了赌坊青楼,奴婢心头感激都来不及,岂忍毁害大人清名?”

  说着,霍香从袖中掏出簪子,因肩上还有伤,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足够牵出一阵痛。

  霍香却未嘶声或如何,只是双手捧着,恭敬地举过头顶,呈向面前的晏行止。

  “原物奉还。”霍香垂首道。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贪乃龙之第八子……最终跌入海中淹死。”引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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