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晏行止上次见到这个表情的霍香, 好像是在他给她家书时,她说着不要不要。
这次更有一种动摇的惶恐。
晏行止并没有立即回答,出于一种对事态的掌握, 也总要了解清楚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问:“她来找你做什么?要钱吗?”
“差不多吧……”霍香嗫嚅回答。
她并不相信孙金花口中关于亲情的部分。大抵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村民, 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她眸子一闪,又猛然伸手, 紧紧抓住晏行止的袖子,道:“公子,你不要给她钱!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这回给她, 她下回还会再来要的!”
哪怕于晏家而言, 这些可能不过九牛一毛,她也不想靠着这层关系, 给孙金花钱。
可是不拿到切实的好处, 孙金花又怎么会离开……
怎么会离开……
霍香想到,身体也颤抖起来。
“藿香, ”晏行止按住她的肩膀,沉着的, 声音也有一种穿透的力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忧惧。”
于晏行止而言,凡是有头绪、能解套的问题,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个麻烦亲戚找上门而已。
他更惊诧的, 是孙氏的胆量。
本朝规定,平民出行,需开具路引,必会在官府留档, 但扬州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证明她是另辟蹊径。如此孤身一人,一路从扬州到京城,胆魄和毅力都可见一斑。
这点,母女倒是挺相似的。
霍香定定地望着男人墨色的眼睛,那掌心的温度也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渗了进来,镇定了些许,眉头却无法舒展:“可我……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关心则乱,”晏行止道,手掌轻微用力,将她压向自己,“我会想办法的。”
霍香顺势靠到了男人腰上。
劲瘦有力,衣间透出一缕名贵的兰泽香,幽微而安宁。
面前之人,无疑是个可堪依靠的男人。家世清要,少年成名,文武兼修,又是帝王幸臣,性子也内敛尽责,像一株沉默的乔木。
她万分棘手的问题,在他眼中,只是小菜一碟。
霍香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仍然没办法彻底安定下来。仿佛一叶小小的扁舟,借着一根纤细的绳子系在岸边的树上,船身仍漂泊于茫茫的海面。
但这暂时不是她应该想的。
至少,他此刻愿意帮她。
诚如他所言,以他的身份和才干,驱逐一个乡村老妇,实不算什么难事。
虽说她已经把利害和孙金花说了,孙金花但凡还有半分算账的精明劲,就该晓得不要来晏家闹事。但保不齐狗急跳墙、节外生枝,霍香第二日又去找了孙金花,想着暂且稳住她,也免得她又跑去赌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幺蛾子。
她寻到孙金花落脚的那条老巷,却是屋门紧闭,不见人影。
出于一种过去的记忆,霍香一旦发现孙金花出门,就会下意识觉得她又去鬼混了。
霍香脸色一白,去问了一圈,但周围的人又哪里关心一个生面孔的去向,自是不知。
她又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孙金花揣着个油纸包,从巷口走来。
霍香心头的火气一窜,很没好气问:“你去干什么了!”
孙金花愣了愣。
她好歹是当娘的,如今却日日被女儿冷脸训斥,哪里挂得住脸,加之生计已有着落,也生出了几分底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去给人家干活了。”
“干活?”霍香十分不相信,上下打量着她。
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寻到东家了?她这么积极?
“是啊,”孙金花挺了挺腰杆,“我现在在人家家里帮工。人家本来还说让我住下呢,我说我还有女儿,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要担心的。”
霍香更担心的是孙金花扯谎,追问:“哪户人家,帮什么工?”
孙金花目光闪了闪,去打开了门,“在城西……一户姓张的人家,帮人家遛狗,一天两次。”
霍香越听越像假的,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样的人家会找你遛狗啊……”
“你说什么?”孙金花如今是越发耳背了,没太听清,回头问。
“我说,”霍香抬眼看她,语气揶揄,“我也在晏家遛狗。”
孙金花也笑了笑,领着霍香进屋,“你别说,这富贵人家养的狗,也比咱们乡里的好。又黑又亮,一身腱子肉,跑起来我都有点拉不住,名字倒取得文雅,叫什么清露。”
说着,孙金花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递到霍香面前,讨好似的颠了颠,“尝尝。”
齐齐整整的红枣糕在油纸里颤了颤。
霍香只是瞥了一眼,身子纹丝不动。
“我路过瞧见,特意给你买的,”孙金花把声音放软了些,“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读书那会儿每次路过都要买。”
霍香很不领情地冷笑,已经浑然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不仅没有丝毫安抚,反而夹枪带棒道:“自己想吃就自己吃,说什么给我的?你难道未卜先知,晓得我今天要来?那你遛什么狗啊,给人算命不更挣钱?”
孙金花皱眉,很有一股委屈劲,“我想你总会来的。来了也有口吃的嘛。不然又说我不想着你。”
霍香默然,撇开了头。
孙金花也就放下了糕点,不再硬劝。
她如今也算在京城安下了身,便不如昨日那般着急了。那张老爷也说得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关系得慢慢修复。
孙金花却还是不由叹气,絮絮地说:“你啊,就是太要强太犟。当初不让你学医,你就闹着要去读书。人家书院的夫子学生,摆明了瞧不上你一个女孩子,你还要去。
“如今你已经跟了人家,他肯帮你,那是你们之间的情分。这天底下多的是正经夫妻也不愿意互相搭把手的呢。你不要老是想着什么卖不卖的。”
“什么情分?”霍香冷眼压眉,“你不就是想着让我别记恨你卖我的事,带你去晏家享清福吗?”
“你看你,又急。”
霍香抿唇,不想与她理论,见她还算安分,便起身要走,“你只要好好待着,别再想着赌了,倒还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
“哎!”孙金花赶忙起身拉住她,把枣糕的纸包塞到她手里,“这个拿上。”
“你自己留着吧。”霍香撇开手不接。
“我年纪大了,吃不得甜的了,”孙金花给她推回去,力道大得有些执拗,“说是给你买的。”
苦日子底下熬的人,大多苍老得快。孙金花和陆夫人实则差不多年纪,而那两鬓已尽数斑白。尤其是霍父刚瘫倒那两年,她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霍香望着她沟壑纵横的眉心,终究还是任她塞到了怀里。
枣糕刚出锅,还带着余热。
霍香站了片刻,手指收紧,油纸挤出一个尖锐的角,扎进指腹里,微痛。
“你回扬州吧,行不行?”她拧着眉,再次开口,有点祈求的语气。
孙金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现在也不要你管,你怎么还说这话?我真不想我闭眼,连亲人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啊……”
霍香没等她说完,掉头就走了。
攸宁居里,日子平静,只有小黄狗在满院子乱窜,一见她回来,就扑了过来。
霍香看着它,又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良久,她还是打开了纸包,把枣糕尽数扔进了狗碗里。
***
此后数日,霍香每天去看孙金花,劝她回扬州。孙金花便扯开话题,让她吃东西。
每次都不欢而散。
孙金花倒日子过得妥帖,照常去那张姓主家遛狗。
这日,她正篦了头发要出门,那破旧的门板却被擂得震天响。
孙金花心里一跳,抱怨着拉开门闩,便见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官,阴着脸立在门口,劈头盖脸喝:“有人检举你没有路引,我等奉命排查驱逐!”
孙金花大惊,连声喊冤:“官爷冤枉,草民有暂住的文书!”
那军官不屑地挑了挑唇,“休要信口雌黄。京城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没有户籍路引,都要遣返回乡。快随我们走!”
“草民说的是真的!不信您瞧!”孙金花说着,慌忙从柜子里掏出一张纸,呈给二人看。
上头赫然盖着京兆府的红官。
为首的军官蒙东面上僵了一瞬,随即硬声道:“你这种我们见多了,八成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盖的萝卜章。”
孙金花梗着脖子道:“官爷不信,可以去京兆府对质!”
于是一行人闹哄哄地去了京兆府。
蒙东二人私下寻到京兆府的主簿,悄悄一对名册,孙金花的名字竟然真的在列,正是几日前登记的。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放了孙金花,接着去了银库。
晏行止正在银库巡查盘点,听说此事,不由挑眉。
孙氏抵京不过五天,竟已拿到京城的暂住文书?且不论京兆府那一拖三六五的惫懒做派,单说这京城的暂住文书,寻常人便是跑断了腿,也未必办得下来。
晏行止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去京兆府确认了吗?谁人代办的?”
蒙东点头,“确认过了,确有此事。至于是何人代办,主簿只说是京兆尹。”
能让京兆尹从中知会,这人身份必定不凡。
晏行止心里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追问:“孙氏人呢?”
蒙东道:“卑职们毕竟不是正儿八经执行公务,不敢擅动,已经把孙氏放了。”
晏行止作为户部属官,手下都是些摇笔杆子的刀笔吏,办这等驱人的事委实不便,便向五城兵马司借了这二人。
晏行止听罢,当即吩咐他们去把孙金花拿下。
老巷的屋子却已空无一人。
行李倒在。
晏行止心底那股疑云越来越重,又派人去叫霍香过来。
霍香正在攸宁居逗狗。她打开来孙金花日复一日给她的零嘴,垂头看了良久。
突然,远山进来传话,说公子找她过去。
这几乎是没有过的事。
霍香心中疑窦丛生,也不敢耽误,放下东西就赶了过去。
“你晓得你娘现在在哪儿吗?”霍香才到,晏行止便迎了上来,问。
霍香眨了眨眼,道:“这个时辰,大抵在别人家做工。”
“哪家?”晏行止紧着追问。
“……说是姓张。”
“然后呢?”
霍香意识到一点不对劲,“只说是在城西……”
晏行止沉沉闭眼。
城西,姓张的人家,不说一千也有一百。
晏行止忖了忖,利落交代:“你和远山去那老巷屋子里等她,等到她,立即带回去通知我,我带人去城西找。”
霍香担心问:“发生了什么吗?”
晏行止摇头,“希望是我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