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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 第80章

灶上水开 · 历史架空 · 402.13KB · 2026-10-02 20:41:09

第80章

  晏行止第一眼看到信上的字时, 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识字,又或有什么听读的障碍。

  分明每一个字都认得,组合在一起时, 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也没办法领会其中的意思。

  他花了一点时间, 才终于串联起结尾的四个字——葬身火海。

  晏行止轻笑一声。

  霍香又在跟他玩什么把戏?金蝉脱壳?

  那声笑短促却凶猛,宛如一把带锈的刀, 一下一下剌着晏行止的喉咙,最终也没完整发出来,反而呛咳起来。

  每一声嗽都牵动着肺腑, 剧烈抖动。

  晏行止忍不住低头弓腰, 手中的信纸也攥得死白, 蜷出无数道褶皱,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腕骨以下。

  流云屏息在旁, 慌忙上前, 想扶住晏行止,却被晏行止抬手挡住了。

  晏行止缓缓直起身来, 脸色比那纸还白上三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备马。”

  流云惊怔, 劝道:“公子,还是先请大夫来看看吧……”

  就算现在八百里加急赶去宿迁,也只剩下一片焦土了。身体要紧。

  “我说备马。”晏行止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流云张了张嘴, 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那凌厉的眉眼,终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言去了马厩。

  而纵使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赶到宿迁时,也已经是五天之后。

  飞羽巷的火场已被本地县衙大致清理了一遍,仅残存着几根炭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地支楞着,屋顶也塌了大半,碎瓦砾遍地都是,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脚下碎成更细的粉末。

  哪怕过去大半月,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可想而知当夜的火势有多大。

  秋冬干燥,再借着风,火情扩散得极快。所幸这是座独院,没有殃及邻里。

  也正因为是独院,等大家发现火光时,火已经烧得很大,整个院子都被吞没在一片橘红中,根本来不及灭火救人。

  等大火自然熄灭,只剩下一片焦土。原本的卧房底下,掩着一具焦尸。

  据更夫说,走水前曾看到两个彪形大汉从巷子里出来,步履匆忙,还背着大包小包。他当时心里犯了一下嘀咕,到巷子里一看,才发现走水了。

  如今想来,大抵是流窜的匪徒,见这院子里住的是个独身女子,便起了歹意,抢杀之后又放了火,想毁尸灭迹。

  县令便以此结了案——抢劫纵火,凶手在逃。又因那具女尸没有家人认领收葬,按惯例本该运到乱葬岗,幸好远山及时赶到,将尸首领了回来,在火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暂时停放。

  焦尸经过高温,虽比寻常尸体难腐烂,但事发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哪怕是寒冷的冬天,又在周身放置了大量防腐香料,也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散发腐坏的气味。

  那气味渗透力极强,连住在巷外的人家都能闻到,催着让入土为安,甚至有人去报了官。

  远山也念着昔日的情谊,不想让霍香就这么烂在棚子里,想要早点安葬,却又怕自作主张,真被公子戳瞎了眼睛。

  他每天都有去信请示,但是公子一直不回,也不晓得是路上无暇他顾,还是不愿回信。

  此时,远山领着晏行止去停尸的棚子勘查,远远就嗅到了尸臭味。

  味道之强烈,哪怕捂住口鼻,也能闻见。

  远山和流云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喉头酸水直往上涌,忍不住别过头去,相对干呕起来,根本不敢靠近。

  公子却还在面不改色地往里走。

  远山瞠目。

  他以前光晓得自家公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面对这么骇人恶心的场景,也能如此从容淡定?

  远山咬了咬牙,捂住口鼻,硬着头皮进了棚子,伸手去拉晏行止的袖子往外带,因为憋着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公子,别看了,也看不出啥了……”

  大火将一切可辨认的东西都抹去了。衣衫,皮肉,毛发,都被火焰舔舐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骸骨。双手护在胸前,蜷缩成一团,是在火海中本能做出的自我保护姿态。

  骨架纤细,盆骨窄而扁,确实是个女子。

  晏行止踩着碳化的灰烬,站在尸首面前,却是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

  佛曰人生不净,终化白骨。释尊亦教导弟子们去冢间观尸,看尸体青瘀、肿胀、溃烂、虫啖,最后散落成一地白骨,以破除我执,斩断欲念。

  晏行止也头回看到裸露的骨骼,远比写意的白骨图森然,毫无美感可言。未完全焦化的肉已有溃烂的迹象,隐隐露出底下的骨头,欲烂不烂地附在骨上,还渗着没有完全炙透的脓液。肌理间,似乎有蠕动的迹象。也许已经生了蛆。

  真是惨不忍睹。

  孙氏尚且有遗容可以整理,这样一张连五官都抹平的面目,甚至看不出是人。

  难怪摩邓女听了佛陀的宣讲,会顿然开悟,放下对阿难的痴恋,结束五百年的夫妻宿缘,得成正果。

  他好像也进入了某种无欲无惧的境界,没有恶心,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

  据传有些高僧,圆寂后会火化遗体,结出舍利子。晶莹剔透,光华内蕴,代表他生前的修行与功德,是佛门至宝。

  为什么她没有结出舍利?反而留下这样一副污秽的模样?是因为罪业太多吗?

  倘若如此,她又如何能像摩邓女一样,修行成佛呢?

  她不是摩邓女。

  “公子……”远山又拉了拉晏行止的袖子,“还是赶紧入土为安吧。再放下去,霍香她……”

  “你为何说这是她?”晏行止忽然开口,侧过头去看他,有一种固执的追问,“你难道看出了什么?”

  告诉他,他们从这具焦骨上看到了什么?领悟了什么?如何就能认定,这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那个会对他言笑的人?

  告诉他。

  远山被盯着得心里直发怵。

  那目光直凌凌的,好似还如平常平静,却透着某种空茫的偏执,很有些逼人。

  远山颤颤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盛着几粒珠子。

  中间有孔,原本是由一根筋线串联着的,戴在腕上,却被烈焰焚尽,零散成一粒粒。珠子表面也出现了大片高温火烧后的灰白斑块,有些还有细密的裂痕,裂纹里嵌着黑色的烟灰。

  即便如此,还依稀能看出些原来的颜色——是极鲜艳的赤红。

  就好像这具焦尸,生前的一切美丽生气,都被焚烧殆尽。

  “这是尸体周围散落的玛瑙……”

  远山话未说完,便听晏行止嗤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些玛瑙珠子而已,何处寻不到?怎么就是她了?”

  说罢,那长久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不想待的厌烦,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声音远远传来:“她会回扬州的。她一定会回扬州。你带人去那里等。”

  她是个那样狡猾多计的女人。

  只是暂时没有她的线索而已。

  仅此而已。

  远山捧着玛瑙盒子,愣在原地,和流云对视了一眼。

  公子怕不是疯魔了。

  “这怎么整?”远山和流云也出了棚子,问。

  流云也不住叹气。

  他比远山更了解公子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五天五夜,几乎没怎么睡,马都换了好几匹,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们尚且还吐得出东西,公子怕是只剩下胆汁了。

  流云指着里头,“埋肯定是要埋的。要不然我们偷摸把……”

  流云完全不敢称呼那具尸体为“霍姑娘”,只含糊代指道:“她,运回荷花村埋了?等公子缓过劲来了,大概就好了。”

  公子现在不过是自我蒙蔽而已。

  远山点点头,也只能暂时这么办了。

  “你去护送吧?”流云冲棚里递了个眼色。

  远山瞪大了眼,“为什么是我!”

  流云摊手,“公子现在估计不太想见到你,而且我跟公子八百里加急一路从京城飙过来,哪还有心力干这个?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如何交代?你好歹在这儿蹲了两个月,地头熟,你来办最合适。”

  远山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了想还是算了,认下了这个命。

  一年前,他带霍香离开荷花村,现在又是他送她回去,实在令人唏嘘。

  ***

  从宿迁小镇离开,晏行止一行人便去了淮安府下榻。

  连续五天不分昼夜地赶路,又经历白日那样巨大的冲击,晏行止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到客栈。

  流云端了热粥和小菜进来,晏行止却还是提不起胃口,更没有力气,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梦。

  自从决心娶霍香为妻后,他再没有做过梦。毕竟总不至于人在枕边,还要去梦里寻找慰藉。

  回忆起来,那段时间算他睡得极安稳的时候。

  阔别两个半月,他终于再次见到她。

  她坐在雕花床上。那床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攸宁居那张,四周雕着繁复的蔓草纹,枝叶缠绕,延绵不绝,象征健康长寿、生生不息。只是床帐换成了鲜亮的红色。

  她一身素服坐在那片红中,仿若佛占神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风吹起,掀起床帐。轻盈的红纱在空中漫飞乱舞,如同焰火肆虐。

  床榻周围,亦绽开一朵又一朵红莲业火。

  她居于莲心,柳叶状的眼睛映出闪烁的红光,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望着他。

  她的脸庞,身躯,渐渐被被烈火吞噬。就像一副被烧毁的画卷,产生一个个黑洞,洞口边缘星星闪闪亮着火光,慢慢扩散成一片巨大的空无。

  晏行止张嘴,想叫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他想往前跑,脚也迈不动。

  不要。

  不要。

  不要!

  他下意识攥紧手,传来硌硬的痛感,似乎有个什么硬物。

  他低头,摊开手掌,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珠子,红得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是玛瑙?

  还是舍利?

  掌心红珠突然迸发出灼人的热意,将他的手炙得黑褐,身体也陷入无边的热火中。

  红莲已开到他脚边,而榻上的女人已经彻底不见。

  整个攸宁居都在业火中熊熊燃烧,散发出灼烈的热气,扭曲、变形,仿若阿鼻地狱。

  至此者,作极恶之业,受无间之苦,瞬间死去又立刻复活,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空气里浮动起烧焦的味道。

  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得晏行止几乎要窒息。

  晏行止剧烈地咳嗽起来,活活呛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胸口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剐。

  喉咙里泛上熟悉的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声声干涩的喘息,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天还没亮。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残月还是黎明前最暗的微曦。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只有一束月光,不偏不倚投在他手心。

  他本能地蜷起手指,想握住那束光,却从指缝漏走。

  它来自亘古的以前,皎亮清辉。

  佛有三千大千世界,一世界一重天,一重天一恒河沙数。生死轮回,无始无终。

  若是逃脱此世,将去往何处?

  是去下一劫?还是回到上一劫?还是更久远以前?

  也许,他不该念她会被人骗,致使口业成真。

  也许,他不该逼她那么紧,让她安然回到扬州,周围邻里和睦,她便不会北上宿迁。

  不会在那个叫飞羽巷的地方住下。

  不会被人盯上。

  不会受业火焚烧之苦。

  不会……

  铛——

  风中传来一声隐约的铜音。

  也许是寒水寺夜半的钟声。

  ***

  从江南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年后。虽是三月天气,京城里还有一股料峭。

  陆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不喝,愁苦问:“怎么感觉度卿越来越奇怪了?他那咳疾,从秋天犯的,到现在都大半年了,怎么还没好?人也清瘦了一圈。是不是大夫不好?攸宁居的人怎么照顾的?”

  杨嬷嬷听到一连串的发问,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霍香死了,三公子心情不好……”

  陆氏拨弄碗盖的手顿了一下,“可我听说度卿还在找她。”

  人既已没,还有什么找的意义?

  杨嬷嬷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陆氏叹了口气。她确实不喜欢霍香,可也没想过要霍香死。她只是想让那个女子离开晏家,离开度卿,走得越远越好。如今人真的死了,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氏悻悻放下茶盏,“也是她自己没福,只盼度卿能早点忘了她吧……”

  话音刚落,便便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急声禀道:“夫人!不好了!三公子……三公子要搬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面对霍香,远山仍会回忆起和晏行止一起去看尸体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远山: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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