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陆氏似乎有些老了。
霍香见到她的第一眼, 产生这样的想法。
倒不是说添了多少白发,也不是皮肤松垮了多少,只是眉眼之间那股精气神淡了。
“见到夫人, 也不行礼?”后面的杨嬷嬷有些不满道。
性格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刻板守旧, 高高在上。
霍香站直了身子, 浅浅点了个头,刚刚够对长辈的敬意, “我已经不是晏府的奴仆,就不给夫人行大礼了。”
陆氏眉尖微蹙,不晓得该将霍香这番做派归为恃宠而骄, 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论哪种, 都非她乐见。可人在屋檐下, 也不能发作。
“夫人是来找三公子的吗?”霍香问,“他刚才出去了。”
“不, ”陆氏摇头, 目光始终稳稳落在霍香脸上,“我是来找你的。”
霍香微微一愣。
“我们就站在这儿说话吗?”陆氏用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四周。
霍香回过神来, 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陆氏进了正房, 在八宝桌边坐下,又扬声交代张婶泡茶。
折返回来时,霍香恰好撞见陆氏正暗暗扫视这间屋子,目光最终定在右侧的架子床上。
床帐挂在两边铜钩上, 左右分开,露出里面一对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因为榻面本来也算不得宽,枕头也挨得很紧密。
旁边的衣架子上层层叠叠地挂着衣服, 男人的长袍,女子的袄衫,不分彼此地堆叠在一起。
陆氏蹙了蹙眉。
“夫人,请用茶。”张婶将茶盏轻轻放到陆氏手边。
陆氏这才收回视线,也没有饮茶,重新看向霍香,问:“我之前听说,你葬身火海了?”
霍香也不再看那略显凌乱的衣架子,抚了抚裙摆,顺势坐到一旁,回答:“一些讹传而已。”
说得好轻巧。
却因为这些讹传,他们母子离心两年之久。
陆氏想至此处,只觉得心口发堵。
陆氏深深叹了口气,方才平复下去,随手端起茶盏,捏着碗盖拨了拨浮叶,道:“往事不可追。当年之事,便如此罢。你既然还活着,便是上天保佑,成全你们这段姻缘。此处狭仄,你和度卿两个人住着,未免不便,还是搬回去吧。”
“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霍香忙道,“就不打扰夫人清净了。”
就远山、流云、张婶,都是直肠子的人,也没那么多规矩。
陆氏完全不领情这些虚伪的好听话,喝也没喝就撂下了杯盏,杯底和杯托轻轻擦出一声,显得有些刺耳,“你们就这么无名无份地住在一起,传出去还以为度卿豢养外室。”
不本来就是外室吗?
霍香腹诽,忽然灵机一动,附和道:“诚如夫人所言,确实不好,夫人不如劝劝三公子?”
以母亲的身份,劝着压着晏行止多回去,再说说养外室的坏处,还有她的坏话。婆媳关系,古来就是个老大难问题。希望晏行止夹在中间,多吃点苦头,知难而退。
但她又想到陆氏至今没能摆平晏行止的婚事,又觉得这个主意很渺茫。
“你!”陆氏直觉霍香在成心气自己。她难道不是打从霍香进府,就三番四次劝告过?最后却把人越推越远。
陆氏一股气直冲头顶,本欲指霍香,眼前发花,手便软了,撑到桌案上。
“夫人!”身后的杨嬷嬷连忙上前,帮陆氏拍背顺气,低声宽解,“当心身子。”
杨嬷嬷一边替陆氏抚背,一边抬起眼看向霍香,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上了些许恳切的味道:“正是劝不动,才希望姑娘能和公子一起回去。”
“我怎么劝?”霍香为难反问。
晏行止那般自行其是的作风,但凡听得进去她的话,她此刻也不在京城了。
杨嬷嬷道:“公子当初以为姑娘死了,和夫人置气,搬了出来。如今姑娘无虞无恙,只要姑娘搬回去,公子自然也回去了。”
霍香这才知道,晏行止原来两年前就搬出来独居了,难怪那些笔墨都是用过的。
其实霍香初见那些旧物时,隐隐就有点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霍香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陆氏有些佝偻的身子,道:“我会劝他的。”
不管是为了陆氏,还是为了她自己。
陆氏却听出几许言外之意,那双略显松弛的眼皮微微抬了抬:“那你呢?还要住在这儿?”
霍香不答。
陆氏的愤然终于再压不住:“他当初为了你搬出去,你不回去,他如何肯回去!
“度卿不明白内情,怨我放走了你,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成你之美,顺你之意,难道你也能怨我?
“如今你既然跟着度卿回来了,我也不拦着你们,还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还要怎样?”
“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急促,最后一句几乎是迸出来的。
霍香干笑。晏行止跪在她面前她都不稀罕呢。
她又不由回忆起那晚,晏行止手抓着她曲起的膝盖,伏在她膝间的样子。
霍香心头猛地一跳,赶忙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乡野俗人,不习惯住高楼广厦。夫人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劝三公子的。”
陆氏定定地看着她,只觉得霍香在敷衍。明明只要她点头便能解决。但也不能撕破脸,雪上加霜,陆氏便再没说什么,拂袖离开。
流云等人都候在外面,一见陆氏出来,连忙上前送行。
陆氏却连眼风都不曾扫他一下,径直出了巷子,车帘一放,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流云讪讪地折回来,向屋里的霍香报了一句:已经将夫人送走。
霍香正在书架前上下翻找,果然只有正经的经史子集,一册民间话本也没有,便转身对流云说:“你帮我取买几本书回来吧。”
“姑娘要什么书?”流云问。
“解闷的书,”霍香掰着指头数,“什么《白蛇传》啦,《梁山伯与祝英台》啦,《牛郎织女》啦,都买回来吧。”
流云点头应下,伸出手心。
霍香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找你们公子去报。他扔了我一条手链还没还呢。”
流云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讪讪收了回去,只能自己先垫钱买回来——全是市面上最新的版,还带插图。
霍香就坐在晏行止的书案前,把《白蛇传》抽了出来,翻到了盗仙草的章节,逐字逐句、翻来覆去地看。
白娘子误食雄黄酒,现出原形,把许仙活活吓死,又为许仙只身前往昆仑山,盗取起死回生的仙草。
霍香的目光停在那一页插画上,画着白蛇化形,久久没有翻动。
所以,为什么说她没有白娘子救许仙的仙草?
他承认自己无可救药了?
霍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遇到了神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在床笫之间讲佛陀的故事?那到底是双修的曼荼罗坛城,还是宣扬佛法的坛座?
难道出口晦涩难懂的佛语,就能把这件事变得庄严体面?
霍香瘪着嘴,趴到书上,下巴贴着微凉的书页,对着桌上那一豆跳跃的烛光,又想起那时的水光潋滟。
明明是那样暗的夜,却又看得那般清楚。
他从她小腹抬起头,手撑着床榻,身体慢慢地移上来,衣襟散开,锁骨在昏暗中陷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已经润得连一丝纹路也看不见,像被水浸透了的绸缎,又软又亮,好像连睫毛上也沾着水意。
那委实不能怨她。是他偏要如此,又咬得那么过分。
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又不敢碰。
不是嫌弃污秽,而是一种震惊,羞耻,不知所措。
于是连抬手的动作也颤颤巍巍。指尖擦过他嘴唇时,忽然陷了进去,陷进两片柔软温热的缝隙里,被濡湿的、带着体温的气息包裹了一瞬。
仿佛又卷进了方才的亲密。
她慌忙退出来。
指尖上那一小片湿意在空气里迅速变凉,凉得她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错开视线。
“我不想生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怕,我怕疼……”
他只是伏在她身前。领口垂下一个柔软的三角,可以沿着胸膛中线一路望下去,望到底,腹部有微微拱曲的弧度,还有明显的起伏。
他缓缓地趴低了些,最后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再没有动作。
山岳一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胸口和小腹,热意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透过来,密密实实地裹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缓,急促的呼吸也规律地落在她颈窝里。
她想他睡着了。
霍香的手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了过去,搭在他腰侧。肌肉绷得很紧,身体也很热。
她就那样搭着,也慢慢滑进了睡意里。
忽然一阵动荡。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霍香恍然惊醒,下意识伸手一抓,攥住了对方肩头的衣料。
晏行止正打横抱着她。她的脸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听见那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冬夜清寒的气息。
“到床上去睡。”他低头看着她。
霍香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书上睡着了。那本《白蛇传》还摊开在桌案上,烛火已经烧矮了一截,烛泪在铜台上积出一小汪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