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自打在巷子口挂起那面“义诊”的幡旌, 院门也不再常闭,总是半敞着,以示欢迎, 免得病人来了, 反吃一个闭门羹。
晏行止回来时, 两片门扇就那样大剌剌地敞着,一眼便看到流云杵在西厢房门口, 活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厢房门帘则是紧闭的。
晏行止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缓步走了过去, 问:“怎么站在外面吹风, 你们终于开张了?”
流云闻声回头, 表情有点微妙。
一是为晏行止回来的时辰。大抵无家无室的人总是一身轻,似乎也更热衷立业。以往晏行止总在衙门里忙, 常常夜深了才回来, 如今是能早归便早归了。
二是为里头人的身份。
流云拱起手,也不晓得算不算开张, 眼神下意识往门帘瞟了一下,声音也含糊了:“回公子的话, 罗……”
话未说完,西厢房的帘子掀开,冲出来一股暖意。
率先走出来的是个男人。肩背挺括,肤色黝黑, 穿着一身墨绿的便服,不是罗念一是谁?
霍香随后也跟出来,脸上还挂着一抹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软软融融的, 像冬日炉火边烘烤的糖橘。
晏行止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便如凛冬的水面,霎时冻住。还冻得不甚规整,留着裂隙,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眼里方才那一点暖光也倏然熄灭,只剩下两粒冷沉沉的黑。
才出来的罗念一抬头,看到下值回来的晏行止,也愣了一下。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接。
略久。
罗念一先抱了拳,微笑道:“晏大人,打搅了。我听说这里有义诊,便来看看。大人莫要见怪。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晏行止回应,便侧身擦着晏行止的肩膀往外走。
“罗大哥,慢走。”霍香跟着往外迈了一步,要送。
经过晏行止身边时,她胳膊被猛地勾住,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双腿便再迈不出去分毫。
与此同时,身边的晏行止偏过头,给远山递了一个眼色,冷声吩咐:“远山,送客。”
“不必了。”罗念一也不领情,自顾自就出了大门。
“关门!”晏行止一见那道黢黑的背影消失,便交代下去,紧着拉住霍香的胳膊,正是那时挽住一直没松的,径直带进正房。
男人的步子比平时快上许多,霍香几乎是被他半拽着往前走,踉跄了小半步才跟上他的步伐。
一进门,他左右开弓,反手捞起两扇门扉,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门格子上糊的纸也簌簌抖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冷声质问。
“看病啊。”霍香云淡风轻道。
晏行止冷笑,宛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短促又锋利:“他穷到这份上,要义诊?还偏巧找到你这招牌没挂出去几天的神医身上?”
这院子缩在巷子尽头,犄角旮旯,委实不是做生意的地段。招牌挂出去这么几天,莫说病人,连只路过的野猫都没多瞧一眼。头一个上门的,偏偏就是罗念一。
当他死了吗?
那姓罗的也是,当值期间不在衙门里好好待着,还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来找一个女医看诊。不晓得男女有别吗?
竟还笑得出来?显自己牙白吗?
若非他们已然接了去江西的调令,少不得要被御史言官参奏,正业不务,行为不检。
霍香听他口口声声已经认定,也不答了。
“说话。”晏行止向前逼近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压得很近,近到霍香能看清他下颌线上微微绷紧的肌肉。他身上的官服未褪,绯艳明烈,仿佛也蕴着磅礴的热量,传递过来。
霍香频频后退,晓得面前之人最是个难糊弄的主,又思及这段日子但凡有人见到她,头一句话总要问“不是死了吗”,于是也道:“好歹是旧相识,也是同乡,他以为我死了,来看看我。”
“可我从没和他说过你的事,”晏行止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他倒是清楚你是生是死?”
他微微俯下身,视线从上方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又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和他拜了把子,结了金兰,‘哥哥妹妹’地称呼?”
又补了一句:“你对得起你亡夫吗?”
罗念一和亡夫,她总得挑出来否定。
霍香也真奇怪,为什么晏行止比她还爱拿她“亡夫”说事,难道不是她用来气他的吗?
霍香更不喜欢他将这些关系说得暧昧,警告地喊了一声:“晏行止。”
晏行止嘴角轻轻扯了扯,“你倒是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再生疏一点,便是叫大人,像叫柴达那样,恭恭敬敬,不远不近。
霍香最烦晏行止这种步步紧逼的劲儿,一烦便想气他。
她便很如他所愿地翘起嘴角,弧度弯得有些腻人,声音更是清脆得像敲碎一块薄冰,改口唤:“晏大人。”
晏行止:“……”
晏行止被她噎得胸口一窒。
他望着她,眼中有怒,有戾,好像还有点憋屈,死死压着,就像暴雨前的乌云沉霭,随时要泼下来。
忽然,他抬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拎,就把她提到了半空。下一瞬,霍香的臀下便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桌案。
双腿正好卡在他腰侧。
霍香被凉得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上,隔着衣料触到底下紧实的肌理,果然在微微发烫,“你别乱来!”
但又想到他连那种不害臊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白日宣淫大抵也不过的事,但在桌上未免有些冷硬。
霍香本没抱什么希望,他手臂上的力道竟真的松了半分。
却只是一点。
霍香本要下地,却被他半途稳稳架住,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屁股刚好坐着一点边缘,脚尖又将点未点地擦着地面,蜻蜓点水一般,两边都不好施力。
霍香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全凭他的力气悬着。
霍香搡了他一把。
没推动。
霍香无法,喊了一声:“大哥。”
同样两个字,却多了几分江湖草莽气。刘关张桃园结义,约摸也就是这种喊法了。
晏行止眉头动了一下,手上仍旧半点没松,问:“你当初离开京城,是不是得了罗念一的助力?”
甚至她假死,是不是也和那姓罗的脱不了干系?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生死?
霍香见晏行止没有放过的意思,手掌向后,自己撑了一下桌沿,往上挪了半寸,又坐回了桌面上,姿势终于从容了些。
霍香当然不可能出卖罗念一,道:“我是和三娘走的,你去问问便知了。”
晏行止沉默了几息,没有再追问,话头一转,道:“过几天,你跟我去见宜太妃。”
霍香一愣,这话题转得太快,“见宜太妃做什么?”
“她会让她的妹妹,忠义侯夫人,认你为女,然后为你我赐婚。”晏行止不咸不淡解释。
霍香默言。
屋子忽然安静下去,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炭火的爆声。
“太妃……”霍香斟酌问,“怎么会突然收我为女?”
“你当初帮了忠义侯夫人的孙女喜儿,她一直念着这个事。”晏行止道。
霍香忍住没翻白眼,“这点事,也值得记这么多日子?那怎么之前不见提起?不说认我为女,赏赐总是可以给的吧?”
她直直望着他,要一个答案。
晏行止只能和盘托出:“我当年帮太妃回宫,向她求的恩典。”
本来两年前就该兑现的事情。只能说好事多磨,现在也行,就当她为她娘孙氏守孝了。她曾经的身份一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语气云淡风轻,像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其中的牵扯却不小,绝非一个“帮”字能囊括。
霍香眉头微微蹙起,“你不该这样。旁人会说你攀附皇恩。”
古来为臣者,莫不图一个青史留名,清誉晓世。他作为清流,当不偏不倚、直言君过,却主动求娶皇室义亲,或多或少会惹来非议,被指为谄媚幸进之臣,辱没斯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并不是仕途正举。
晏行止却道:“我本就是皇帝的臣子、皇帝的党羽,有何攀附之说?”
霍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她手指贴着桌沿摩挲了几下,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可如今皇帝染恙,只怕不是时候。再过一个月也就过年了,年后再说吧。”
她又换上了一点嗔怨的语气,“还有那屏风,什么时候去买?”
晏行止只是看着她,一双眼珠子有些暗沉,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拖延与转移话题,唇亦抿着,不语。
“公子,”门外传来远山的声音,“药好了,趁热喝吧。”
霍香眼珠微斜,微不可察松出一口气,趁势推开了他,这次推动了,自己下了地,小跑去开门。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退了回去。
晏行止还站在原处,完全没有动作,没料到她去而复返。
她昂首挺胸站到他面前,提起裙子,抬起脚,对准他左脚那只青缎官靴的鞋面,不轻不重地踩了下去,也惹得他冷嘶了一声。
绣鞋挪开时,靴子上赫然留下一道半寸的脚印,灰扑扑的。
踩完还留了个扬起的下巴,却不敢多待,便跑了出去。
晏行止“啧”了一声。
远山恰时端了药进来,和霍香擦肩而过时,余光瞟见她脸上有点偷笑的表情。
晏行止无奈收回目光,端起药完时顿了一下,吩咐:“你这几天去查一下罗念一。”
作者有话说:
好像到收尾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