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施暴
檀明理冷着脸，推开了李瑞文的房门。
李瑞文午睡方醒，神思正恍惚，未看清他面色，只如惯常一样，笑着迎上去，被他一把推坐在床榻上，这下模糊的思绪回笼，倚在墙边愣愣地看他砸桌子掀椅子，掼倒她的箱笼，泄愤一般地找东西。
檀明理翻出她带锁的妆奁，拔出腰间的匕首劈砍，薄锁应声而断，他把其中的饰物清点一遍，瞪着李瑞文，一字一顿地问她：“你的那些金首饰呢？我没看见！”
李瑞文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镇定自若道：“我寄回娘家去了。”
檀明理一双眼睛瞪着她：“放你妈的屁！有人看到你去当铺当首饰了，想不到檀家居然出了你这种装腔作势的蛀虫！”
他那个卖炊饼的丑陋相好，几个时辰前同他提了件稀奇事，说他宅子里有个柔弱白净的小妾，几日前当了件顶贵重的金耳坠。端庄大气的正室为了这对耳坠，今日一早就去了那家当铺，要再赎回来。
当铺的老板拿腔拿调，开了个黑价，正室自是不愿吃这个闷亏，使了些手段，最后按照铺子收时的价格，赎回了这对耳坠。
那个正室手腕狠厉，当铺从老板到伙计皆不敢外传这个奇闻，其中有个伙计是她的表弟，这才知道了这事儿。
主家赐给妾室的东西，她们只能戴不能兑成银钱。
檀明理听得头大如斗，李瑞文的娘家虽为寒门，多少也算是个书香世家，没想到她也是个见利忘义的，为了求财真是不择手段。
他畏惧陈苓蓉，恨李瑞文的贪心给他招惹了无妄之灾，不知那个毒妇此时蛰伏在暗处，盘算着怎样的花招，随后如蝎子般给他重重一击。
李瑞文见他道出实情，证据确凿，登时面色苍白，一言不发，起身就要从屋内逃出去。
檀明理自是不会让她如愿，堵在逼仄的厢房门口，一脚踹上李瑞文的小肚子，让她痛叫一声跌在门边的箱笼上。
那些箱笼经过檀明理的一番粗鲁拆卸，本就是摇摇欲坠，再有个大活人栽倒在上面，顿时叮铃哐当地散成碎木头片儿，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滚了一地。
檀明理犹自不解气，见李瑞文的身边散落条牛筋制的细腰带，俯身捡了攥在手里，单脚踩在她的背上，对着她劈头盖脸地一顿狠抽。
李瑞文是养在深宅里的娇气妇人，力气还没有檀明理的一半大，她自知挣脱不开，只得护住自己的后脑勺，免得他不慎打到自己的要害。
檀家门第显贵，要求族中子弟都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对女人动粗是犯了家规大忌。他见把李瑞文打得气息奄奄，单薄的夏衣成了碎布，血糊了满身，回想起往日两人的柔情蜜意，心里多少有些怜惜。
也有部分原因是，他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样的教训对他来说是大动干戈，他也要通过说话的间隙整憩片刻。
他将人拽着头发从废墟里拎出来，摇晃几下让她清醒：“你说说，你怎么这么缺银钱？若是不够，你把理由说出来，我可以给你。”
李瑞文含泪看着檀明理，心中的悔意将她淹没。
她的父亲是仪征的豪强，比不上檀家这种高门大族，在当地也是过得如鱼得水，吃穿不愁。
她十五岁时，父亲为她择婿，扬州的青年才俊，她一个都没放在眼里，执意要去檀家做妾。人往高处走，她坚信凭借自己的容貌智慧，能在檀家有一席之地。
自己父亲给了她意外之喜，他与檀家的老爷在十多年前有一项隐秘的共谋，她能借此为筹码，在檀家过得游刃有余。
未想到新赴任的扬州刺史，会细究十多年前的雪灾实情，连同着那几年的账册也一并清查。
她的父亲只能想方设法将自家摘出去，举全家财力补全账册的漏洞，这也是她把自己的贵重饰物全部当出去的原因。
李瑞文冷笑一声，鄙夷地看着檀明理：“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当我们这几个妾是玩意，檀家的就不把你当玩意了吗？你的兄弟叔伯，可有让你做过一样正经事？我娘家的事，你无能为力！我这辈子做的最后的事，就是嫁了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檀明理眼睛涨得通红，将李瑞文脸朝下，重重地掼在了地上，她白净的脸上磕出了数道血痕。
他知道自己是檀家没出息的老三，就如同李瑞文所说，被个玩意儿点出这种事实，他便觉得难以接受。
他养着这群莺莺燕燕的目的，不就是找个都当他是爷的地儿，玩乐终日么？
檀明理最讨厌坏女人，他对于坏的评判，就如同对女人漂亮的评判一般，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买炊饼的王寡妇，又丑又不守妇道，那不叫坏，因着她贴着自己，把自己搁心里。李瑞文这样的才叫坏，图谋檀家的家财地位，虚情假意地奉承他讨好他，实在是坏到让他发指的程度。
李瑞文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是痛厥过去了，还是磕到脑袋晕过去了，也有可能是死了。
檀明理目光凝在自己腰间的匕首上，这是王寡妇在他离开之前硬塞给他的，说是给他防身用。
他拔出匕首，对准李瑞文的喉间就要刺进去，这种罪不可赦的坏女人，他只想让她消失。
身后忽地传来了一声厉喝：“你这个混球！把刀给扔了！”
是大哥檀明励的声音。
檀明理望着手中牢牢握着的匕首，没来由地心慌，铛地将它扔在了一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看向檀明励。
他方才是被李瑞文激得走火入魔，气血上涌之下想要了解她的性命，如今被大哥喝止，理智战胜冲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檀明理刚想对着自己的大哥说几句话，一道声音横插进来：“自己的外宅也管不好吗？”
檀明理听陈苓蓉气定神闲的声音，胸口却是砰砰直跳，不敢同她对视。
檀明励终究是护着自家不成器的弟弟，面色凝重地对缓步而来的陈苓蓉道：“眼下阿理这个样儿，都不似平日的他了，你且缓一缓，别这样说他。”
他此言既出，陈苓蓉便不再言语，指挥带来的几个侍女与婆子，把昏迷不醒的李瑞文抬进主宅里医治。
外宅是檀明理的天下，他在对李瑞文拳打脚踢时，那鸡飞狗跳的动静，不可能不传到别屋去，各屋却是静悄悄一片，无人愿意给李瑞文求情。
陈丽安把爬山虎的叶子拨好，从墙上小心翼翼地下来。她想着李瑞文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模样，平日里娇贵小姐的神气在她身上消得一干二净，不由得对柳翠喜唏嘘一番。
“李瑞文可怜兮兮的，我们的报复可以结束了吧？”
柳翠喜晃了两下摇椅，凉凉道：“听过一不做，二不休么？李瑞文如果没有被磕成痴呆，她醒来就会明白，你给她陈苓蓉的耳坠的图谋，你以为她会放过我们么？”
陈丽安道：“那个买炊饼的王寡妇，怎么会知道内情的？”
柳翠喜道：“陈苓蓉给银子让她说的呗。”
她看了陈丽安两眼，赞许道：“这些日子的书没白读，长点心眼了。”
陈丽安道：“陈苓蓉讨厌李瑞文，她既把李瑞文收进主宅里照顾，定会想着法子折腾她，她也没闲心再报复我们了。”
柳翠喜对她的浅薄想法嗤之以鼻，不欲继续同她商讨这件事，转而问道：“你想出李瑞文抵押首饰的前因后果了吗？”
陈丽安顺了顺思绪，开口道：“十多年前，李瑞文的父亲任仪征县的县令，他的上司扬州刺史，檀家老爷，想要讨好皇帝，助他建好慈恩寺，让他不再猜忌檀家。”
“檀刺史与手下几个县令讨论解决之策，决定强征扬州的百姓苛税，将它们挪用到慈恩寺的建造上来。最终导致百姓没有足够的余粮和银钱过冬，自然会冻死饿死很多人。”
“这件事本应该既往不咎，但是新赴任的扬州刺史非得揪着此事不放，李县令只得重新核算仪征县每年的赋税情况，把当年挪用的那一批银钱给修补起来。估摸着家里的钱不够修补缺漏，李瑞文才铤而走险，做了这般的举措。”
柳翠喜递给她一杯水，让她润润嗓子，皮笑肉不笑道：“抄别人答案的滋味如何？看来上回你同宁王相谈甚欢，他把这件事情的始末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了。”
陈丽安心里打个突，捧着水杯观她表情，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殿下只同我说了檀家与宗室的渊源，其他是我自己分析的。”
柳翠喜嗤道：“这么快就叫他殿下了。”
她一提刘平祎，总有发不完的邪火，陈丽安笑容可掬地贴着她的身子，对她道：“你生什么气？我还担心你离开我呢！”
柳翠喜将长发拂到身后，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美人面，慢吞吞道：“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陈丽安慢慢收起了笑，她本想逗柳翠喜开心，结果柳翠喜这句像鱼刺般，鲠得她也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