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搅局
陈丽安对檀明理的触碰避之不及。
从相貌上来说，檀明理生得英俊高大，兼之又是高门世家的三公子，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比比皆是。
陈丽安却嫌弃他是个软骨头，成天朝三暮四，出尔反尔，眼下被他搂着腰，恨不得变成泥鳅，从他的腋下溜出去。
可她费尽心思，才让檀明理对她从抗拒转为接受。要想掌握檀家书房里的秘信，首要之务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宅里生存下来。陈丽安只能面上对檀明理俯首帖耳，让他明了，他的身边只有她不离不弃。
檀明理炽热的呼吸落在了陈丽安的脖颈上，熏得她一阵阵的悚然，后背起了密密麻麻的颗粒。
檀明理将头靠在她的胸脯上，侧耳听了片刻，调笑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陈丽安真想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是被他放浪形骸的举动给惊出来的。
檀明理伸手去解陈丽安的衣带，花言巧语道：“丽安，之前冷落了你是为夫的不是，今日同你欢好以后，为夫会好生对你的。”
陈丽安闭了闭眼，正想忍无可忍地推开他，房梁上传来一声猫叫，两人都愣在原地。
那是一只白猫，通体纯白，幽碧眼睛，悠哉悠哉地在房梁上散步，见底下的两人朝它看过来，翘在半空中的尾巴扭动了两下，又喵了一声。
檀明理缓缓收回搁在陈丽安身上的咸猪手，抖着声音问道：“它……它是哪里来的？”
陈丽安茫然地看他：“夫君，它只是一只野猫，想必是从宅子里的某片荒僻之处跳出来，随处游荡到我们院落里来了。”
檀明理坚守己见，摇头道：“这是李瑞文养的猫，她觉得这只野猫的眼睛生的同她肖似，它还是小猫的时候，就抱到房中养了，结果养了一年多，这只白猫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他沉浸在对过往的怅惘中，又忆起李瑞文的好来。
李瑞文初来乍到檀宅时，大小姐脾气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她不以为意，把白猫当成自己的闺中好友。
有时檀明理把她惹急了，李瑞文便抱着白猫同檀明理呛声，她争一句，怀里的猫也喵一声，又娇气又傲气，檀明理看得心中爱怜，心甘情愿地后退一步。
他自言自语道：“哎，也不知此时此刻，她在哪里？”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陈丽安结合前言后语，也能把他心系的女人猜个正着，她登时沉了脸，冷冰冰道：“既然你关心她，那就找她去，横竖人就在这个宅子里。”
陈丽安横眉冷对，檀明理权当她在吃味，暼了她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陈丽安听他此言，心中是有几分不悦，不是为着自己，为着的是李瑞文。
檀明理善善恶恶，对着李瑞文拳打脚踢时，半分没有顾念她的生死，只顾着同她一刀两断。眼下他身边无人，深感寂寞时，又想起她的好来。
她若是檀明理，这辈子都没有脸面去见李瑞文，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理所应当，觉得身边人都要围着他打转。
陈丽安借着怒气，朝后退了几步，以确保檀明理油乎乎的蹄膀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她的衣领。
檀明理沉默片刻，复又道：“要是她见着我，会不会再也不搭理我？”
陈丽安对他的招笑问题嗤之以鼻，心道他还会因着这个问题忐忑不安，他几拳下去，只要李瑞文还有一口气在，定是会搭理他的。
然而她并不会实话实说，只是道：“夫君，妾身性子和她大相径庭，也不知她究竟会如何抉择。但李瑞文向来爱使小性子，只怕夫君让她回心转意，还要耗费一番心力。”
陈丽安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明明是檀明理大错特错，她却将问题悉数推在了李瑞文身上，显得她小肚鸡肠，不能容人。
檀明理的面色在她的抚慰下，逐渐好转。
正值此时，梁上的白猫细细地叫了几声，在檀明理看向它时，咧开毛嘴，充满敌意地冲他哈了两声，在木头上留下两道抓痕，一溜烟地蹿得无影无踪。
檀明理耳听白猫凄厉的叫声，想到方才自己回忆白猫和李瑞文心意共通，顿时从四肢百骸中升起对怪力乱神的震悚。
他双腿一软，牢牢地抓住枣木枝的扶手椅，才不至于滑到地上。他想到白猫充斥着冷厉的眼瞳，与李瑞文最后同自己争吵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让檀明理在心悸的同时又生出无限的懊悔。
他疲惫地对着陈丽安一挥手：“你回自己的房里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陈丽安兴高采烈地回自己的房间，她的贞操危机解除，一路上还蹦跳了几下。
劫后余生的喜悦过后，她对着铜镜，慢慢地沉了脸。
一天到晚地同檀明理表演琴瑟和鸣的戏码，她也没落到好处，整日整夜的心力交瘁，她面颊上的婴儿肥都悄然无踪。
眼下她往铜镜上暼去，才发觉自己仍是扯动唇角，维持着不露纰漏的假笑。
其实陈丽安既不想笑，也不想哭。
她不在檀明理面前招摇撞骗的时候，总是一人默默无声地坐在榻上，内心放空，无所事事地呆到明月东升，然后草草洗漱就寝。
她起初到檀家主宅时，的确是心绪纷乱，忧心柳翠喜的安危，烦恼如何完成刘平祎的任务，陈苓蓉一行人又在暗处对她虎视眈眈。
她日复一日地想着这些，便烦了腻了，一颗心慢慢地变得麻木。
陈丽安卸了妆散了头发，吹灭蜡烛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窗棂处传来轻响，有人穿着湖绿色绣裙，轻而易举地从窗外翻进内室。
月圆无风，满地白霜。
柳翠喜光明正大地坐在桌前，拿起一枚秋月梨啃了口。秋月梨应是摆了些时日，外皮发硬，入口绵涩，剌剌地刮喉咙，她皱着眉头朝窗外一掷，一道白影叼着咬了几口的梨跃上了房顶。
她转过头去看纹丝不动的帷帐，天青色的绸缎上是鸳鸯戏水的图案。
柳翠喜觉得这图案颇为刺眼，故意将这侧绣花的帘子撩起来，挂在银钩上，从空隙中倾下身子，俯身端详陈丽安。
她神态安详，檀口微张，显然已经进入黑甜的梦乡中。
月光也同柳翠喜一道探进帷帐中，光影如涟漪一般洒在陈丽安的脸上，映得那粒上次被她舔弄过的唇珠，成了一粒金贵的宝珠。
柳翠喜回想起上回窥见陈丽安的睡颜，她还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这过了半月有余，她的睡颜居然如此的安静平和，让自己心里的一丝隐忧成了隐隐约约的怒意，并有愈烧愈旺的趋势。
她在外宅的床榻上，同自己撒娇无赖的絮絮低语，克制又渴求的神情，在她对檀明理的温和包容中，如同阳光下的晨雾，一点一点地杳然无踪了。
这些时日，柳翠喜潜伏在檀家的主宅里。以她的能力来说，拿到檀家与大皇子来往的信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然而她要选一个恰如其分的时候拿到信件，而眼下的时机尚未成熟。
于是她顺带着窥伺了一下陈丽安，就发现了一个让自己怒火中烧的事实，之前对她俯首帖耳的爱犬，竟然将自己抛之脑后，对着一个不上档次的酒囊饭袋摇尾巴了！
柳翠喜盯着陈丽安的唇珠磨牙，她迫不及待地想在上面咬上一口，让她自美梦中惊醒，把她欺负得痛哭流涕。
可她只能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她办完这件事，必定要好好地惩戒一番陈丽安。
轻手轻脚地拉上帷帐，柳翠喜将圆盘里的水果一扫而空，飞身上了屋顶。
白猫小口小口地啃着梨，勾着尾巴冲她喵了一声。
屋顶上还有一人身着紫色袍服，负手而立，赫然是刘平祎。
他瞧见柳翠喜，唇角微微一动，正要开口，一枚硕大的频婆果迎面袭来，只得伸手接了。
刘平祎摩挲了几下频婆果，触及到它粗粝的外皮，也不吃，只把它在手里抛着玩。
“哪里来的玩意？皮都风干了。”
“陈丽安房里的。”
“你不是说，不想再同她扯上干系了吗？”
“我是说，在我办成这件事之前，不会再同她扯上干系。殿下听人说话，都是不听头尾的么？”
柳翠喜剥开柑橘，清涩的味道在空气中漾开。
刘平祎不会戳穿他的铁嘴，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她前些日子，因着寻不到你，三魂七魄都丢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真不想叫醒她么？”
柳翠喜横他一眼：“明知故问。”
刘平祎眼中笑意更盛，这两人目标一致，彼此之间却是毫不知情。作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除了能随心所欲差地遣两人之外，还能看一出鸡飞狗跳的好戏，乐得他牙都要碎了。
柳翠喜光顾着吃酸溜溜的橘子瓣，无暇顾及他恶意满满的神情。
随后，他俩不约而同地望向在月色背面的，巨大而绵延的皇宫，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巨兽，遥遥地同他们对望。
刘平祎道：“檀家挪用扬州的税银，建造慈恩寺的证据，我已呈给了父皇，可他仍是按兵不动。”
柳翠喜掸掸袖子，淡淡道：“预料之中。”
刘平祎慨叹道：“父皇老了，只想维持眼下的局面。他一面憎恨世家，一面又畏惧世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