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服侍
赵堪虽然快要到知天命的年纪,却没有认命的自觉。
他原先是穷小子的时候,就有散尽家财买官的胆气。他一路摸打滚爬,攀龙附凤,居然也在世家林立的建康城内站稳了脚跟,也能同世家出身的各位大人推杯换盏,浅聊几句。
因而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总觉得还能再朝上蹿起半分。
他在官场上如此,在风月场上也是秉持着此种想法,就算自己的某处软烂如糯糕,也总想着在姐儿们身上蛄蛹两下。
爷儿们,就是要折腾。
因而此时此刻,赵堪坐在茗香阁的雅间内,五个身姿婀娜的姐儿们一齐伺候他。
此话说得并不精准,在赵堪的身边,还摆着一把太师椅,坐着一位同他年岁相近的李大人。
这其实是赵堪做东,宴请他的官场至交。
李大人手里端了盏茶,小啜两口,目光一直粘在面前跳舞的女人身上,像是只闻到了腥臊味的苍蝇。
赵堪很满意他的神情,拈着须髯,哈哈笑道:“李大人,你这眼界,还得再朝上提提,不过是姿色普通的女人,就让你看直眼了。”
李大人搁了茶盏,唉声叹气道:“家有悍妻,处处争风吃醋,我这日子难过啊。”
面前的女人听他感慨,妩媚一笑,剥了片橘子,递进他嘴里,李大人的舌头无意间舔过她的柔荑,登时满意地咂巴两下嘴,似在回味。
赵堪安慰他道:“有的女人就是怪,小丫头时娇俏可人,这不管那不问的,上了年纪反倒倒过来了,动不动就同人摆脸色,要我说,这就是不知足,不知足的女人就不会守规矩,不懂得做男人的辛苦。”
他说罢,掩住嘴,磕了几声,对着坐在花桌上吃糖果子的陈丽安一挥手。
陈丽安将糖果子囫囵吞下去,嘴边还沾着碎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碟子。
赵堪看她拿出那物,又对着跪着替他捶腿的姐儿一指,陈丽安便把碟子递给那姐儿,自个儿又回桌子后坐着了。
那姐儿笑盈盈地站起来,把碟子抵在波涛汹涌的领口,赵堪呸地一声将浓痰吐出来,后面立刻跟上一个姐儿,用帕子将他的嘴角揩干净。
“美人盂。”赵堪眼里是止不住的自得。
李大人看得眼热,羡慕道:“你娶了个好媳妇,你看看你,这么一指,那么一划,几个女人就净围着你转了,我家的婆娘,要是有你家的这位一半的识大体,那可真是夫复何求了。”
赵堪给他倒了一盅酒,表面谦虚实则自得道:“哪里,好女人就是会安生过日子,不吵不闹。”
李大人惧内,只顾着饱眼福,真刀真枪的事不敢做。
赵堪是沙场老将,负伤无力,攒劲的东西看多了,难免有些精力不济,垂头做昏昏欲睡状。
两人相对而坐,颇感年华逝去的无奈。陈丽安远远的瞧着,只觉得好笑,这两个老蛀虫,一辈子就这样吃喝玩乐,溜须拍马,顺顺溜溜地过来了,居然还能发出这般怨天尤人的感慨。
假若她身为言官,必定要想方设法地将这些衣冠禽兽给革职参办。
赵堪侧头,朝着给他捏肩的姐儿问道:“今晚我约了秋棠姑娘,怎地都快散场了,也不见她前来?”
那姐儿道:“奴家不知,要不奴家下去看看?”
正说着,厢房的门被推开了,带来一抹微风,吹得人心同烛火一般摇曳不定。
水墨眼,杏雪腮,薄纱覆面,红裳绿裙。
那人的眼睛轻轻眯起,像只妖娆的山野精怪,曼步走到两个男人面前,屈膝行礼,盈盈一笑:“奴家叫柳翠,秋棠有了其他恩客,让我来服侍二位爷。”
陈丽安捏着糖饼的手一抖,滋了自己一脸糖稀。
她被烫得连连皱眉,手忙脚乱地去寻帕子擦拭,手腕却被人扣住,塞进了一方帕子。
陈丽安的浑身汗毛都炸开了,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只刺猬。
温翠闻真是好本领,居然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这个风月之地。
他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情,茗香阁招待的都是达官显贵,他必定有自己的图谋,是像之前一样,暗杀他的仇人,还是服从刘平祎的命令,把他们要找的人给揪出来?
温翠闻的指甲在陈丽安手心挠了两下,见她痴痴呆呆恍若木雕,便自顾自地擦去她面上的糖渍,柔声道:“夫人,我来服侍您。”
陈丽安想缩手,温翠闻的五指却牢牢地扣着她的脉门,怎么都甩不脱。
她琢磨道:“温……柳翠,你是来服侍那两位大人的,不要再同我纠缠了。”
温翠闻没有吭声,低下头来浅浅一笑,但陈丽安没有错过他冰冷的一暼。
完了,他恨上自己了,她得逃。
我见犹怜的典故被大谈风月的读书人无限杜撰,分解成若干不清不楚的版本,这两位衣冠禽兽也是个中翘楚,指望着身边能出一桩艳闻。
赵堪见二女惺惺相惜的模样,不仅不加阻拦,反而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柳翠,你想怎样服侍我的夫人?”
温翠闻拂了拂面纱,望着陈丽安,柔声细语道:“自然是小酌两杯,以显奴家对夫人的倾慕之情。”
陈丽安忆起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晚,就是她用加了软骨散的酒,把温翠闻给药过去的,虽然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因太痛而半途而废。但他再提酒,明摆着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
赵堪不知个中内情,等酒菜上齐,居然真做那好事之徒,安排温翠闻坐在陈丽安身边,陈丽安做最后的挣扎,坚持道:“夫君,她太高大。”
李大人玩味地看着两人,不等赵堪开口,就率先道:“女人和女人,就要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才好玩嘛。”
他提到好玩时,还兴致勃勃地朝赵堪挤了挤眼睛。
酒被端上来,赵堪是个好面子的,请别人玩乐从不计较钱财,因而这坛酒是上好的佳酿,光是嗅着味道,就能勾起人心中的酒瘾。
陈丽安咂了几口,是能烧穿人心肺的佳酿,赵堪假惺惺地让她不要喝太多,却拼命地给温翠闻劝酒。
温翠闻是来者不拒,灌水一般地灌酒,很快唇齿之间就带了醺醺然的酒味,陈丽安见过他饮酒,却不知他酒量如何。
若是温翠闻真被赵堪给灌醉,露出了狐狸尾巴,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再来!”赵堪喝得满面赤红,仍不愿在女人面前认输,一定要拼酒拼过温翠闻。
陈丽安见他丑态毕露,困扰地闭了闭眼,从温翠闻手中夺过酒盏,一口闷完,随后道:“夫君,别喝了。”
赵堪大着舌头道:“哎,你这个时候怎么就不懂事了呢?男人的事情,你顺着就行了,怎么连这点规矩都守不好啊!”
他的这番话,陈丽安听过千百遍,只当他是耳旁风,将酒坛子拿来,在耳边晃了晃,见美酒所剩不多,便一饮而尽。
据说情绪不佳的人容易醉酒,陈丽安也想喝醉,但将酒坛喝空之后,灵台依然一片清明。
清明到在她喝完酒时,温翠闻看向她的目光,她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一对美眸,先是惊讶地瞪大,随后又恢复了先前的冰冷。
陈丽安不想烦恼这些,温翠闻都想杀了自己,自己方才还糊里糊涂地替他挡了酒,她还不如喝醉酒时清醒,起码不会再做一些自作多情的蠢事。
她借口喝多了想吐,脚底抹油,溜到外头的庭院里散心。
冬日的回廊边,百草枯折。
陈丽安虽然没醉,但多少有些酒热,此时被冷风一激,后背嗖嗖地冒凉气,只能四处走动,暖暖身子。
庭院里没有景致,北风阴冷,无人走动,精于算计的老板便省下了油灯的费用。
今晚月色极佳,不用点灯也能看清前路,冷月照着满地白霜,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味萦绕在鼻尖。
陈丽安被这缕幽香勾着,在九曲回廊中穿行,不一会儿便到了墙角边,寻到了几枝嶙峋的红梅。
这棵梅树不仅生得枯瘦,枝头上也没有几朵梅花,多数还是花苞,像颗颗朱砂,缀在花枝间。
月赏腻了,梅也未开,只有梅树下端立的公子,还能细致地瞧上一瞧。
陈丽安对他一点头,权当是打过招呼了。
王昙映怔了怔,旋即露出温和的神色:“你好像很难过。”
陈丽安驴头不对马嘴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王昙映道:“和你同病相怜,不想喝酒,就来这里躲着。”
他皱了皱鼻子:“你是被灌了多少酒?你还好吗?”
陈丽安道:“不碍事。”
王昙映朝她走了两步,低头凝视着她,片刻之后,用手捂住她的耳朵:“这耳朵露在凉气里,当心长冻疮。”
温翠闻也有这般对她温柔细致的时候,而如今,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今夜着实寒凉,凉得眼泪都结成了冰,砸在王昙映的手上,男人登时一个激灵。
“怎么哭了呢?赵堪不配你,你若是要想和离,我可以帮你一把。”
王昙映掏出手帕,给她拭泪。
茗香阁里灯火莹莹,温翠闻倚在三楼的栏杆上,冷冷地觑着形容亲密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