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共犯
温翠闻在水盆里净了手,侧过身来瞧陈丽安:“你怎么没喝我熬的汤药?”
陈丽安淡淡道:“我忘了。”
温翠闻一笑,将帕子拧干:“回赵家的路倒是没忘。”
陈丽安在大皇子面前提心吊胆,回自己的房里才稍稍松口气,也不欲逞口舌之快,揉着太阳穴怏怏道:“我头好痛。”
温翠闻漠然道:“那就继续去院里吹冷风,兴许会好得快些。”
陈丽安一拍桌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惹你了么?一天天火气这么大。”
温翠闻掀开纱帘:“那真是对不住夫人,小的出去站着罢。”
陈丽安气得头昏脑胀,正要冲出去同他理论,冷不防撞到一人,那人哎呦一声,抬起头来看她。
是方才领着她见陈苓蓉的丫鬟。
那丫鬟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她屋里。”
赵堪父亲早逝,同母亲相依为命。赵堪初入仕途,就是以孝闻名,如今老母已是古稀之年,他更是将她的话奉为圭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矩。
老夫人不喜热闹,住在一处偏院内,成日里就是吃斋念佛,对家里的事情鲜少过问。
丫鬟陪着陈丽安,绕过蜿蜒曲折的游廊,天色刚刚擦黑,老夫人住处已是灯火通明。她年老体衰,走不动也看不见,但这灯日日都得这样点着。
陈丽安掀开青色的幔布,朝着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见她,颤颤巍巍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陈丽安见状,赶忙上前搀扶,老夫人却不让她触碰,眼里淌出几滴泪来:“我儿娶了你这般的媳妇过门,可真是家门不幸!”
陈丽安不解道:“婆婆,此话何意?”
老夫人叹气道:“你都两日没来看我了。”
陈丽安赔笑道:“婆婆,我这两日是病了,眼下还有些不爽利。”
老夫人打断她:“甚么不爽利?你也是像之前的那个女人一样,欺负我这个老太婆瞧不见!一天到晚地找借口,不来给我省安,我儿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也没法子管你,那就只有我这个老太婆来管了。”
陈丽安面色微沉,不想同这个老妇置气,忍耐道:“婆婆,我下次注意。”
老夫人摆手道:“哎,我儿找的都是别有用心的坏女人,进府没几日,就作天作地地把自己当主子看了。我还没死呢,儿媳就要有儿媳的样子,你来府里,不仅是伺候堪儿的,也是伺候我的。”
陈丽安不觉一笑,笑中带了嘲讽,这老太婆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赵堪不曾对自己说什么,她倒是迫不及待地管教起自己来了。
陈丽安垂眼道:“婆婆,我下次要是害病了,就差人同您说一声,免得您心中牵挂。”
赵夫人怒道:“除非你腿断了,否则都要亲自来我这里问安!你对我这个老太婆出言不逊,理应掌嘴,念你是初犯,这次就饶了你,去佛堂里跪一夜,好生反省罢!”
陈丽安冷下脸,正要开口怒斥,这老虔婆却把拐杖一扔,口吐白沫,嚷嚷道:“赵堪,我的儿,你来看看娘吧,娘要被这个恶媳妇给折磨死了!”
一时间,从屋子的角落里,涌出五六个粗使丫鬟,将陈丽安按住,缚了双手双脚,倒提着陈丽安的鬓发,把她拖进了佛堂里。
陈丽安被几人制住,倒也不叫唤,眼下这种境况,嘴越狠就越吃亏。
那些个丫鬟把她按了跪在蒲团上,随后从外落了锁。
佛堂里阴森幽冷,这老夫人是个作怪的妖妇,拜的也不是什么正神,盖着佛身的红布,在穿堂风中轻轻抖动,好似有什么妖魔鬼怪要从中钻出来了。
陈丽安的小腿肚被捆的贴在了大腿上,只得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尽管她身下有个蒲团垫着,但冬夜寒凉,这铺地的又是青砖,夏日里都冰人肌骨,数九隆冬里这般跪上一晚,怕是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赵堪的发妻身子日渐衰弱,最后因病逝世,估摸着也是这个老太婆作的妖。
她在心里怒骂老虔婆祸害遗万年,倒也无计可施。换作以往,柳翠喜早就想方设法地来寻她了,但她早已成了温翠闻。
陈丽安几个时辰前,才同温翠闻吵过嘴,比起让她脱困,他更愿意折了她的脖子,一了百了。
她早晨忘了喝药,被佛堂里的寒气一逼,堪堪被压住的热毒又蹿起来,烧得她神思恍惚,勉力让自己不瞌睡,最终还是倒在蒲团上,一阵冷一阵热地昏睡过去。
陈丽安四肢发寒,身上滚烫,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取暖,手脚又被捆上,在睡梦中也是硬捱。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样东西砸醒,在蒲团上睁开了眼睛。
四周依然同入睡前一般暗沉,烛光抖动,温翠闻坐在贡桌上,百无聊赖地抛着碟子里的柑橘消遣。
地上滚落了几只干瘪的梨,这就是将陈丽安砸醒的罪魁祸首。
陈丽安耳鸣鼻塞,浑身无力,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当真是涕泗横流。
温翠闻嫌弃地看她:“脏死了——你拿这个擦擦。”
他将佛像上的红布扔到陈丽安跟前,陈丽安双手缚在身后,一副呆若木鸡的姿态。
温翠闻唇角微翘:“他们应该把你吊在房顶上,这样你都睡不成觉,生生冻上一夜,这屋顶漏风。”
陈丽安发出树皮刮擦地面的干涩声音:“你帮我把麻绳解开。”
温翠闻眯了眯眼:“你怎么笃定我是来救你的?兴许我是来杀你的呢?你这些天的担心,不就是这个吗?”
陈丽安看向他身后被揭开红布的佛像,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她病恹恹道:“不管你今夜所为何事,但我先提醒你一件事,我是糊着满脸的鼻涕同你说话的,并且鼻涕就要风干了。”
温翠闻忍无可忍道:“你可真是恶心!”
他说着,大手向她的脖子抓来,陈丽安无处可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静待着他捏断自己的喉骨。
眼前一阵人影晃动,原来是他将自己面上的脏污拭去了。
温翠闻拎着帕子干净的边角,将它悬在蜡烛上烧了。
红烛落泪,映着陈丽安的面庞白中带粉,可怜又可爱,他不禁放柔了声音:“看在你跪着求我的份上,我就帮你擦干净了。”
陈丽安无言地想着,她除了这个姿势,也摆不出来其他的。
她得寸进尺道:“你再帮我把这条麻绳解开罢。”
温翠闻一笑道:“你告诉我,今早出门的几个时辰里,你做了何事,我就帮你把绳子解开。”
陈丽安胡诌道:“房里过节的零嘴儿被吃空了,丫鬟同我一道采买去了。”
温翠闻闻言嗤笑,以手为刃,三下两下就把她身上的绳子切成了几段。
“小骗子。”
他从贡桌上跃下,双手撑在陈丽安的身侧。
陈丽安骤得自由,四肢使不上劲,头靠在贡桌上,臀部贴着蒲团,正在活动筋骨,冷不防对上男人深沉幽静的双眸,有一瞬间的哑口无言。
温翠闻的神情傲然又淡漠,有一种冰雪之美,陈丽安淌着冷汗凝视着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时下是天寒地冻的腊月,她无福消受这种美丽。
温翠闻很满意这种效果,唯有在两人鼻息相接的距离,陈丽安才愿意正眼看他。
“你那堂姐是有勾魂术么?你怎么老被她牵着鼻子跑?”
陈丽安呼出一口白气:“你都探查清楚了。”
“这么明显,我一看便知。”温翠闻从佛像的背面,把一个人踹到陈丽安的身边。
这人的嘴里塞了块抹布,被捆成了一个球,陈丽安依着她的脸型辨了出来,她是陈苓蓉手下的丫鬟。
“她品味真差,净挑同她脾性相似的人打下手,当真把自己当智多星看了。”
丫鬟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在深夜的寒气中打着寒战。
“平柔,”温翠闻温温柔柔地唤她:“你把不想做的事情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陈丽安笑起来:“靠别人,永远都选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永远都要压抑自己的本性。你不是小翠,我也不是那时的陈丽安,你不能一直把我当只狗,套上链子,放在身边养着。”
温翠闻慨叹道:“看来不仅仅养虎才能为患,你想要什么?”
陈丽安抿嘴道:“无可奉告。”
她身上很烫,脑袋也一阵阵地发痛,但她周身被冻僵的血液都活泛奔流起来,这种兴奋,是对自己能够抉择道路的自得。
陈丽安说完就想闪身,可温翠闻比她更快,五指扣上了她的手腕,捏得那处泛了红。他同鲜卑人的那一仗,终归还是给他带来了变化,指腹的死皮又变厚了,嵌进她肉里,泛出尖锐的疼痛。
“既然夫人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温翠闻朝她彬彬有礼地点头,“那看来只有我们成为共犯,才能彼此交心了。”
匕首自他的袖中滑下,他将它收拢在手心,紧贴着陈丽安的手腕,他在她耳畔低声道:“许久之前教你的杀人法子,对你来说已经不适用了,我再教你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