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虚情
夜间起了薄雾。
陈丽安慢慢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在北风中打了个寒颤。
“就停这里吧。”她对着车夫道。
王昙映望了眼赵家的高墙,压低声音,嘱咐她要小心提防。陈丽安谢过,目送着他的车驾远去。
巷口离大门还有些距离,陈丽安却不着急叩门,只是拢紧袖子,立在原地。
夜雾渐浓,蛛网似的缠住她,她也不太能看清赵宅了,她祈盼着雾气更浓重些,能够彻底遮蔽住这处宅院。
她对陈家毫无感情,对赵家亦是如此,哪里都不是她的归处,她已然对这般的日子感到腻烦。
腻烦到想把这座死气沉沉的宅子给彻底摧毁。
受了某个人的影响,她并非之前那个逆来顺受的陈丽安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她双手交握,努力缓和着心中的冰冷与紧绷。
时机未至。
她试图自己说服自己。
宅院的后门传来吱呀一声响,有人提着灯笼出门,缓缓踱到她身边。
陈丽安依然垂着头,夜色如同漆黑的河水,雾气犹如交错的荇草,赵宅像无声的巨兽,默然窥伺着她,这一切要将自己给吞没了。
那盏灯笼的微光,照亮了她面前的地面,砖缝里的青苔都被照得闪烁着磷光。
陈丽安抬头,目光上移,对上了温翠闻艳丽的面庞。
几个时辰前,他尚是身着男装,此刻又成了侍女的装扮,外头罩了件狐狸毛边的藕色披风。
温翠闻个头颇高,披风只及他的膝盖,这件披风大略是他姐姐的生前之物。
他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砭骨的寒风,翻飞的衣袖,深夜窄巷中,恶人与恶鬼相互凝视着彼此。
在这不动声色的对峙中,陈丽安猛然咳嗽起来,口中呼出的雾气吹得灯火明明灭灭。
温翠闻解开披风,给她披上。披风在她身上倒是挺合衬,她从头到脚,被遮得严严实实。
“离家出走了?”他率先开口。
“我没有家。”
“那就是出逃。”温翠闻顿了顿,“大半夜才想着回来,想必在外头的花花世界里过得很快活。”
陈丽安的目光在他嘲讽的眼神和嫣红的嘴唇之间徘徊,看久了,居然也想挑着他的下巴,以便自己更一步的打量。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抑制着这番突如其来的冲动。
他俩之间,不该存在虚情假意的试探,因为对彼此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
陈丽安敢笃定,温翠闻一直在跟踪她。
屋里有三人,他为何独独针对王昙映,还用剑把绣布一分为二,气势汹汹地威胁他,定是知晓了他救自己的全程,在心中暗自着脑。
她也不信温翠闻没有发现藏在帘帐中的自己。
他的狂气,兜兜转转地全用到外人身上了,对着自己,反倒束手束脚起来。
此强彼弱,陈丽安见温翠闻拘谨,心火渐生,凝视着他跨进门槛的背影,很想咬他一口,或是搂他一下。
赵家众人正在酣睡,没人给陈丽安留灯。
除去打着灯笼找她的温翠闻。
“他们觉得你今晚回不来了。”
温翠闻转身,让她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揽着她的腰,带她跨过夜色中晦暗不明的门槛。
“夫人,小心摔了。”
屋内悄然一片,没有点灯。为保岌岌可危的赵家,赵堪撒了大把的银钱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自然要削减府中的开支。他见温翠闻一人也能游刃有余地伺候陈丽安,索性把她屋中的其他丫鬟给撤了。
温翠闻点亮蜡烛,仍旧维持着揽着陈丽安的腰的姿势,陈丽安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放开。”
温翠闻置若罔闻,把人往自己的怀里带,在她身上嗅了几下:“你从狐狸窝里回来了?身上一股骚味。”
陈丽安身上还罩着他那件披风,闻言捏着衣裳,感受了下其中的味道,只有雪松的清冽气息,是他衣物上的惯常气息。
她想起温翠闻拔剑的气势,嘴唇几不可见地勾起:“别成天这般凶神恶煞,没有那么多敌人。”
温翠闻执拗道:“你洗漱完后,把里边的衣衫换了再歇息。”
“我正有此意。”陈丽安道,“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温翠闻拉开披风的系带,厚重的衣物滑落到地上,他浑不在意,又去解她衣襟内的暗扣。
“登徒子。”陈丽安这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你的手再伸下去,我可就要咬你了。”
“哦——”温翠闻拖腔拖调,“原来你是有脾气的,赵堪对你这般,我还以为你要装聋作哑地同他恩爱一世呢。”
陈丽安捏住他作乱的手,在半褪的外裳中同他十指相扣:“我是二嫁,前一个夫君死了,这个再活不成,就有人在身后嚼舌根,说我克夫了。”
温翠闻半蹲下,单手环住她的腰,任由她作弄自己的另一只手:“那是他命薄不争气——选我啊,我命比较硬。”
“瞧你这样儿,”陈丽安的手指划过他柔软的唇瓣,“人定胜天,命再硬也抵不过一碗毒药。”
温翠闻道:“你想杀谁?”
陈丽安一哂:“明知故问,你处心积虑地到这里来,是想杀谁?”
“不着急,”温翠闻卷了袖子,从水盆中捞起帕子给她揩脸,“我看你成天忙忙碌碌,要是我贸然动手,你怕是真的无家可归了。虽然我能给你找到容身之处,但你不会想去,毕竟你翅膀硬了。”
陈丽安眯了眼,袒露出锁骨,让他顺便给自己擦脖子:“不会浪费你太多光阴,不过——”她猫儿似的,环住温翠闻的胳膊,“我们是共犯,你得同我说说,我夫君如何招惹你了?”
温翠闻点头道:“要想合作,确实得交心,今晚你同我睡吧。”
陈丽安松开他,自顾自地换了一套干净的亵衣:“什么话?这是我的床,应该反过来说,陪睡的人是你。”
温翠闻吹熄蜡烛,翻身躺到床上。他歇在床沿边,同陈丽安隔了半人的距离。
后背一暖,陈丽安贴上来,摸了把他柔韧的腰肢:“现在该告诉我为何了吧?”
温翠闻道:“我家被灭门后,他帮世家们四处游说,合力让皇帝不再追究此事。”
房中漆黑一片,纵然陈丽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他说这话时,心中不会好受,拽着手臂将人翻过来,蹭了蹭他的唇角。
温翠闻道:“你对他也这样么?”
“谁?”陈丽安问一时有些怔愣,温翠闻又不说话了。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温翠闻指的是王昙映,登时道:“我同他是公事公办,没有甚么私交。”
温翠闻道:“哦,原来我的事对你来说,不是正事。”
陈丽安叹气道:“一定要这般说话么?那我问你,你同郗玉容是什么关系?”
温翠闻沉默须臾,正欲开口,陈丽安止住他:“不想说也不打紧,我俩之间也并非全然坦诚。”
温翠闻无言以对,陈丽安恨他搅乱了原本的生活,他亦是如此做想,她让恶鬼生出了血肉,却又让他感觉到了痛。
此后几日,郗家派人送来了金钱锦帛,赵堪喜不自胜,觉得自己能过这番的艰难险阻,就是对陈丽安愈发冷淡。
他当官场中的卖笑人可以,却容忍不了身边人也岔开腿,纵然是他授意的,也是利用完就翻脸不认人。
赵老夫人瞎了只眼,又被好大儿毒哑了嗓子,这下彻底管束不了陈丽安了。
此刻,陈丽安正叩着刘平祎宅院的后门,这次同上回不同,侍卫应门很是迅速。
陈丽安将手中的玉牌递给他:“我要见二皇子。”
侍卫上下打量她片刻,随后道:“殿下有令,持此玉牌者半年内没府上报道的,一律不予进入。”
陈丽安点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免得骤然紧闭的大门夹住自己的鼻子。
她确信,刘平祎会出此令,针对的就是她,没有作为的人,他不愿再见。
从赵堪到二皇子,男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务实,有利可图时,好吃好喝地供着,喜笑颜开地哄着,一旦对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漠然以待,不闻不问了。
虽然陈丽安早有准备,但吃了顿闭门羹,难免心中讪讪,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左思右想着同刘平祎的交易是否作数。
有人在墙头轻笑一声:“殿下没杀你,就继续替他做事,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陈丽安闻声抬头,陈伯坐在高墙上,面前摆着一盅醇酒。
北风卷着酒香,飘进陈丽安的鼻子里,他这回喝的可是真酒了。
“陈伯。”陈丽安恭敬欠身。
陈伯掀开斗笠,摩挲了几下冒出青茬的下巴:“小鬼,陪我喝酒罢。”
陈丽安摇头道:“我没兴致陪你喝苦酒。”
“怪事,我一个人吃酒晒太阳,你从哪处看出来我心里苦闷了?”
“你当值时,从来只会喝水,生怕嗜酒误事,眼下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你却在此偷闲饮酒,可不就是无活可干了。”
陈伯泼了酒,从墙上跃下:“小鬼,你可真会戳人的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