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选择
陈丽安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郗玉容在一旁拾掇账册,发黄的纸册中蒙着蛛网,把她的白衣染成了灰色。
陈丽安看不过眼,站起身:“我帮你收拾吧。”
郗玉容断然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陈丽安道:“就算你生气也是这个结果,受制于人就是只能如此。”
郗玉容把腰挺直了,回过头来看她:“受制于人的是你,同我没有干系。我可从头至尾都没有同意你的主子派人接管郗家,你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陈丽安被她指着鼻子骂,倒也不恼,等郗玉容的情绪缓和些许,才开口道:“是么?那你为何还穿着同丧服相类的衣裳?看来就算是令堂不大管家中之事,府中人还下意识地循着她定下的规矩行事,连你也不能例外。你敢向我打包票,郗家里没有掣肘你的忧患么?”
郗玉容一滞,旋即道:“你走吧,今日我不想再同你深谈此事。”
陈丽安心平气和道:“郗姑娘,我确实是奉殿下之命,来同你商讨此事,可我绝无害人之意,我认为你掌控不了如今的郗家,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反倒会引火烧身。”
郗玉容冷哼一声:“来人,送客。”
陈丽安几次三番同郗玉容谈论让刘平祎派人接管郗家的事,郗玉容都没有松口。
陈丽安的这番论调,戳中了郗玉容内心隐秘的痛处,她恨陈丽安恨得咬牙切齿,眼看着陈丽安跨过了堂前门槛,还追上去怒气冲冲地补了句:“你明日前来,若是再提起此事,我定不容许你踏进郗家一步。”
陈丽安温顺道:“是在下措辞不当,望郗姑娘海涵。躁郁伤身,姑娘鼻上都长了红疮,还是得修身养性,方能行得更久。”
郗玉容听她语气诚恳,有火发不出,气得一跺脚,径自回到桌前,继续翻看郗家的旧账了。
郗家小厮恭恭敬敬地把陈丽安请到了大街上,陈丽安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喃喃自语道:“哎,我居然能把一位进退有度的世家小姐气得前言不搭后语,我真是越来越佩服我自己了。”
郗玉容回想着陈丽安的言语,算盘拨得没有往常利索,对账时也频频出错,索性合上账册,乔装打扮成翩翩公子,同王昙映与谢行谒会面。
三人相见,寒暄完毕,各自落座。
王昙映递给郗玉容一杯苦丁茶,含笑道:“你鼻子上生了大疮,喝杯消消火罢。”
郗玉容将茶杯顿在桌上:“若是我把茶水泼出去,你鼻子就要碰灰了。”
谢行谒凑上来,摸摸她额头:“你弟弟失踪没多久,你就打算补这纨绔子弟的空缺了?一上来就对着观瞬发火。”
郗玉容撅嘴道:“谁叫他说的话,和某个讨厌的人一模一样!”
王昙映挪动身体,朝她那边靠了靠,饶有兴趣道:“哦?世上还有这般同我心有灵犀之人?”
郗玉容终究是喝了苦丁茶,她在袅袅的雾气中愤然道:“就是你上次救的那个女人!”
谢行谒敲着茶盖,笑道:“你俩还能起争执,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人都有一些不能提的痛处,”王昙映用眼神示意谢行谒不要火上浇油,探究道,“平柔是不是提了什么你无法接受的条件?”
他们三人相互知晓对方底牌,成了牢不可破的铁三角,郗玉容经他问询,闷闷道:“她同我商议,让二皇子派人接管郗家。”
“她疯了么?”谢行谒坐直身子,露出吃惊的神色,“你就是为了掌权,怎么可能把郗家拱手让人?”
王昙映沉静地思考了片刻,开口道:“那平柔用什么理由来劝说你?”
郗玉容想到她的言辞,怒气上涌,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她说,仅凭我一人,非但掌控不了郗家,下场还会很凄惨。”
王昙映给她添了茶,点头道:“言之有理,郗家百年来的掌权者都是男人,又对女人如此苛刻,你手下阳奉阴违的大有人在。再则,你的兄弟,都掌管过郗家,你确定他们没有在账册上动过手脚么?那么多田宅土地,你短时之内,也不可能跑去核对清楚。”
郗玉容的面色不复方才那般紧绷,却仍是不甘心道:“让那伙人进了郗家,那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王昙映啧了声:“你胆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郗玉容没想通其中的关窍,迷糊道:“在下愿闻其详。”
王昙映十指交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问你要东西,你敢不给么?你已松了口,愿意同平柔合作,那就是把自己套牢在了二皇子的船上,认为他会成为下一个皇帝。我看这位殿下也是先礼后兵,平柔劝你,那是为你着想,希望你心甘情愿地投靠。那位爷可没有这种耐性同你周旋,你要是再固执己见,只怕是你要人头落地了。”
郗玉容面色苍白,涩然道:“一步错,步步错,我那时就不应该答应陈丽安。”
王昙映道:“落子无悔,只需想着把下一步走好。郗家又不比我们两家,有长袖善舞的人才顶着骂名,充当墙头草,眼下会这种境况是必然的。我看王家也是力黜了,迟早会倒向一边。”
谢行谒不作声的听着,待他说完,拭去额上的冷汗:“那谢家呢?”
“谢家最终要走什么样的路,和你关联不大。”王昙映将苦丁茶一口饮尽,“你是武将,不是文臣,走的不是谢家愿意见到的路子,只怕还没见到谢家怎么选,就先被赶出去了。”
“说得我像是个满腔热血的愣头青,”谢行谒挠头道,“我才不会想当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别怪我用词不客气,”王昙映冷酷道,“第一,谢家的小辈不知凡几,你没有那么重要;第二,要是其中一方愿意让你领兵打仗,你选都不要选,就直接跟着跑了。”
谢行谒趴在桌子上哀嚎:“你说话好刺人,我下次同你见面,要把耳朵堵住。”
他这一嗓子,把神游天外的郗玉容给拉了回来,她看向王昙映,试探道:“你呢?你会站在哪一边?”
“王家还轮不到我做主,”王昙映不温不火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会知道自己怎么选。”
温翠闻在给陈丽安擦脸。
她近日愈发注重外在,必先装扮一番,才会动身前往郗府。
温翠闻用帕子按着她的脸,愤愤不平道:“见个女人还要涂脂抹粉!”
“你这是什么话?”陈丽安睨着他,“我见男人照样涂脂抹粉。”
温翠闻色厉内荏道:“你再这样逗趣,就自己洗脸罢。”
陈丽安道:“要是我灰头土脸地去见郗玉容,她就会想,二皇子的说客都这么寒掺,自己还有什么归顺的必要。”
“你是光鲜亮丽地出去,灰头土脸地回来。”温翠闻不赞同道:“这就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既然你在刘平祎手下做事,那就不必顾忌郗玉容的想法。”
陈丽安道:“她认识的人挺多,很多人在暗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择手段只会吓跑别人。”
温翠闻不愿同她多谈正事,陈丽安这几日早出晚归,同他腻在一道的时候都缩短了。
他想了想,挑眉道:“要是我被你吓跑了,你会来追我么?”
这种问题一旦回答了,温翠闻就会纠缠不休地问下,陈丽安懒得理他,只抿了抿嘴。
她不回答,温翠闻也不强求,瞧见她唇上晶亮的口脂,刮了一些送进口中:“甜丝丝的,有股桃花的味儿。”
陈丽安不解风情道:“这其中加了朱砂,吃多了小心变成傻子。”
温翠闻捂住她的嘴:“你不许说话了!”
陈丽安眨眨眼,舔了下他的手心。
温翠闻的心被她舔得酥酥的,饿虎扑食一般地锁住她,撬开她的唇,同她的舌头缠在了一起。
陈丽安被他吻得脑中混乱,把凡尘俗事,阴谋算计,悉数撂在了一边,待他送开自己,才轻咳一声,把自己唇上的口脂抹净了。
温翠闻接了自己方才的话头:“郗玉容的忍耐有限,她明日还准许你再去么?”
陈丽安云淡风轻道:“怎么不容许了?她说的是,明日我要是再同她说那些话,她才会把我拒之门外,所以依照她的意思,明日我是可以再去的。”
温翠闻道:“那你明日打算如何?”
陈丽安道:“带你一同去啊。”
温翠闻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急忙撇清关系道:“我不去!你不是最讨厌我插手你的事情么?”
陈丽安悠然道:“我这是请你帮忙,你只需回答我,是想还是不想?”
“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温翠闻郁闷道,“为什么会想让我去?”
“我以为你对此会心知肚明。”陈丽安示意他倒了盆里的脏水,“你同郗姑娘有旧情啊,你去同她说几句,她或许就听进去了。”
温翠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只是微不足道的情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