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疾风
自假山垂落的兰草被剑锋劈开,草腥味飘进陈丽安与陈伯的鼻子里。
这种气味同血腥味相类,陈丽安甚是不喜,屏住了呼吸。
不知不觉中,四周安静了下来。
赵堪喝问侍卫的声音,侍卫拔刀的轻响,都掩在了这阵向他们席卷而来的难闻气味里。精致的庭院成了危机四伏的囚牢。
三股势力正于阗静中对峙。
陈丽安与陈伯在黑暗中蛰伏着,与顽固的山石融为了一体。
陈丽安虽不齿赵堪的小人行径,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他在短暂的气急败坏后,迅速稳定情绪,判断出再这样大肆搜查下去,己方会成为活靶子,便也选择了按兵不动。
而温翠闻至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
长草上的水珠滑进陈丽安的衣领,她心里的某处也随着刺凉了须臾。
赵堪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是她与温翠闻之间产生分歧的后果。他们都想杀了赵堪,却只有一个人能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赵堪身边的侍卫不下百名,蝼蚁过多,也能扳倒老虎,他俩都不愿先发制人,扫净拦路的蚂蚁,这样会消耗己方的体力,把亲手杀了赵堪的机会让给另一方。
他俩一路走来,皆是磕磕碰碰,总能阴差阳错地一致对外,这样的纷争还是首次。
陈丽安把温翠闻从里到外都摸顺了,温翠闻并不是一个静下心来等待的人。
只要身法了得,就可以略过这群侍卫,直接杀了赵堪,不用经受等待的折磨。
温翠闻在报仇雪恨这件事上,向来都是一个一意孤行的疯子,他敢用命去赌杀人的机会。
夜风卷着铁马的叮当声,敲得陈丽安心烦意乱,蓬草萧瑟,树形婆娑。
在这眼花缭乱的一瞬间,西南方骤然跃起一道人影,手中剑光如寒星坠夜,这股锋芒削落了柔和的夜风,四周只余肃杀之声。
长刀齐齐出鞘,对准空中的虚影,凉亭中的灯笼早已熄灭,陈丽安只能借着朦胧的月色,暼见温翠闻把剑架在了赵堪的脖子上。
赵堪不慌不忙道:“我真是一时失察,没想到你是个男人。”
温翠闻没有回答,赵堪在他眼里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他不愿同死人多费口舌。
陈丽安拍了下陈伯的手背。
陈伯耸了耸肩,拎着刀在假山间挪腾跳跃,随后落在了温翠闻身后,温翠闻侧身避过他斜刺来的一刀,剑尖朝陈伯的心口刺去。
冰刃的锐啸同霜剑的铮鸣撞到一起,兵器相击的劲风刮得两人鬓发倒飞。
陈伯吹了声口哨,放荡不羁道:“都是杀人,你杀和我杀又有什么区别?”
温翠闻低喝道:“好管闲事!”
他借势旋身,剑锋擦着刀背划过,剑尖直逼陈伯握刀的手腕,陈伯没有被他的来势汹汹给逼得仓皇格挡,反而将计就计,从温翠闻的身下穿过,刀刃对准了赵堪的喉咙。
侍卫一齐围拢上来,无人胆敢轻举妄动,他们的主子早有吩咐,除掉赵夫人的同时保护好赵堪,否则他们都会被处死。
陈伯没有动,因而在场的众人也同他一道僵立着。
温翠闻的剑指着陈伯的后心,眼神锐利如鹰:“这就是你管闲事的尽头吗?她怎么不出来?”
陈伯刚要回话,暗夜里又传出了轻响,这声音两人都似曾相识,是那晚出现的袖箭!
那人连发数箭,在里圈护着赵堪的侍卫悉数倒下,温翠闻和回伯领教过这人的厉害,想方设法地躲避他的暗招。
温翠闻怨怼地看着攀在另一条柱子上的回伯,开口道:“你要是不帮她,这事不会成眼下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
陈伯道:“有句话怎么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从伯伯嘴里说出来的老话,你也要好好品品啊。”
两人应答之间,面前侍卫竟然躺倒了大半,眼看着袖箭朝着温翠闻的方向袭来,陈伯大喊了声当心,眼中精光闪过,温翠闻所在的柱子应声而断。
温翠闻啐了口:“笑面虎!”
赵堪被这番变故惊得眼神涣散,连呼吸都带上了颤音,上下牙磕碰着对陈伯道:“壮士,你别杀我,我家里还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母,我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他到此时还揣着算计,心知温翠闻不会心软,转而向同他年纪相仿的陈伯求情。
陈伯长刀暴起,对着赵堪天灵盖砍去:“我可没法与你感同身受,毕竟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袖箭又破空而来,温翠闻一个纵跃,膝盖顶着陈伯的后背,陈伯的气力都贯注在刀刃上,被他猝然一撞,竟然来不及闪躲,袖箭深深地扎入了肩胛里。
温翠闻冷笑道:“报应啊。”
他说罢,眼神骤冷,长剑流光般从袖中窜出,赵堪的后颈被他削下了一大块肉。
“你爱当权贵身后搬弄唇舌的小人。”温翠闻的呼吸放得极缓,瞳孔因极致的恨意微微收缩,他继续道,“那我就把你的脖子挖空,最后一刻再割断你的喉管。”
赵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放空,他不敢瞧地上的鲜血,后颈又痛得厉害,他喉咙发紧,畏惧着这种钝刀割肉般的痛苦。
温翠闻的面色也并没有比他好上半分,鼻翼翕动,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凸起,像只从阿鼻地狱里爬出的,噬人血肉的恶鬼。
恶鬼瞅准机会,要把他的仇人也一并拖到地下,正要再刺一剑时,冷不防后心挨了一脚,扑倒在地。
他回头,见到了面无表情的陈丽安,登时痴痴地笑了:“平柔,你终于出现了,我真怕你不在。”
陈丽安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他胸口,像平日里一般,对他温柔一笑:“在这里老实躺着,很快就好。你走火入魔不打紧,连命也不想要了吗?”
温翠闻朝地上望去,只见一枚袖箭钉在了地上,半截都没入了青石板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对她一笑:“你不让我杀了他,我可比死还难受。”
陈丽安在赵堪死气沉沉的注视下,用匕首捅进了他的咽喉。
赵堪的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从他的脖子上汩汩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小片深色的血洼。
血腥气惊动了月亮,把厚重的云层扯开了一条缝,在碎银般的清辉中,陈丽安跪下身,扶起了温翠闻,略微喘息道:“我现在……也比死还难受,我陪你一起受着。”
两人对视片刻,温翠闻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滚烫的热血没有寻到发泄的所在,他的心叫嚣着,要毁掉一切。
不可以杀陈丽安,他只是生气她抢了自己复仇的机会。
温翠闻低下头,反反复复地劝诫自己。
他面对着陈丽安,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忍耐,从身到心。
后半夜的月光过于皎洁,照得暗处的一切都无法遁形。
放暗箭的人应是离开了,因为许久都没有新箭落下。
温翠闻这样想着,又不自觉地看了眼地上的影子,他总觉得陈丽安的影子有些奇怪。
因为她的后背插着一枚袖箭。
温翠闻表现得很镇定,轻柔地抚上了陈丽安的后颈,将人摁进了自己的怀里,用上了同她耳语时的温柔:“我还没怎么呢,你就急着和赵堪殉情。”
“生死有命。”陈丽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袖箭扎得很深,也不知是她的幻觉,还是确实被扎到了死穴。
陈伯把袖箭拔出来,连带着一大块皮肉一起扔了,凑过来抱怨道:“这箭没毒啊,割肉还挺痛的。”
温翠闻搭住他的肩膀,淡淡开口道:“建康城里的名医,刘平祎能请到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