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续骨
枫晃晃脑袋，捉住陈丽安藏在身后的手，拇指按住她错位的指节，食指扣住指尖，指腹精准地抵在她的骨缝处。
只听几声脆响，陈丽安周身一震，唇边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她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萦绕在耳边的蝉声都渐渐变得模糊。
那几截手指被枫生生拗断，又被强行归位，陈丽安强忍着噬人的痛楚，冷汗涔涔，浸透了里衣。
枫给她的两只手都续好了骨头，痛觉却仍旧没有消散，陈丽安将脸埋进手肘里，不愿把自己的软弱暴露在枫的面前。
枫揪着她的头发，硬是让她抬起头，陈丽安嘴唇泛红，说话都带着气音，她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有气无力道：“你看我这副模样，心中很畅快罢？”
枫的一只手虚虚地拢着，随后伸到陈丽安面前，陈丽安以为他又要使诡计，连忙后退，却忘了枫还攥着自己的头发，又痛哼了两声。
枫摊开手掌，粗粝的掌心沾了一粒滚动的水珠，他直接道：“你哭了。”
在他说话的瞬间，那滴水珠泅进了他的掌纹里，连湿痕都不复存在。
陈丽安登时义正言辞地抵赖道：“我没有哭。”
她眯着眼看他手心的纹路，啧啧两声道：“左手的纹路能看出你的早年情状，这一开始便几近断裂，你幼时定是多灾多难，九死一生。”
枫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沿，转身就走。
陈丽安还想逗弄他几句，冷不防门轴发出轻响，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平柔总算能同枫相谈甚欢了，在下甚感欣喜。”
枫垂着头，自他面前侧身而过，王昙映抬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缓而稳。
王昙映一贯都是云淡风轻的做派，他栓好门闩后，坐在陈丽安床边，温和道：“原来平柔还会卜算之术，那也替我瞧瞧，看我今后会如何。”
陈丽安淡淡道：“哪还用看？你整日里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在哪里都是鱼跃龙门，顺风顺水，自会有封侯拜相，巍巍腾达的那日。”
王昙映谑道：“我听说那些个算命的，都是折自己的寿糊口，也难怪我不给银子，你把正话说得这般刺耳。”
陈丽安道：“虚以委蛇的话语，暂且先搁到一边，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王昙映摇头道：“你被拘在此处，好似一只井底之蛙，我能问出什么来？我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外边的情形。”
陈丽安望着自己的十指，大略是错位太久，眼下还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她甩了甩手道：“建康入夏以来，滴雨未落，苦夏难捱，只怕远在荆州的二皇子的情况只会更差。”
王昙映微笑道：“谈二皇子做什么？我只关心大皇子是否能够顺利地班师回朝。”
陈丽安靠在墙角，懒洋洋道：“你神目如电，鬼神皆惧，大皇子若不能大获全胜，你还会坐在此处，同我高谈阔论么？”
王昙映叹气道：“不夹枪带棒地刺我几句，你的内心就不会安宁，照你所说，大皇子今后是一片坦途，二皇子只能望其项背了。”
陈丽安勾起唇角，轻声应和道：“是啊，风光无限。”
王昙映撇开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道：“你那位满腹心机的堂姐，在我之前同你说了何事？”
陈丽安道：“无非是些回忆过往的闲话罢了。”
“陈苓蓉待你刻薄，你竟同她有旧情可谈，我该为你非凡的忍性啧啧称奇么？”王昙映神色中多了几分审视，“亦或是，你俩在商量如何对付我。”
陈丽安面不改色道：“是啊，我们都盼着你吃枣子被噎死呢，可惜腊八节还远的很。”
王昙映被她的敷衍之词逗笑了，开口道：“大皇子如今不在建康，我只是同他的心腹议事罢了，陈苓蓉竟然能在这般情形下对我心生猜忌，她着实没有容人的雅量。”
陈丽安道：“你是朝来晴日，晚来风雨的类型，谁都会对你心生提防，我是锱铢必较的小人，自然也不会容你。”
王昙映苦笑道：“哎，你的冷言冷语着实让我伤心，阿彬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哭哭啼啼一番。”
陈丽安冷然道：“你不必把阿彬当作话柄，好让我站在你这边。我已经把阿彬接到自己住处，有专人负责照看抚养。”
王昙映的眉峰锁着郁色，瞳仁里淬着寒意：“你把阿彬交予温翠闻看顾了？”
陈丽安静静抬眼，字字清晰道：“你将她一人留在波云诡谲的王家，自己考虑欠妥，就没有资格嫌弃别人。”
陈丽安望着王昙映离去的背影，摇头晃脑地啧啧两声，握住竹柄茶壶，刚将它提至半空，那白瓷小壶便脱手坠地，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温热的茶水顺着青砖纹路蜿蜒开来，陈丽安杏眼圆睁，手握成拳，随后又缓缓松开，她忧心忡忡的猜测变为了事实，纵然骨头被接上了，但她的十指并不能发力，连搬动提携寻常物件都无法做到。
枫拿了簸箕，清理干净那堆碎瓷片，随后道：“你能不能安生一些？”
陈丽安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拜你所赐，我的手废了。”
枫反问她道：“你想对我做什么事？”
陈丽安冷声道：“你废了我的手，我自然也要剁了你的。”
枫立在她面前，纹丝不动：“那你放马过来罢。”
陈丽安轻喝一声，冲到了少年的面前，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电光石火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下一刻，她故伎重施，用牙扯松了系着斗笠的长带。
夏风掀起垂落于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妖媚的面庞，桃花眼微微眯起，挑得陈丽安心口一滞。
她努力平缓呼吸，若无其事道：“我预料得没错，你果然是温翠闻——枫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温翠闻带着几分不满道：“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他此时究竟会在何处，我也没办法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