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至宝
微凉的雨丝斜斜穿过窗棂,昏黄的灯火在暗夜中晕亮静室。
王沐清收好药膏与银针,盘腿坐在榻上,对着陈丽安道:“经过我的悉心调养,你的手已经完全恢复,力气也有所增长,说是力能扛鼎也不足为过。”
陈丽安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屁股上像是沾了浆糊,仍是一动不动。
王沐清催促道:“眼下正是更深人静的时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你快点去歇息罢!”
陈丽安抬眼看他,见他眉毛舒展,神态平和,只是语气中有些微的不耐,心知他是就此一说,便佯做聋哑之态,厚着脸皮继续赖着。
连日秋雨,牵动了王沐清腿部的旧伤,夜里潮气深重,伤腿疼痛,他整宿整宿地无法入眠,索性改成了白日睡觉,晚上为陈丽安治手。
陈丽安见他闭上双眼,看都不看她,急忙道:“师父,前几日弟子根据账册,拟的大皇子安插在二皇子势力范围的世家暗桩,可有甚么问题?”
王沐清恍若老僧入定,仍是不置一词,陈丽安拨他大氅上的绒毛,喃喃道:“师父,我知道你想让我下山,可是此事未解,我的内心不会安宁。”
王沐清总算看她一眼,把大氅从她作乱的手中挪开,淡淡道:“你有什么心慌的?这些世家,哪个没有沾过血腥?还是你在纠结到底要不要除掉陈家,怕给旁人得到指摘你的由头?”
陈丽安摇头道:“我只是怕错杀。”
王沐清俯下身子,神情疏淡地同她对视:“你如何界定错杀?你都已经对陈家生出疑心,质疑陈家是两面作派,刘平祎更是这般认为。你捏着这本账册的目的,不是真的去排查哪些势力背叛了二皇子,而是看二皇子到底在忌惮哪些势力,能够替他名正言顺地除掉它们。”
陈丽安深深地凝视着王沐清,随后给他磕了三个头:“师父再造之恩,弟子没齿难忘。”
王沐清拨弄着灯花,将烛火挑明了些,漫不经心道:“为何总是称我为你的师父?我只是医好了你的双手而已,下山去罢,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陈丽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事重重地躺下,想着王沐清真是个奇才,他若是入仕,定是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弄臣,也不知他历经了何事,被磨得只有安居一隅的心气了。
她这般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总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是雨打竹叶的声响。
陈丽安近日随着王沐清一同昼伏夜出,夜里总睡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桌边的油灯依然亮着,穿不透窗外的漫漫长夜,天仍然黑着。
她披了件外裳,并未系带子,怔怔然地坐在窗口处。
忽暼见庭院的另一侧,王沐清的屋子里也亮着灯,人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婀娜多姿。
陈丽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忽然挺起身子,又朝庭院对面细细看了,映在窗纸上的身影绝对不是王沐清,看姿态,十成是个女人!
陈丽安想起几日前那个不请自来的白衣美人,担心以她偏激的性子,会杀了王沐清,于是单手一撑,跃出窗口,几步蹿到了王沐清房间的窗下。
女人讥讽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你有妙手回春之能,为何独独医不好自己的跛腿?果真是医者不能自医吗?”
说话的人是荣平公主,陈丽安决定先按兵不动,贴着风吹开的窗户,悄悄看向屋内。
荣平公主同王沐清相对而坐,正悠哉悠哉地品茶,王沐清按着那条伤腿,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我的能力哪里能盖过公主的手腕?我若是手眼通天,就不会被公主打断一条腿,窝在野山里虚度光阴了。”
荣平公主搁下茶杯,冷笑道:“把你在我十三岁时诓我的宝玉还回来,我们之间的过节就能两清了。”
王沐清垂着头,避其锋芒,沉静地回她道:“那玉是你那时心甘情愿地交予我,焉有取回之理?除非公主给我一个心悦诚服的缘由。”
荣平公主雍容端坐,闻言眉梢微挑,愈发柔婉地唤他:“沐清,你过来,跪下罢。”
王沐清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双眸淡淡地扫过荣平笑意盈盈的面庞:“若是真要在下如此,公主还是杀了我罢。”
荣平公主啧啧两声:“你居然为了收集天下至宝,连命都可以舍弃,我也腻烦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了,干脆我就如你所愿,杀了你罢了。”
陈丽安见她的手慢慢地挪到王沐清的肩膀上,心登时被揪紧了,只等着荣平公主收紧五指,她就冲进去救人。
谁料荣平公主攥住王沐清的衣襟,直接将他推倒在榻上,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饶是云淡风轻如王沐清,此时也是同屋外的陈丽安神情一致,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王沐清想推开她,又担心僭越,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公主,你自重……”
他话音未落,荣平公主就已经堵住了他的嘴唇。
王沐清起初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一样随她折腾,发现挣脱不开以后,加大了力气回吻过去,两人相互吮着对方的舌头,发丝纠缠在一起,陈丽安甚至能从淅沥的雨声里,分辨出舔舐的声音。
世上的感情有千百种方式,有些她不明白,但可以做到不惊扰。
正要蹑手蹑脚离开,后背碰到一人的胸膛,软绵绵的两团,陈丽安受惊回头,喉咙抵在了一枚冰凉的硬物上。
秋雨萧瑟,竹影横斜,美人上挑的眼睛微微一弯,用口型对她说了一句话——捉到你了。
心知女人在瞬息之间就能杀了自己,陈丽安却表现得非常淡定,慢慢地同她拉开距离,在猝不及防间被她提着衣领,像大鹏爪下的猎物,被扔进了屋子里。
陈丽安从地上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刚要说话,被抱臂倚在门边的女人一通抢白:“你可真是榆木脑袋,那妖师都催你快走了,怎地还磨磨蹭蹭地窝在墙边听墙角?你快些收拾,连夜离开罢。”
小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行进,偶尔有几缕细雨,穿过船篷,落在陈丽安的鼻梁上,便让她一阵瑟缩。
在船头划船的女人登时发出一声嗤笑。
陈丽安没话找话道:“没想到公主居然同王沐清是这种关系,王沐清亲口对我说过,女人只是他游戏人间的工具,他决计不会碰她们一根手指头。”
“哼哼,这样说也没有问题,王沐清打娘胎里出来,就比旁人多生出百十个心眼子,他的天资从来不用在正事上,都用来害人和收集天下至宝了。荣平公主虽然是女人,但在他眼里也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在他死之前,肯定要据为己有才能阖眼。”
“这话听得很便扭。”
“因为王沐清就是这种性子,心口不一,他若是对公主无意,有一百种法子让她寻不到自己。”
“王沐清会死吗?”
“祸害遗万年,千年的老鳖死了,他都能继续活蹦乱跳。”
不知在水上行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开,陈丽安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她躺在甲板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向撑竹篙的女人。
“庆平公主是派你来杀我的吧?为什么你接连两次都手下留情了?”
女人扬起了精致的下颌,调笑道:“怎么又说这种明知故问的蠢话?我心悦你,所以舍不得杀你,你还要向我明知故问多少遍?”
“你不杀我,你会死的。”
“那就死吧,我不害怕。”
船正顺着水流走,女人收了竹篙,走到陈丽安的身边坐下,挑起了她的下巴,柔声道:“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陈丽安撇开头:“我说了,我已心有所属,你若是一心求死,我也无法拦你。”
女人在她的嘴唇上刮了下:“我说了,我也叫小翠,你怎么连喊我的勇气都没有?是怕真叫了这个名字,自己就会移情别恋吗?”
陈丽安沉默半晌,才回道:“虽然这样说很伤人,但你不配用她的名字,我也绝对不会这样叫你。”
她越是说得冰冷无情,女人面上的笑意就愈深,最后环住了陈丽安的腰,作势要亲她。
陈丽安死命挣扎,环顾四周,见没有往来渔船,低声道:“请你不要强人所难,江心乱流居多,继续胡闹下去,恐有翻船之虞。”
女人嗯了一声,双手捧起陈丽安的脸,吻了上去,所用的唇舌的力道,简直要把她给拆吞入腹。
女人的动作越是激烈,陈丽安脑袋中的温翠闻的身影就越发清晰,眼看着就要推开她,女人在她后腰按了一下,陈丽安就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半分力气都提不上来。
那个位置,好像温翠闻也按过,在有次她单方面的生气之后。
女人像他那次一样,吻了自己,先从嘴唇开始,随后是颈间,耳垂,锁骨。
可她不是温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