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沈稚音第一次见到裴忱,是在她家客厅。
那年她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蹲在地上拼积木,她爸正好领了个少年人进来,说:“阿音,这是裴叔叔家的哥哥,他们一家今天搬来了,要和哥哥好好相处。”
沈稚音抬头,便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表情很淡。
她从生下来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并不怕他的冷脸,只是仰着脸看他,好奇地问:“你叫什么。”
他说:“裴忱。”
小孩子穷追不舍说:“哪个忱。”
他才说:“热忱的忱。”
她想了想,说:“我记住啦,我叫沈稚音。”然后继续低头拼积木。
裴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她拼歪的积木扶正了。
他说:“这个应该放这里。”
沈稚音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哥哥好厉害。”
他没应,只是继续帮她拼。
两个人拼了一下午,拼出一座整整齐齐的小房子。
裴家的父母正在和沈父沈母在小花园说话,看着客厅里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觉得很稀奇:“我家老二性格冷淡的很,没想到和阿音合得来。”
两家的父母是同事,平常也很相熟,沈母笑眯眯地说:“都是缘分,孩子们一起作伴长大,也很好。”
外头小花园里父母们聊的很开心。
沈稚音也很开心。
她看着面前的小房子,想起平常自己只能拼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高兴得拍手:“我拼的是我家。”
小孩子心里只有自己的家,于是天真地问:“哥哥以后住在我家吗?”
裴忱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不在你家。”
“那你住哪儿。”沈稚音萌萌地看着他。
裴忱指了指房子旁边一小块空地,修长的手指拿了几块积木,又堆起一栋小房子来:“这儿。”
沈稚音看两栋小房子挨得很近,开开心心地拍手:“那哥哥要天天来找我玩。”
他垂着长睫说:“嗯。”
沈稚音很快就发现,裴忱虽然看着冷,但脾气好得离谱。
她是个皮猴子,满院子跑,爬树,抓蝴蝶,把泥巴抹在墙上。
裴忱跟在她后面,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帮她够树上的叶子,把她抹在墙上的泥巴拿湿布擦掉。
她摔了跤,膝盖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裴忱就把她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她脸上还挂着金豆子,却已经好奇开了:“哥哥怎么什么都有。”
他说:“我妈让我带的。”其实谁会想的这么周全?
小孩子不懂,心直口快:“那你妈妈真好。”
裴忱揉揉她的头发:“她也喜欢你。”
小沈稚音抽抽噎噎地不哭了,低头让他贴创可贴。
他的手指碰到她膝盖,凉凉的。
她缩了一下。
裴忱怕贴歪了,不许她动,她就乖乖不动了。
贴好了,他站起来,说:“走吧。”
小沈稚音问:“去哪儿。”
裴忱说:“我家。我妈做了绿豆汤。”
小孩子有了眼前的甜,就忘了刚刚的苦,立刻笑了,主动伸手去牵他的手。
裴忱没甩开。
她的小手被他拢在掌心里,一蹦一跳地走。
裴忱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子。
沈稚音七岁那年,她爸工作调动,经常出差,她妈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她放学回家,家里经常没人,就跑去敲裴家的门。
裴忱来开门,看见是她,侧身让进去。
他妈妈在厨房里喊:“忱忱,给阿音拿点心。”
他便去厨房端了一碟饼干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稚音坐在沙发上,抱着饼干碟子,吃得满嘴碎屑。
他拿纸巾替她擦嘴。她开心,笑眯眯地说:“哥哥,你对我真好。”
裴忱不说话。
沈稚音不怕他冷脸样子,还笑眯眯地把最后一块饼干递给他:“哥哥也吃。”
裴忱不和小小孩子抢零食,只说:“你自己吃。”
沈稚音却不依不饶:“分你一半。”
于是最后那块饼干被掰成了两半,一人一半。
沈稚音吃得很开心。
裴忱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也觉得那块饼干好吃。
沈稚音九岁那年,学校要开运动会。
她报了跳绳,可跳不好,绳子总绊脚。
她急得一直哭。
裴忱放学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跳绳,可怜死了。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小姑娘急的一直掉眼泪说:“我跳不过去。”
裴忱便说:“起来。”
她站起来。
裴忱把绳子接过去,示范了一遍。
轻而易举。
沈稚音看呆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说:“很快就学会了,你也会马上学会的。”
有了最喜欢的哥哥鼓励,小沈稚音还是打起了精神,把绳子接回来,试了一遍。
呜呜,还是绊脚。
看妹妹又要哭了,裴忱轻声打断了:“手腕别动,脚跟上。”
于是小沈稚音又试,只可惜还是绊。
裴忱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摇绳。
心跳扑通扑通,热乎乎的汗在院子里的风下打滚。
她忽然就跳过去了。
裴忱就放开了她:“自己来。”她试了一遍,跳过去了。
小沈稚音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抱住他:“哥哥,我跳过去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就笑眯眯地说:“哥哥好厉害。”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他总是那么厉害,抬头就有他,万事不发愁。
小沈稚音慢慢长大了,开始有了心事。
哥哥越长越高,声音变低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青色。
他换衣服的频率变高了,衬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她发现他身边开始有女生围着。
沈稚音心里不太舒服,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有一次,她去找他,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袋子,笑得甜甜的。那女生说:“学长,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
裴忱对谁都是那副冷样子:“不用。”
那女生说:“拿着吧。”裴忱没接。
沈稚音站在巷口,没赶过去。
等那女生走了,她才慢慢走过去。
裴忱看见她,面色稍暖。
沈稚音藏不住心事,一双眼睛转转,就没忍住地问:“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呀?”
裴忱说:“同学。”
沈稚音就装作超绝不经意地嘀嘀咕咕:“她为什么给你送点心。”
裴忱只答:“不知道。”
沈稚音如同倒糖豆一样问:“她是不是喜欢你。”
裴忱说:“我不在意。”
沈稚音转转眼睛:“那你在意什么?”
裴忱笑了一声,没说话。
沈稚音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嘴角弯了一下。
裴忱上高三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沈稚音开始很少见到他。
不同学段的学生,上学放学的时间都不一样。
可每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都有一盒牛奶。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只知道一定是他。
她把牛奶拿起来,还是温的。
她舍不得喝,揣在书包里,课间才舍得喝一口。
高考前一个月,她给他写了张纸条,塞在他家门缝里。纸条上写着:“哥哥加油,哥哥是最厉害的。”
第二天早上,牛奶盒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收到。”
沈稚音觉得他老古板,却还是把那张纸条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裴忱的高考不出意料的好。
他是远近闻名的学神,本地小报和学校都来找他,每天都很热闹。
他去了最好的大学。
沈稚音替他高兴,可也难过。
因为最好的大学不在这里,哥哥要走了。
临走那天,她去送他。
他站在巷口,背着包。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要走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没舍得不说:“你要给我打电话。”
裴忱也依旧说:“嗯。”
沈稚音有些想掉泪了,把头扭到一边:“哥哥要记得我。”
“阿音。”裴忱叹息。
她抬头,就听见他说:“我走了。”
沈稚音也学他那淡淡的样子:“嗯。”声音里却带了一点不舍的哭腔。
裴忱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凉凉的。
他说:“牛奶我让我妈继续给你放。”
沈稚音摇头说:“我不要,我不喜欢喝牛奶。”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牛奶。
裴忱看着她。
接人的司机在按喇叭,沈稚音推他转身,让他上车去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小车渐渐消失。
大学四年,裴忱每个月都回来。
他从来不说什么,可每次回来,都来找她。
给她讲题,带她吃饭,陪她散步。
沈稚音怀着一点隐秘的期待和欢喜,小声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裴忱只是说:“看我妈。”
沈稚音不信说:“你妈说你昨天刚打过视频电话。”
她也经常和他打视频电话。
裴忱一如既往地揉乱她的发顶:“电话不够。”
沈稚音悄悄地笑起来,足尖把脚下一颗石子来回地碾。
她很开心。
裴忱问她:“笑什么。”
她只是摇头:“没什么。”
他们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时候两个人常这样在这条小巷走。
长大了,这两条影子也越来越长,但依然交织在一起。
沈稚音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好几次想伸出去牵他的,可到底没敢。
他大概也是。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隔着几寸的距离,彼此试探。
沈稚音高中毕业了。
她跳了两级,考上了裴忱所在的大学,正好追上他的深造计划。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怕被他看出来,特意只打了语音。
她说:“我考上了。”
电流传递的声音有些失真。
依然很雀跃。
裴忱说:“我知道。”
沈稚音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第一个就告诉你。”
“我查了。”
沈稚音又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准考证号。”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笑,也不知是不是电话的失真:“你考前给我看过你的准考证,说照相师把你拍得很丑。”
妹妹软软的声音已经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起来:“就一眼,你就记住了?”
裴忱轻叹:“记得。”
什么都记得。
电话那头静悄悄,也不说话了。
裴忱忽然说:“阿音。”他不叫她妹妹了。
沈稚音立刻回应说:“嗯嗯。”
裴忱说:“九月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地响动了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人欢喜地在床上打滚,半天才说:“好。”
九月,裴忱来接她开学。
他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手里拎着一杯冰果汁。
沈稚音踩着洞洞鞋,噼里啪啦地拖着箱子跑过去。
裴忱接过箱子,把果汁递给她。
沈稚音猛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哥哥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裴忱说:“你上次发朋友圈说想喝。”
其实朋友圈仅某人可见,也没想到他真的会看。
沈稚音不知道是果汁甜还是什么甜。
裴忱拎着她的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她一边踩着他的影子,一边说:“哥。”
裴忱总是稳稳地应她的每一声呼唤:“嗯。”
沈稚音轻声说:“我大学了。”
裴忱依旧点头:“嗯。”
沈稚音略提高了点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
“哥哥走得太快了,我一直在追你。”
“哥哥也像之前一样,停下来等等我,好吗?”
很多事她知道。
裴忱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等她,回过头,看到她的眼睛笑的如同碎星星。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里的湖边。
湖面上有月亮的影子,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稚音靠在他的肩上。
从来没做过的事,裴忱却熟稔地挽住她的肩。
她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
她喜欢他。
他也是。
无论在哪里,哪个时空,哪个身份,裴忱都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