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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2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2章

  他在……唤她?

  沈稚音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唤她妹妹的,理应是她的族兄。可沈氏枝繁叶茂,却并无哪位兄长似他这般高华无尘。想必是仙人假借亲故之名,免得她这闯入者受惊。

  摇曳的灯火将他稍显锐利的眉眼浸淡了些,当真是如玉的好相貌。

  然而沈稚音胆儿小,不敢惊扰他人,转身想逃。

  屋中却有水声轻响。

  茶香从身后逸散出来,而那嗓音就在那茶香之中轻轻偎进她的耳蜗:“妹妹才来,不如用了茶再走。”

  茶。

  她本就是焦渴才寻人,如今听那茶水声浅浅,忍不住就住了脚步。

  外头的细雨扑到她的面上,愈发叫她口干舌燥。

  于是她终究驻了足,回头窥了一眼屋中之人。

  他正微垂着眼眸端坐于桌案前,轻挽起的衣袖下正露出一截劲瘦手腕,正端着茶盏的指节分明纤长,似烧铸好的瓷像,却又透出人的肌骨才有的力量与热意。

  沈稚音想,她实在有些渴了。

  她转回了身,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的身边。

  “坐。”那手将茶盏放下,轻推至桌案的另一头。

  案边设有几个藤团,沈稚音在他对面坐下了,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双手将那茶盏捧起,小口啜饮着。

  茶水浅淡清香,一点儿花香气,微苦又回甘。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料上,下意识描摹着上头织金的暗纹。

  她喝得慢,却并非想要品茶。

  焦渴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又随着一口又一口的茶水慢慢回退,顺着喉咙坠下去,仿佛这般就能够填满她体内渐渐叫嚣的空缺。

  沈稚音低着头饮茶,自然不曾察觉到那人原本微垂的眼,如今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忱看着撞进来的她。

  发髻拆下去了,一头青丝披在肩后,鬓边的几缕汗湿着,贴在颊边。宽大的氅衣将她瘦小的身子裹着,小小一捧的脸儿像是陷在衣裳里的一捧明珠。

  她捧着茶盏的双手微颤,似惊恐的小兽。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果然见那颤抖渐小了些。

  等沈稚音喝了小半盏,搁下了茶盏,将要抬头望他时,他才将目光收去,掩在微垂的眼帘后。

  “还渴么。”裴忱问她。

  沈稚音悄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若还想喝,”他将茶壶端来,“直说便是。”

  动作间,那一截腕骨又露在她的眼前。沈稚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头,摇头的动作便犹豫了。她顿了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小,像是一只刚闯入旁人领地,又试探着往食盒边凑的小狸奴。

  裴忱便又为她再续了一盏。

  “此处无人旁观,喝完也无妨。”

  这话却有些耳熟——吴兴沈氏规矩繁多,又讲究一个文人墨客的“雅”字。食饭只食五分,用茶只用三分,这才有超凡脱俗无欲无求的气度,过了便是贪心,十分不雅了。

  唯独阿娘在少时会这样纵容地望着她,在无人时悄悄给饿肚子的她备下满满一屉糕点茶水,告诉她全部吃完也无妨。

  她定是在梦中,唯有梦中仙人才会这般和善待她。

  沈稚音吞咽的动作大了些。

  唇瓣压在光滑的瓷面上,茶的温度从盏壁透出,暖着她的掌心。她不自知地摩挲着杯底凸起的刻字,恍惚觉得似阿娘的掌纹。

  裴忱看见了她细微的动作,目光在她微红的指尖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第一盏茶剩了六七分,第二盏茶却见了底。

  沈稚音将茶盏放回案上,将它推回他给她斟茶之前的位置。

  “……多谢仙长。”沈稚音轻声说。

  她的声音细声细气,却很诚恳。

  仙长。

  裴忱的眉峰略动,几不可查。

  沈稚音喝了他的茶,腹中有了暖意,胆子终于大了些。她仍旧不大敢直视着他,嗓音却更稳了些:“……我在病中,连日地做些怪梦,想必是在梦中闯入仙长住处讨茶喝。不知仙长是哪座山里的仙人,待我病愈,便去为仙长捐庙宇铸金身,以谢今日之恩。”

  裴忱知晓她睡前吃了退烧的药,想是药力使然,她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梦境,将他当做了梦中客。

  他却没有点破,只是应道:“不必。你还病着,回去罢。”

  身前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他似是要起身离去了。

  沈稚音眼睫微颤,下意识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裴忱先移开了眼神,垂眸理袖,将方才坐下时皱起的衣袍抚平。

  沈稚音看见他取了架子上的手巾来拭手,寂静的室内只余下肌肤摩擦的细腻声响——即便是这样看着,也能知道那双手该何等温暖有力。

  沈稚音没来由的又觉得干渴。

  腹中的干渴似解未解,另一种熟悉的疼痒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同翻涌上来。

  他要走了。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的游移不定,“我想……”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似在等她接下来的话语。

  沈稚音却不知该如何说。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茶喝过了,渴已解了,按照往日讲玄所听的那些故事,此时她这个凡人应当离去了。

  可她受那骨子里的疼痒驱使,竟不想起身。

  屋中太静,烛火偶尔哔剥的声响混进檐下积水的滴答,随着对面那人轻缓的呼吸一同灌进她的耳廓。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是缫丝的茧,在热与煎熬中被一层层剥去外头的壳。

  “想要什么。”他问。

  渴了,自有茶水。

  饿了,大抵仙人也会变出一碟仙果来。

  可她皆非如此,只是觉得骨头缝里藏着的虫豸忽然皆涌动起来,肌肤下如同藏了千百根针——

  她想要人的体温与肌肤烙在她疼痛之处,想要免她自阿娘去后便再无人可诉的渴求煎熬。

  可祖母的话还在耳边。

  她这样不庄重的腌臜愿望,即便是在梦中也不能说来玷污仙长。

  “我……并无……”沈稚音闭上了眼,声音虚浮,仿佛在水底说话,每个字都裹着含混的气泡。

  “有何言不可说?不过是梦中。”

  不过是梦中。

  沈稚音想起少时常听祖母的事,说松阳赵氏不孕三年,无一所出,有一日却梦游诸天,与仙人求子,梦醒后便脉如走珠,诞下麟儿。

  她所求的并非难如登天的愿望,仙人亦并未苛责她久留不走的贪心。

  沈稚音的胆怯渐渐褪走,竟也生出几分动摇。

  “我……”她张了张嘴,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一颤,指尖朝着他的方向渐渐挪去,仿佛试探又仿佛随手能够抽走,“仙长,我可以……”

  她的话尚且没说完,裴忱抬手去斟茶,正巧与她的指侧擦过。

  陌生的暖意渡过来,叫沈稚音下意识蜷缩起指节,怔忪了一瞬,便攥紧了那只手。

  像是将要溺毙的人在水中触到一截浮木,便不管不顾地将全部重量都挂上去。沈稚音的手细而小,圈不住他整个手掌,只能攥住他的食指与中指。

  那片温热的肌肤贴上她的掌心,叫她脑海之中所有涌动的不甘皆在一刹那停息。

  她轻轻一声喟叹。

  “好些了?”那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不急不缓,并未抽开手去,仿佛全然不在意她不庄重的冒犯。

  沈稚音小小地点了头。

  但她又想起来方才喝茶她喝了两盏,于是她点头的动作微顿,又变成摇头。

  这干渴比饮茶更甚,她知晓自己的贪婪,亦无法自控地随着他的宽容得寸进尺。

  见她摇头,那双被她紧攥的手动了,轻轻一动便挣开了她的束缚,却又来得及在她不舍之前,将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掌挤进她的掌心。

  指节互相依偎,他不容拒绝地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尺寸有些不合适,撑得她有些疼了。

  沈稚音生平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疼竟能压下骨子里的痒,于是她张开了手,更紧密地与他贴在一处。

  体温相渡,不知这样握了多久。

  也许不过一弹指的工夫,也许是燃尽了半截烛火。在她尚且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恍惚里,时间如入水的墨迹一般模糊了边际。

  那股不甘的疼痛终于暂时退了下去,总在啃噬她骨头的虫豸安静下来,缩回了骨髓深处。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仙人皆是这样,愿意满足凡人的一切愿望吗?”

  沉默在烛火里延展了片刻。然后沈稚音才察觉到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并非抽开,而是拇指微微弯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似抚琴的尾音,淡得几乎不像是刻意的。

  “并非如此。”他道。

  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玄之又玄的话,然而沈稚音渐渐有些听不清了。

  饕足之后涌上来的便是无边的疲倦,她勉力想要想听清他的话,眼皮却渐渐耷拉下来,到了最后,已是蜷缩着小小的身躯,趴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残存的意识没听清裴忱的回应,她还在喃喃问着仙长的山头究竟在何处好送香火酬谢,就已酣然睡去。

  无论如何,她想,果真是一场好梦。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终于松开的眉心,长久地望着。

  目光描摹着沈稚音幼瘦的眉,无声地叹息。

  他的妹妹。

  他的……弟妻。

  外头的雨又下得大了些。

  潮湿连绵,如欲求妄念,无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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