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稚音再是不知道这书是什么内容,待瞧得这几个熟悉的字,便知道又是好姊姊长公主殿下送来的了。
她可不明白,有什么好书是不得不与夫君一同看的,小脑袋虽还没转过弯来,却已经嗅到了不对的气息,下意识心虚地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忱尚且在与谢昀说话,才低下头来继续翻看。
书上画的那些小人儿摆着各式各样的内功,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她看不懂,旁边批注的小字更是叫她云里雾里。
“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阴阳相济,以气御形”——沈家自诩门阀之首,爱清谈讲玄,沈小娘子还有个堂叔出了家去做真人的,自小对养气一套也算了解,只是这些话也就罢了,缘何图画却配着二哥与她一同治病时的情形呢?
沈小娘子蹙着眉头念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以气御形”与治病有何关联。
只是诚如容鲤所言,她这册子确实比她上回从大集上买回的武功秘籍要精妙详尽得多,人之面孔一一模糊,只留下身形动作,纤毫毕现。
沈稚音仔细思索着,又在心里想,她原很担忧长公主殿下的时局可还好,谢大人日日前来,事情必定是很要紧的了,却不想长公主殿下还有心拖谢大人送书来给她赏玩,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思才垂下来。
于是她才来翻看这书中内容究竟如何。
她正看得入神,便听见灵堂里传来脚步声与谢昀慵懒的语调,仿佛是里头的事情谈的差不多了。
沈小娘子慌忙将书合上往怀中塞,可那书太大了,塞了一半便卡住了,露出一个边角。她来不及再藏,便连忙跪回蒲团上,拿袖子挡住脸,又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些水飞快地抹在眼角,作出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
谢昀从灵堂里走出来时,便瞧见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巴掌大的小脸儿上两行蜿蜒泪,可怜的紧。
可他方才分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这小夫人方才定是在偷看他受长公主殿下之托带来的书册,眼下袖子上便湿了一片,真是轻疾迅捷。
他不由得觉得有趣,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阖。
“沈家妹妹,”他微微弯下腰,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哭得这样伤心,倒叫我这外人瞧着都不忍心了。只是妹妹这眼泪——怎么是从袖子外头往里渗的?”
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僵,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小脸来,那双红红的眼儿望着他,却分明没有悲意。
她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谢大人眼花了。”她说罢,便又要将脸藏回袖子后头去,像只怕生的小猫儿。
谢昀却忽然伸出手,将扇子抵在了她袖口上。
“妹妹与我何必这样见外。”他笑道,又说什么他外祖母是出自吴兴沈氏的,论辈分,他与她还能攀个表亲。他说这话时语气极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家常,又往前凑了半寸,玩笑一般地让沈稚音叫一声表哥来听听。
沈稚音下意识蹙眉。
她没有多少想攀亲的心思,便没有叫,只是往后退了退,垂下眼睫盯着他抵在自己袖口上的那柄扇子,眉头越蹙越紧。
谢昀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她下颌那一小片被粗麻衣领磨得微微泛红的肌肤上。守孝的衣裳粗糙,磨得她细嫩的皮肤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他不由得便将手中的扇子往前递了半寸,想去替她将那磨人的衣领拨开些。
可他的扇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她,便被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推开了。
那柄折扇从谢昀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根骨子应声而断。
沈小娘子下意识出的手,却不想会弄坏谢昀的扇子,便怔住了。
她望着地上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又望了望谢昀那只还停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面色便苍白了下来。
她眼睛眨了眨,这下是当真有了些泪意,下意识站起身来,哒哒哒地跑进灵堂里,躲到了裴忱身后。
裴忱正从灵堂里走出来,便瞧见他的小妻子像受了惊的橘子一般,一溜烟躲到了自己背后。她的小手揪着他腰侧的衣料,探出半张小脸来望着谢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不是故意的。谢大人的扇子——我只是想推开他的手,不曾想会把扇子弄坏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惊惶的小脸,问她为什么要推开谢昀的手。
沈稚音揪着他衣料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咬着下唇不肯说。
裴忱便唤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躲闪的笃定与安抚。
沈稚音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细若蚊吟:“谢大人方才……忽然拿扇子对着我,我有些害怕。他离得太近了,我才推了他的手。是我不好,我不该弄坏谢大人的扇子。”她把脸往裴忱身后又缩了半寸,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身后轻轻拉了出来,让她面对着谢昀,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吩咐她给谢大人致歉。
沈稚音虽尚且还有些委屈,却还是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来,端端正正地给谢昀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惊惶:“谢大人,是我不好,弄坏了你的扇子。回头定寻一把好的来赔给你。”
谢昀不料会如此,只是觉得也不算大事,已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捡了起来握在手中,摆了摆手,正要说无妨。
裴忱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望着谢昀,眼底分明有一抹极淡的冷光,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分明:“吾妻年幼,尚且知道做了坏事要道歉。谢大人一介官身,不会不知吧。”
谢昀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
裴忱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他不得不收起了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
他收了面上的笑容,只说自己方才行为出格,确实吓着了令夫人,是他该道歉。他向沈稚音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裴夫人,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夫人受惊,是在下的不是。”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脸来,轻轻说了声“没关系”。
裴忱却还没有放过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昀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上,说赔礼道歉赔礼道歉,只有道歉可不成,总还要赔礼。
谢昀的笑容便彻底挂不住了,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终于还是认命地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他说这是长公主殿下托他转交给裴夫人的,又说殿下说了,这是给妹妹的添妆,虽迟了些却也是一片心意。
裴忱接过那只锦盒拢进袖中,这才略一颔首,放他走了。
谢昀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他翻身上马,随行的亲信策马跟在他身侧。
谢昀低头望了望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回去记一笔,”他将扇子拢进袖中,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随性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郑重,“往后与裴都督共事,万不可冒犯他那位小夫人。他与那小夫人不是寻常的情分,谁也碰不得。他今日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才只剐了我一层皮,若换作旁人,恐怕便不是赔礼这样简单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真敢杀人的。”
那亲信应了一声,又问谢昀那只锦盒——大人原本不是说要亲手交给裴夫人的么,怎么今日便这样给出去了,还说是长公主殿下所赠。
谢昀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语气之中带上点点怅然:“实则,原本就是要给的。”
他的小妹远嫁出去,不足一年,便少年夭亡了。
若是还活着,大约与沈家妹妹差不多年纪。
他每次瞧见沈家妹妹,便会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子。那锦盒里是长公主从宫中御医处搜罗来的几味极难得的药材,原是赏给他备着日后用的,他便想着带来给她,也算是借花献佛了。他本来想在今日走时悄悄搁在她蒲团边,不曾想被裴忱剐了一道,反倒成了赔礼。
说到此处,谢昀忽然又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还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去招惹人家的小夫人。
*
夜色渐浓。
裴恒远出邺城,有几个昔日友人闻讯,特意邀他来玩。
如今他正在一艘画舫之上。
这画舫是他旧日友人特意从建康请来的,停在漳水下游一处极幽静的河湾里,船头悬着几盏绯色的纱灯,丝竹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被夜风裹着散在河面上,听不真切。
友人久别重逢,自然极高兴,又叫了几个极漂亮的伶人来作陪。
有一个抱了琵琶坐在船头唱曲,唱的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婉转地飘过来。
有一个正坐在裴恒身侧替他斟酒,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时不时蹭过他的衣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还有一个正倚在友人怀里,笑吟吟地剥着一颗葡萄,指尖沾了汁水便往友人脸上抹,惹得友人哈哈大笑。
这原是他从前再习惯不过的场合了——诗酒风流,红袖添香。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坐在那儿,只觉得周遭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都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也笑不出来。
那伶人替他斟了酒,他便端起来喝,喝完了她便再斟,反反复复了几回,一句话也不说,连那伶人都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低声问了他一句:“公子可是有甚心事?”
裴恒无言以对,只是望向船窗外。
窗外是漳水,水面漆黑一片,只余几点渔火在远处明灭。
他忽然想起另一条船。
去岁,他也在船上。
彼时他从邺城出发,南下接沈家表妹北上成婚。
他在船舱里坐了不过半日便觉得气闷,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厌烦。船到吴兴时,他借口身体不适懒怠下船去接,只是叫手下的人去沈府通报了一声,自己便坐在船舱里喝酒。
很快她便来了。
彼时他不曾想过,如今想来,是沈家早已不想要她了,才收拾得一切齐整,等裴家的船一来,便将她打发走。
彼时是何模样呢?
稚音妹妹不过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件素净的衫子,怯生生地站在码头边上,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与使女。
她上了船,之后便来拜见他,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
他那时正倚在凭几上看书,听见她唤他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秾丽脸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她的眼儿很亮,望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裴恒知道她生得貌美,可是这貌美叫他更觉厌烦,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小小的妹妹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轻轻退了出去。
他听见她在船舱外与嬷嬷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后来她便总是变着法子来寻他。
有时是送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送几枝从岸边采来的野花,有时只是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吩咐。
她每回来的时候皆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仿佛从不介怀他的冷淡。
裴恒杂着酒,不免想,彼时,自己应当也不是每回都是那般冷淡罢?
可如今想来,他连自己也无法欺骗——从始至终,他皆是那样冷淡。
并非故意要伤她,只是实在不知该与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小姑娘说些什么。
她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是崔夫人给他强加的累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看见她便觉得胸闷。
有一回她又来寻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瓷瓶。
他正靠在船舷边看水,她便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瓶递过来,说这是她从吴兴带来的药,专治晕船的,吃了便不会难受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想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与他说话的。
他只是望着那只瓷瓶——普普通通的白瓷瓶,上头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晕船药”三个字,字迹端正清秀。
他正想说他不晕船,便瞧见她扶着船舷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脸色也有些蜡黄。
原来她自己也是晕船的,却先把药送来给他。
裴恒清晰记得,彼时心中的烦闷不可自抑——他有些动容,却又因那动容更加恼恨,于是只是将那只瓷瓶推了回去,说大可不必。
她期盼的眼神便渐渐暗了下去,低下头去将瓷瓶收进袖中,轻声说了句“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便转身走了。
彼时他怎不曾注意过,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被河风一吹便晃一晃。
裴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而想起这些。
这些事早就在他脑海中沉下去了,像沉在漳水底下的石子儿,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上来。可今夜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地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搁在他面前,每一颗都叫他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点心,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
想起来她每回来寻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
想起来她说“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她自己也晕船,却先想到他。
于是裴恒终究还是想起来那个最不应当的夜晚。
船行到邯郸左近时,他的几个旧日友人寻了过来,带了戏班子与舞乐上船来,与他一同吃酒。戏班子在船头搭了台子唱《长生殿》,舞姬在船舱中央翩翩起舞,乐声震天,酒气熏人。
他正要去赴宴,便见她悄悄来了,怯生生地望着他,头一回那样鼓起勇气,问他自己能否与她一同出席。
他自然说不便。
若是往常,妹妹问过,得不到允准,便不会多问,可大抵是这些时日的冷待叫她渐渐察觉了他全然不曾遮掩过的厌烦,妹妹已知晓了他想要退婚的决心,于是那样鼓起勇气,开诚布公的与他说了些话,几近哀求:
“三表兄,我自知道自己要北上嫁回外祖家,便已将表兄当做了未来的夫君。表兄若是不喜欢我这样总是自讨没趣,日后我便不会再这样来滋扰表兄了。”她这样说着,眼睫扑簌簌地颤。
裴恒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原来她还不曾落水的时候,便因忧思瘦成了那般模样,下巴尖尖的,却还是怀着期望地望着他,轻轻地与他说话,生怕惹了他的厌倦:“表兄可否不要推拒婚事,不要叫我回吴兴……婚后,我一个人在邺城有一处院落,有一口饭吃,便很好了。我小小的,自己也带了些盘缠,很好养活,表兄不要拒绝这门婚事,好不好?”
若是要如今的裴恒来答,他自然会说好。
可记忆中的自己只有厌倦,叫她不要胡言乱语,先回仓房去罢。
沈稚音白了脸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喝酒伤身,回头她会送解酒药来的。
裴恒不耐回应,已进了宴客的船厅。
喝酒作诗,不外乎如此,后来有个极漂亮的舞姬凑上来替他斟酒,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友人便起哄说恭喜他快要新婚了,又说成了婚之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窜,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怅然醉笑——娶妻?那妹妹兔子般胆小无趣,不得已罢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说这句话时周遭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这句话说出之后,船舱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外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惊呼。
软绵绵的,似有什么从掌中流去了,化作扑通一声水声。
他猛得站起身来冲出门去,便瞧见船舷边散落着一地的药丸。
那是解酒药,极小粒的,此刻已然滚了一地,有些已被踩碎了,混在夜露里,再不能复原了。
她的披帛还搭在船舷上,素白的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仿佛是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待他冲到船边往下望去,只看见滔滔江水。
她落水了。
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她这样鼓起勇气,甚而堪称卑微地祈求他,不要推拒他后来百般求不得的婚事,为何那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曾听,半个眼神也不曾望去?
而她却是因他而落了水。
在那样冷的夜里,滔滔江水灌进她的口鼻。
裴恒猛得睁开眼。
画舫还在漳水上漂着,丝竹声还在继续,伶人还在他身侧替他斟酒。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对面席上有个年轻郎君正被几个舞姬簇拥着灌酒,已有几分醉意了,却还在摆手推拒,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家中已有贤妻,叫这些姊姊们莫要再劝了。
他的友人便打趣他,说成婚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再享受享受吧。
那年轻郎君却只是摇头,说吾妻甚好,不必不必。他说这话时虽是醉醺醺的,可面上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分明他成婚前也不是这样的。
裴恒记得这个人——去岁他也在那艘船上,也是灌他酒的友人之一。
那时他也跟着起哄,调侃说什么恭喜裴三郎喜得佳妇,说什么成了婚便再无自由身。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婚,却满口吾妻甚好。
裴恒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再也无法入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头,望着漳水上那一轮被水波揉碎的明月。
夜风拂过他的脸,他方才饮的酒此刻全涌了上来,叫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条被风吹走的披帛,想起她在落水前,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来与他送药。
他后悔了。
从前兴许有些后悔,却并不如今夜一般。
闹到夜深,宴席渐渐地散去了,徒留一地酒冷。
钿头银篦碎在地上,与往日相会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可裴恒只觉得醉后天在水,水与泪、与悔相连。
无穷,无穷。
凭什么这样无穷。
裴恒的眼落出不知悔改的猩红泪。
*
与此同时,邺城的梦乡之中,沈稚音也睡得不甚安眠。
她做了噩梦,无声地落着泪,蜷进了裴忱的怀中。
裴忱擦去了她面上的泪,见她小脸惨白,便轻轻将她唤醒。
好在她一醒来,梦中的事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依赖地往裴忱怀中钻。迷迷糊糊的小娘子依旧还有些畏惧,如同儿时寻母一般,一口含在了他的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