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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66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66章

  待裴忱给她从里到外都换了都督府带来的新衣裳时,外头的雨声已渐渐停了。

  沈小娘子被欺负红了眼儿,躲在大氅里面不出声。

  裴忱爱怜地将她拥在自己怀中,故意逗她:“妹妹不喜欢这衣裳吗。”

  沈小娘子当然喜欢这些温暖的衣裳。

  只是她失忆,忘却了成婚后的快慰,所以即便只是方才被随意地吃了几口,又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索性闭着眼睛不看他,细声细气地哼哼唧唧:“……我不记得你,你怎可……”

  “怎可如何?”裴忱明知故问。

  沈小娘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复述了一遍方才他的所作所为,控诉他,却不料裴忱道:“妹妹忘了,给为夫吃这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生得欺霜赛雪,面目似仙,好似很有可信度。

  沈小娘子望着他,半信半疑。

  “妹妹不信为夫的话,为何却信裴恒的话?”裴忱失而复得,不肯将她松开,拥着这一团儿软人儿怎么也不放手。

  “……我醒过来时,只见了他。他说,是他来接我的,周嬷嬷也这样说。”沈稚音小声争辩。不过她心中却想,二哥这样看着冷冰冰的人,怀抱却很温暖。她好久不曾与人相贴,贪恋人的温度,他既说是自己的夫君,抱一抱也没有什么要紧。

  裴忱轻轻在她脸肉上咬了一口:“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可是,我这些时日,只见过他呀。”沈稚音的语气不知怎的,有些低落下来。

  裴忱见不得她伤心,微垂的眼睫遮住些许戾气,话却温和:“是为夫的错。裴恒趁人之危,趁你受伤,将你藏匿在此,为夫今日才寻到。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在眼下的沈小娘子记忆中,她从不曾得到什么坚定的选择,也不曾听人为自己说过什么坚定的话。裴忱如此说,她几乎有些出神,不由得喃喃道:“……多谢夫君。”

  裴忱不许她说“多谢”,又要低头亲她。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挡住,又要细声细气而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这是在做什么?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再说了,在我心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夫君呢。”

  裴忱知道她记不得事了,至少此刻是放过了她,只是摸摸她的鬓发,意味深长地说:“并非如此。”

  沈稚音心想,二人从前一个在吴兴一个在邺城,怎么也不曾见过,就是如此。但是她说不过他,而且裴忱生得太好,眼窝深深,与他对视,只觉得自己也要掉进他的眼里去了。

  于是沈小娘子索性不睁眼了,忍不住有些生闷气。

  有些气,裴忱这陌生夫君怎么这样与自己亲近,自小学的那些书上分明不是这样写的,夫妻之间,需得相敬如宾才是,哪条规矩写了夫君可以随意吃人咬人的;

  又有些气,她既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分明应当讨厌他坏坏才是,可是她心里一点儿讨厌也生不起来,还悄悄地觉得他好看,于是又埋怨自己,怎么什么都忘了。

  沈小娘子北上之前,其实是悄悄打听过的,外祖家两位未婚的表兄,性情迥异。二表兄性情疏冷不近女色,身边半个人也无,三表兄性情温柔风流,倒与她年龄相仿。

  她不想被休弃回吴兴,原打算只要讨得三表兄的巧便好,性情温和的人,怎么也会给奉命成婚的妻子留些体面的,谁曾想大梦一醒,竟被告知,已与二表兄成婚一年有余。

  沈稚音忍住羞意,悄悄睁眼打量裴忱,有些忐忑,也不知他好不好相处。

  裴忱见她模样,不似从前亲近,可小手儿还和从前一样揪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心头一片软。他当然不怪罪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自责当初不曾在白龙观再多些人手,害得她受苦。

  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只有庆幸。

  他放缓了声线,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人:“莫怕。妹妹只是不记得了,为夫与妹妹情分匪浅,早已交心。”

  沈小娘子不说话,眼儿却转转,分明是很不大信的模样。

  裴忱便亲亲她的指节,轻声道:“妹妹的病症,是为夫一直在治的。妹妹还答应了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呢。”

  沈小娘子又大惊失色——竟,竟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见小妻子呆呆地张着唇,粉舌乖乖地搭在贝齿上,裴忱便凑上去吃了一吃,待小妻子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了,他才放开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方才妹妹所说的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皆是为妹妹治疗怪疾之故,敢问妹妹,为夫如此吃妹妹的小舌头一遭,难道不曾觉得快慰么?”

  沈稚音当真仔细品味,然后红着脸傻傻点头。

  裴忱还在加码:“正是如此。更何况,如今妹妹病情已经大有进展,唯有在为夫身边之时才会发作,次次皆是为夫为妹妹纾解病情。若妹妹与我不曾交心,为夫又怎知这一切?”

  沈小娘子心中一番思索,倒也觉得,正是如此。

  那秘密决计是她心中最为深藏的秘密,谁也不曾告诉——二哥却这样熟稔,想必是正如他所言,二人夫妻情浓。再者,她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对二哥分明熟悉得很。

  于是她悄悄地软了身子,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虽无了记忆,人却是同一个人,沈小娘子还是望着裴忱,眨眨眼睛,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夫君方才提及,我答应了要为夫君治病……难道,夫君得的,也是这样了不得的怪病么?”

  裴忱点头:“正是。”

  “是什么病?”

  “日后可知。”

  沈稚音没来由地觉得耳熟,只觉得仿佛什么时候听过这些话。

  不过她想不起来,只好将此事暂且抛在一边,倒是觉得裴忱身上松柏气香,又不由得往他怀里偎了偎,下意识地叹息:“为何我会到这里来……还什么也不记得了……”

  裴忱不必想也知道,小妻子这样胆怯的性子被逼得跳崖是何等可怖之事,不想叫她回想坏事,便只是将话带了过去,掌心轻轻覆在她依稀可见些许伤痕的额上,放缓了声线:“疼吗?”

  沈稚音下意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又觉得自己此举不妥,硬生生住了动作。想说“不疼”,可是看着他那双眼,话到嘴边,便成了一句有些委屈的呢喃:“醒来那几日,总是钻心的疼。这几日好了些,不再疼了。”

  “好。”裴忱将她抱起来,要往外头走去。

  沈稚音有些害怕,捉住了他的衣襟:“去哪儿呀?”

  “回家。”

  沈稚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便已被裴忱抱到外头去了。

  阿秦已在外头候着了。

  她褪去了人皮面具,便露出原先的面孔来,沈稚音看得新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半晌才说:“……对不住,我记不得事情了。你是我从前的使女么?我见了你便觉得很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阿秦。”

  “阿秦。”沈稚音脆生生地喊,又着急忙慌地拍拍裴忱,示意自己要下来。

  裴忱将她从怀里放了下来,她便一下子跑到阿秦身边去了,将她提着的装猫儿的篮子抢了过来:“你手上有伤,不要再提着啦。”

  阿秦又要落泪,忍不住去了外面。

  沈稚音不好去打搅她,便自己提着猫篮儿,又去找自己的橘子,见橘子吃饱喝足了,窝在它自己的睡篮里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她便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橘子的脑袋,将橘子也装了进去,轻声说:“橘子,我们要回家了。”

  话出了口,沈小娘子便愣住了。

  回家,家在哪里呢?

  她好似已经默认了这里不是家,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所说的那个家的样子,不记得那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这两个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时,沈稚音忽而觉得心中竟有了一种极安定的暖意。

  阿娘去后,她不知道哪里是家,早已习惯了。

  却不想,原来她也有家吗?

  如此想着想着,眼眶不免有些发热。裴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不曾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了装猫儿的竹篮,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仿佛曾这样做了千万次。

  一如她和橘子说的那样,裴忱亦只是望着她:“妹妹,我们回家。”

  沈稚音犹豫了片刻,才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手指便轻轻收拢了,力道很稳。

  裴忱牵着她往门外走,沈稚音走在他身侧,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地浮起些不真切的熟悉感。

  或许,他们当真是这样要好的。

  *

  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沈稚音自己的东西甚少,裴忱更是看不上裴恒置办的那些东西,因而什么也不必带,只带走了裴恒当初偷偷摸摸拿走带走的狸奴。

  阿秦带着狸奴坐了后头的马车,沈稚音坐了前头的。

  她上了马车,还在想着马车怎么这样软这样大,便瞧见裴忱也上了来。

  他长手长脚,身量优越,这对沈稚音而言甚大的车骑,于他而言仿佛也不过如此。不过沈稚音颇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礼记》有云,夫与妻不可同乘。”

  “不曾有闻《礼记》是何物。”裴忱只这样答了。

  什么?世上竟有不曾读过《礼记》之人?

  诗礼传家出身的沈家小娘子大为惊讶。

  裴忱却好似堪破她心中所想,直言道:“为夫从军,乃是武人,不曾看过。”

  沈小娘子就没法子了,只能与陌生夫君同坐一车。

  这隔音甚好的马车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反而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有些太近了。

  更可怕的是,沈小娘子自认自己绝非好颜色之人,然而抬眼所及之处便是裴忱半倚在马车车壁上,宽肩窄腰,紧扣的长衫之上是他微滚的喉结,仙人面孔一丝不苟,叫人晕晕乎乎;长衫之下是他劲瘦有力的身躯,氅衣略开了些,便可见腰腹有力,紧束着长靴的腿随意叠在一处。

  修长指节搭在腰侧佩剑,微垂眼睫掩住幽深眼窝。

  属于人的热度就这样无孔不入地渡过来。

  于是轻而易举的,那些久渴的虫豸便要出来作怪。

  平息许久的病,在与他同乘一车的时候又汹涌而出。

  沈稚音忍不住看了又看,在心里万分沮丧地谴责自己——不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么,怎么半点没有自控能力,频频去看自己不认识的夫君?

  然而人总是会为自己自辩的,她想,这也不能全然怪她罢,任谁来与夫君同坐一车,且这夫君还生了一副绝世容颜,怎么也会晕头转向的。

  布豪!不可以这样想!怎可渎仙?

  呜呜,可是……

  他生得太似仙人了。

  仙人是二哥。

  二哥是夫君。

  夫君是我的,他亲口说了的。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妹妹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偏偏仙人还这样开口了,“妹妹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

  沈稚音卡了壳。

  她心里却是有许许多多想做,且从前做过的事,可是她全忘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仙人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将手伸了来,和煦地说:“便与从前为妹妹治病时一样,与妹妹牵手罢。”

  沈稚音眨眨眼,还想说“不大好罢”,手却显然已经到了他的掌心。

  手都来了,人也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春衫轻薄,裴忱又是多年习武之人,身上比她的体温高去不少,沈稚音被夫君牵了小手,十指紧扣着,不知怎的便坐进了他的怀里。

  沈小娘子本想浅浅坐在他腿上,不想马车一个颠簸,裴忱曲起长腿,她便掉进了他的腰上,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颈上的银链擦着彼此的衣料一路刮擦下去,被压得扁扁的,沈稚音想起来拯救一二,裴忱却轻按着她的后颈,不叫她起来。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含着一点儿温热的笑意:“妹妹不必为为夫担忧,为夫腰力好,妹妹这点重量,原也无妨。”

  沈稚音的心儿在大叫着要起来,可人怎么也没起来,只是被他按住蝴蝶骨,紧紧蜷在了他怀里,靠在了一块儿。

  裴忱伸手去探她的荷包:“妹妹大病一场,可是许久不曾吃糖丸,为夫给妹妹拿,可好?”

  裴忱要这样说,却不肯松开她好拿那荷包,指尖分明摸到了荷包的束口,却因当下情形而抽不开束口,指腹勾了几下,好容易勾开了荷包的束带,指尖探进去勾了几下,十分艰难地勾得了那糖丸,却还是从指腹掉下去了。

  沈稚音好久不吃,虽不记得她从前日日吃糖丸的模样,可听他一说,不知怎的,也口舌生津。

  小馋猫馋嘴乃是人之天性,眼见着馋的涎水将从微启的唇角滚下来了,裴忱便代劳,好好吃了。

  她想说些什么,裴忱便来亲她了,她那些委屈痴缠的小鼻音便只能从彼此交缠的呼吸里淌出来,可怜巴巴。

  “这便给妹妹吃,乖。”裴忱在唇齿相依间轻笑着哄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糖,自己齿间衔了一颗,便凑上去哺到她口中,怕她还要吃,便将荷包尽抽开了,将指伸进去,把荷包里头剩下的糖丸取了出来。

  糖在唇齿间化开了,甜滋滋的味儿倒叫她模模糊糊想起来,从前也是吃过的。

  她有些委屈伤怀,什么也不记得了,裴忱便抱着她,似哄孩子一般轻轻颠着,哄她不哭不哭。

  沈小娘子只顾着一直哭,大有哭倒长城之势,将彼此的衣襟都哭得湿透了。

  她分明这样熟悉他,熟悉他的一切,却忘得干净,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不知从前如何,心儿恐慌。

  裴忱便抚着她汗湿的脊背,不住地哄她:“妹妹乖,不记得也无妨。”

  *

  从这山间回邺城,快马也需得两三日,裴忱怜惜小妻子初初病愈,便吩咐走得格外慢,每行一段,便下车休息。

  他仿佛全不在意沈稚音忘了前事,从不与她说,也不勾她去想,只是与她在一处,与从前一样相处,没有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生怕在马车上呆得太久,今日见车经过一处溪边,便说要停车休息。

  裴忱自然纵着她,扶她下车,与她一同往溪边走去。

  山间少人,满耳朵都是都是潺潺水声,混着林间不知名的鸟叫,清凌凌的。

  沈稚音低头去看水里,溪水清澈,能瞧见底下圆润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极小的鱼正贴着石头游来游去。那鱼浑身银亮,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极快。

  她看得入迷,直到裴忱走过来,立在她身后。

  裴忱身影颀长,影子落下来,正好罩住了她半个人。她浑然不觉,还下意识地往他的影子靠,轻声说:“二哥,这鱼好小。”

  “溪水浅,鱼儿自然难长大。”裴忱道。

  沈稚音看着那几尾小鱼在水中游,远处有几只飞虫在水面一点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熟稔的感觉——此情此景,好生熟悉。

  仿佛许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与他这样一同看过水与虫。

  天光幽深,萤河明灭,她靠在他的肩头,絮絮说些什么心愿。

  沈小娘子眉头微微蹙起来,很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点模糊的影,可它正如这溪水之中滑不溜秋的小鱼,一摆手便从她指缝里游走了。

  即便这些时日裴忱从不催促她回想,也不提她失忆之事,她却还是有些难过,声音低低地说:“二哥,从前,我们也一起看水吗?我……我不记得了。”她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便越小下去,最后几乎消散在溪水声里。

  裴忱将她从水边捞起来,捞到自己怀里,与她平视:“想不起来又有何妨?妹妹不必勉强自己。”

  沈稚音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中并无半点催促,亦无半分失望。

  他只是望着她,仿佛面前只要是她便好。

  “我想要想起来。”沈稚音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不是……把二哥忘了很久了。”

  裴忱从不提自己寻了她多久之事,只是轻声哄她:“没有很久,总会想起来的。”

  沈稚音看着他,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如从前的从前,无数个她害怕、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刻一样,她信他。

  *

  马车在春日的山林间穿梭,也无人催,慢吞吞地挪了几日,待终于驶入邺城时,已近黄昏。

  裴府众人早已从灰头土脸的裴恒身上看出了些不对,裴老太太更是难得从小佛堂出来了一趟,亲自听了来报的人,说二爷已然寻回了二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家中的事一团糟,裴忱也提前差人来禀过,说夫人跌下悬崖伤了脑颅,失了记忆,待夫人恢复记忆之前不便回裴府来,请祖母将府中肃清云云。裴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亲自动手将裴恒赶去了北境老宅,等闲不允他回来。

  崔夫人自请跟着一块儿去了,裴老太太也准了。

  儿女全是债,眼不见为净。

  好在人还在,人还在就好。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些,还说自己不曾见过外祖母与舅母等人,被裴忱好一顿劝,这才安定下来。

  她不记得邺城了,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望着这座被暮色浸染得金红的城池。

  街巷纵横,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有梳双髻的小童举着糖人从巷口跑过。分明是一派陌生的烟火气,她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正跟着这满城的喧闹一道活泛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这便是她的家吗?

  是个瞧上去很好的地方。

  车拐进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

  沈稚音被裴忱扶下车,仰起头来,望着门上那块匾额。

  端端正正几个字,都督府。

  裴大都督因丢了小妻子发疯,拒不上任,偏生新帝恩宠,半点不治罪,什么都给他留着,还加封他的少妻诰命,这事儿邺城人人知晓,早过了脍炙人口的时候,然而当真见到久不见人影的裴大都督带着小妻子回来,谁不说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旁人瞩目的目光,只是抬着头,目光久久停在匾额,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看进心里去:“二哥,这便是我们家吗?”

  “是。”裴忱也不催她,只立在她身侧,任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府门,便有满府仆从迎上来。领头的是昔日沈稚音问过的那个烧火嬷嬷,瞧见沈稚音,那老仆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要跪下。

  裴忱虚虚抬了抬手,免了他的礼。沈稚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往裴忱身边缩了缩。他顺势牵住她的手,牵得极自然,掌心温热地包着她的,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他们并肩穿过前院。

  院里的桂树已高过了墙头,新叶浓得发亮。有风穿过游廊,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花香。

  沈稚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用鞋底一寸一寸地辨认脚下的青砖。她瞧着那几株树,又望见廊下悬着的那盏九重莲灯,心里便涌上来一股极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无数次从这游廊下走过。

  晴天也走过,雨夜也走过。

  一人也走过,两人也走过。

  有时走得慢,有时是小跑着,裙摆扫过阶沿,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便不说话了。

  裴忱从来不问。

  他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路上遇见的仆从都远远地停住,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到了内院门口,阿秦已经先一步将猫儿安顿好了,正候在月洞门前。她的右手仍蜷缩着,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低声说夫人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裴忱。

  暮色已褪尽了,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将他的侧脸映得极柔和。他说:“妹妹连日赶路,今夜先歇下。明日为夫再带妹妹四处走走。”

  沈稚音乖乖点了头。她其实还想再看看这院子,可又不愿给旁人添麻烦,便由着裴忱牵她进了正屋。

  屋中已经点起了灯。

  灯色暖黄,将一室照得温温软软的。

  沈稚音站在屏风前,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看见榻上的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并排摆着一只布老虎和一只布兔子。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圆一个扁。那布老虎的耳朵上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针极稚气的线,像是谁当初绣坏了的。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可手指还没触到,便听见身后裴忱说道:“那是我的。”

  沈稚音回过头来,眼儿睁得圆圆的,仿佛很不信这样稚气的玩偶乃是名震天下的裴大都督、国朝唯一上柱国的:“二哥的?”

  “妹妹在集市所买,赠予为夫。”裴忱走到她身侧,将那只布老虎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掌心里。“不过,为夫之物素来是妹妹的。”

  布老虎身体软绵绵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沈稚音低头看它,那老虎的脸绣得倒有几分凶相,一双眼睛用墨线勾得圆圆的,可嘴角却歪向一边,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她捏了捏老虎的耳朵,那耳朵便软软地耷拉下来。

  “大小眼儿,我怎么买这样丑的东西。”她小声说。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沈稚音不知怎的,耳根慢慢红了。她捧起那布老虎,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道:“二哥,它好软。”

  裴忱说:“妹妹从前也很喜欢这样抱着它。”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

  她又看见枕边的布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也做得很潦草,这个便是真不记得了:“这亦是我的?”

  裴忱随口答道:“妹妹不在时,为夫亲手做的。”

  彼时不知小妻子身在何处,瞧见这布老虎形单影只,便觉长夜难尽,于是不知怎的也做出一个兔儿模样来的,至少叫小妻遗物不必与他一样形单影只。

  他随口说着,仿佛全然不算什么事,倒惹得沈稚音大为惊愕,将那兔儿拿起来上上下下地看,看罢了才终于笑起来:“二哥好厉害,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自然。”

  沈稚音便伸手把布兔子也一并捞进怀里,坐在榻边,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光都变得格外亲昵起来。

  “我从前,是不是很喜欢这些。”她小声问。

  “嗯。”裴忱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把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

  “二哥会觉得……玩物丧志吗?”沈稚音想起来什么,小小声地说道,仿佛生怕自己听到伤人的话,又立即自己先说了,“若是二哥不喜,我便不要了。”

  “为何不要?这是妹妹的家,在家里,喜欢什么都是可以的。”裴忱调弄了下香炉,点了她最喜欢的安神香。

  沈稚音原本还在笑,闻言笑容慢慢便淡了,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可以有家。

  她真的有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眼眶。

  这一夜极寻常。

  裴忱照顾她洗漱,替她擦干头发,又坐在榻边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吹了灯。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这陌生夫君同榻而眠,可灯一灭,黑暗柔软地覆下来,她竟然觉得安稳。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像这无垠夜色里唯一听得见的节拍。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额头正好碰到他的胳膊。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二哥”或是“夫君”什么的,然后便睡着了,睡得很沉。

  裴忱在黑暗中睁着眼,望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才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晚安。”他低声道,“稚奴。”

  *

  沈稚音便这般在都督府住了下来。

  白日里,裴忱尽可能多地陪着她。

  若没有什么要紧公务,他便领她在府中四处走,走一走爬满薜荔的花墙,看一看院中桂树下做的新秋千。

  她走到哪里都觉得眼熟,又哪里都说不上来。

  裴忱从不逼她回想,他只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拂开挡路的枝桠,将她的裙摆从带了倒刺的花叶间解救出来。

  厨房又做起了桂花圆子。

  阿秦说,这是从前夫人最喜欢的,自己还做过。

  沈稚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坐在廊下吃,几只雀儿在阶前跳来跳去,争她洒落的碎芝麻。

  裴忱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替她剥橘子。

  橘皮撕开时迸出一股极清甜的汁水,沾了他一手。沈稚音偏过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橙黄的橘络,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哥也有不会的事。”

  裴忱抬眼看她,淡淡说了句“妹妹自己剥”,沈稚音便立刻变脸,成了笑眯眯的“二哥最好了”。

  裴忱没说话,原本也没停,便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了她唇边。

  这样的日子铺陈开来,平静又温柔。

  沈稚音有时想,若从前也是如此,那她应当过得很开心。

  她不无怅然地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想起来?

  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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