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2/4)
她的半生,被这个孩子的父亲掏空了心魂。
她只余一身病骨和满心怨毒。
每次看见裴忱,崔夫人都似看见了那桩无望的赐婚、那个撕毁她婚约的冬夜、以及被族人害死的那个女人。
她时常想,自己何其无辜?
又时常想,她是崔氏女,崔氏做的孽,她却要还债。
崔夫人恨此一切,自然不抱他、不为他起名,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裴老太太看着她当真如此,不知这儿女之债如何调理,末了,也只能将这孩儿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又不忍告诉他这一切。
但裴二郎知道这一切,也只需要一个冬夜。
裴二郎不知这些事中究竟是谁有过,难不成,倒是他有过?
于是他也开始厌恨一切,包括自己。
生无所欲,死倒极欢。
尚小的裴二郎无欲无求,崔夫人满心憎怨,裴老太太左右为难,直到有一跛脚老道上门,说崔夫人命中还有一子,这子是她与她未婚夫的缘分,因他们二人彼此的执念托生到她腹中,下一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出生。
谁也没理这疯话,却不知崔夫人听进了心。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北上寻人,又是如何坐实了当年裴公所言的“蓄意下毒”一事,情真意切地,求得了孩子。
裴二郎看着裴恒出生,看着裴恒得了那位从来不与他言语的崔夫人所有宠爱,看着裴恒年年不必说也得了那一碗他在雪夜里终究不曾求到的长寿面,看着裴恒不必去军营摸爬滚打求得一丝注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呆在崔夫人身边。
有了裴恒,府邸之中似乎瞬间和乐了起来。
裴慎渐大,小小年纪便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与父上阵杀敌。
裴恒年少,玉雪可爱,叫崔夫人面上也渐有生气。
唯有裴二郎,裴二郎游离在中间,如今还叫二郎,没有个名儿。
除却裴老太太,也没有家人。
裴老太太实则有给他取名,然而他拒不曾受。
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叫裴忱,兴许是唯一他自己能做的事儿。
再过了几年,裴忱一下子窜了起来,长成了少年。
他依旧沉默寡言如昔,身子却出了些状况。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躁。
尤其夜里,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怎么都压不住,怎么也宣泄不了,整日气血翻涌,痛苦难当。
裴忱试过以雪灭火,却毫无作用。
他伏在雪里,远远听见崔夫人的院子闹腾,仿佛是在说三郎君夜惊哭泣,要去请大夫。
于是裴忱想,他既有疾,何不寻医?
长兄又取了新的战功,府中已经预备着为他娶妻,将来继承裴府;
裴恒年龄尚幼,却文采风流,不必去北疆吃沙,崔夫人自会为他疏通荫庇。
祖母年龄渐大,头风之症愈加严重,加上他那位自小养在道观,不曾见过几面的小姑姑裴沅被远嫁江南多年毫无音讯,祖母忧思成疾,不想见人。
府上府下,军中家中,有他无他,并无分别。
于是裴忱留书一封,说出去游历,不用人寻。
裴府的人只当他是性子古怪,又避着在老太太不管事时掌家的崔夫人,倒也没人拦他。
裴忱一路往南,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走哪算哪。
少年人剑拔弩张的身体里,仿佛同时住着两个魂魄。
一个是在裴府里冷得像冰的自己,另一个是被那团火日夜焚烧的、连自己都陌生的他。冷与热将他从里到外撕扯着,叫他夜夜不得安枕。
裴忱原以为,自己恐怕哪一日会埋骨路上,如丧家之犬。
死之前,他遇见了老韩。
裴忱倒在一处路郊的破庙里,原以为就此死去,却不想醒来时人躺在一张极窄的竹榻上,满屋子都是草药气。
是老韩将他捡去了。
老韩是个游医,五十来岁,瘦小干枯,留着山羊胡,话极多。他给裴忱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他这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加上后天郁结太深,成了现在这火毒攻心的样子,又笑眯眯地问裴忱,要不要治病。
裴忱其实无所谓治不治病,老韩却说,若他一心寻死,死之前不如给他做试药人,让他瞧瞧能不能治那传闻之中无药可解的阳亢之症。
于是便这般做了老韩的试药人,不试药的时候,便为老韩做些药童的活计。
老韩的药霸道,用药时疼痛欲死,老韩自己心知肚明。
却不想他如北地来的石头一般冷硬,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叫老韩啧啧称奇。
这块石头在药庐里待了半年。
那半年,裴忱吃了许多药,见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病。病人们见他年纪小,又生得冷,都不大爱与他说话。裴忱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会与人亲近。
他帮老韩抓药,称得极准。老韩开方子时他就立在一旁,不多问,不多看。
老韩喜欢他这性子,常带着他出诊。
便是这样,裴忱去到了吴兴沈家。
那一回是一个吴兴的官宦夫人有疾,请了老韩去瞧,哪知到了宅邸,又被人请去了另一座极偏的小院,说是这儿有一对母女,病了许久,想顺道请老韩看看。
老韩是个人精,走南闯北,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一到那院子附近,便看出来这是个被高门贵户迁出来的夫人,想必是因得了绝症,家中人不喜。
他本不想接的,脚底抹油要跑,那请他来的官宦夫人却苦苦哀求,说那夫人自知自己得了痨症,活不成了,没想过给自己看好,然而她膝下还有个得了累世奇症的小女郎,她爱怜女儿,想请他这闻名天下的好大夫来看一看。
老韩不治无药可医的痨病,倒被那所谓的奇症引了兴趣,这才答应看诊,往院中走去。
裴忱跟在后头,背着药箱。
他跟着老韩进了院子,正在廊下等,便有一个小小女郎从屋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很小,大约才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上头系的也是两根旧红绳,颈上一串银链儿,正在日头下熠熠发光。
那小小女郎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的,又掩不住好奇。
老韩朝她招手,说过来呀,让爷爷看看,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立在廊下的裴忱,那小女郎便站住了。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是有些害怕他。
裴忱冷着脸移开目光,小姑娘便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老韩身边去了。
小小女郎没要命的病,却确实棘手,老韩治不了。
她瘦得很,瞧上去比年龄还要小,手腕细得皮包骨头,小脸只有巴掌大。
老韩给她瞧了半晌,束手无策。
她母亲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只隔着屏风与老韩说话。
那声音极温柔,像这满院子的杏花被风吹落。
老韩怜惜这对母女,在附近赁了个小院儿住下。他虽不能治愈痨病,却也能调理她的身体,叫她在为数不多的寿数之中尽量过得舒坦些。
那小女郎知道老韩是好人,便每日都会来给他们送东西。
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小碟点心,只是胆子很小,放了东西就跑,花了很长的时日才渐渐与老韩与裴忱相熟。
她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孩儿,行事规矩,然而这些时日与母亲住在一块儿,也还有些天真浪漫,到底还是个孩子。
有一回,她蹲在药庐外头的石阶上,看裴忱捣药。
看了半天,那稚气的小娘子便道:“哥哥,你长的真高。比我们家的石榴树还高。
裴忱不理她。
她又说:“你捣药的时候,看起来好凶。”
裴忱还是不理。
她也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蹲了一会儿,又说:“你像我阿娘从前给我缝的一个布偶人。那个布偶人也很凶。但是我很喜欢它。”
裴忱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那儿,小小一团,仿佛是只从杏花树上掉下来的、还没学会飞的雏鸟。
裴忱从来心肠冷硬,于任何人皆不假辞色,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凶她了。
于是他只能说:“你挡着我的光了。”
小女郎“喔”了一声,乖乖挪到旁边去。过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了,又悄悄挪回来,把头凑过来,小小声地问:“那这样可以吗?”
裴忱没说话,也没有再赶她。
后来他知道,她叫沈稚音。
老韩不喜欢念这些文绉绉的名字,便按照他老家的习惯,将小小的女郎皆喊作妹妹,老韩喊她妹妹,她也应。
只是她还是个一根筋的小孩儿,被人晓得了名姓,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便认认真真地问了老韩,又来问裴忱。
裴忱便说:“裴忱。”
沈小娘子歪着头念了两遍,念得极认真,然后说:“是诚心诚意的诚吗?我想应当不是。哥哥愿意与韩爷爷一同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我想,应当是热忱的忱?”
裴忱在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解。
倒是沈小娘子觉得自己太聪明,猜对了字,眼睛弯成两枚小月亮,笑眯眯地说:“那我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
裴忱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她是个乖乖宝,见裴忱不说话,就在那看着他等,仿佛天塌下来也要等,于是裴忱只好点了头。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每次看见他都叫阿忱哥哥,叫得极顺口,好像他生来就叫这个名字。
沈稚音的病,裴忱也渐渐看了出来的。
她与人相处,总不自觉地往人身上靠,这才能安静。人不给靠着,她便焦灼,兴许要偷偷落泪。
起初是靠着老韩。
老韩年纪大了,畏热,便说:“妹妹啊,爷爷身上全是药味,你去靠你阿忱哥哥去。”
沈小娘子不敢,只拿着那双圆溜溜的眼儿去瞧裴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