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沈稚音不知这是自己的阿父。
她只见过沈大郎君几回,后来被迁居别院更是多年不见,小小的孩儿什么也记不住,早将人忘了个干净,哪怕沈大郎君如今摘下帷帽,她也认不出来。
她很忙的,有许多事要做,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说了,只走到院子,学着大人模样,拿簸箕里的米糠来喂她的小鸡。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她手里捏着点米糠,一团团地投下去,嘴里还小声数着:“给小花一朵,给小黄一朵,给小黑一朵。”喂了鸡,她就又去廊下晾衣裳。
那衣裳是她的小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绒毛。
她人还没晾绳高,转了两圈,便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风吹过来,那些灰扑扑的小衣裳便在半空里晃啊晃的,像几片单薄的旧叶。
沈大郎君望着。
他看着她踮着脚晾衣,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赶鸡,看着她把扫把斜靠在墙边,又去擦窗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柔软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
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哭闹,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像早已习惯。
分明是一双那样小的手。
沈大郎君想起主宅里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小女郎,个个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口茶都要丫鬟吹凉了递过去。
而他的女儿,在这座旧院里,像颗被丢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拼了命地往外长,还要替病着的阿娘撑起半扇窗。
沈大郎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沈小娘子做完了事,正好瞧见他起身,还笑眯眯地问他:“你要走啦?还要喝水吗?从这里去城中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可以帮你再倒一些水的。”
瘦弱的,花儿一般脆弱的人儿,带着她纯然的善意。
这样的纯真倒照得沈大郎君错开眼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仿佛还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子里似有些声响,便只是歉然一笑:“我阿娘醒了,你若还要喝水,且等我一下罢!”说罢,便跑进屋子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是他坐过的石头上摆着一只锦囊。沈稚音左右探头,并不曾见到人影,忧心是那过路人掉的,便想着收起来,岂料一拿,沉甸甸的,里头竟是一把金瓜子。
她虽然养在乡野,却也知道金灿灿的比白花花的银要贵重,吓了好大一跳,可跑到外头也没见到人,只好将这锦囊先收了起来。
沈稚音后来又跑出来瞧了两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慢慢往西头坠,在没见过那过路人的身影。她遂将那锦囊收进屋里,藏在阿娘放药的竹匣子后头,心里还盘算着,若哪日再碰见那过路人,定要把东西还他。这样贵重的玩意儿,可不是一碗井水能换的。
可那过路人从此像是被风卷走了。
沈小娘子有些遗憾,记挂着,还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回了沈府。
他游学在外,久未归家,沈老太太亲见了他一回,见他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便一味地嘘寒问暖,又张罗着给他办茶会,说要请吴兴有名望的士子都来,也叫阖府上下热闹热闹。
沈大郎君应了。
这是他时常要做的事,游学完毕,他便要入仕,剑指兰台。长袖交际是他生下来就会做的事。
沈大郎君照旧是那副温淡模样,与人论道,与人吃茶,与族中兄弟闲话时也能笑上一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有时候却仍旧会想起那篱笆后的小姑娘,想起她鬓角两绺汗湿的碎发,想起那几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鸡,想起她说“阿忱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也会想起那袋金瓜子。
沈大郎君自然不是一时心软,或是可怜他的妻女才将其留下。
他深知妻女在那处过得不好。
妻子远嫁而来,若还有嫁妆傍身,恐怕并不至于住得那样破败,恐怕她的嫁妆早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沈家的月例有与没有也难说。
沈大郎君对于自己的妻子,从前只有审视这赐婚来的病弱女郎是否堪为沈家大妇的心思。
他生于弱肉强食的沈家,自然觉得自己的妻女也要会弱肉强食。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嫁妆,将来又如何主持整个沈家,又如何做兰台大相公的夫人?
离开了那外宅,他那被小女儿打破一点的心又渐渐冰封起来。
他想,他留下金瓜子,与其说是救济,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光风霁月身上绝无一丝尘埃的沈大郎君,要的是同样清清白白、绝无瑕疵的妻女。
然而如此考验,其实必输。
一对因病而极度穷困的母女,生活如此拮据,便是见财起意也没有什么不对,此乃人性。
拿人性打赌,十赌九赢。
若是十有一输,那他愿将妻女接回。
但他不会输。
沈大郎君游刃有余。
*
日子一天天过,沈府茶会照办,沈大郎君照常应酬。
谢昀来过两回,照旧是那副狐狸样,与沈大郎君谈古论今,妙语连珠。
沈大郎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照常以礼相待。
两人都是聪明人,谢昀不点破,他亦不问。
只是有一夜,沈大郎君从一场酒局上回来,人半醉着,月色极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婚那几年住过的院子。
那时裴沅刚被赐婚过来,不得母亲喜欢,他也不大理会,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西边的一处小院。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生了女儿,他便更少去了。
再后来,她便“静养”在外宅,不复回府。
他这样想着,心中分明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去楼空的偏远去处,脚步却不知怎的拐过了垂花门,往西去了。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
却也并非老样子。
沈大郎君不想,自己其实还曾记得这院中是何模样。
他那忽然砸来的赐婚的妻,性子是个恬淡的性子。
他不去见她,她也不来烦扰,只是在小院住着。
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些暖色的灯火。
如今院门半阖着,里头已没有了暖色,只余几片极淡的月光落在阶前。
沈大郎君走进去,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连原先那架裴沅最喜欢的竹丝屏风也没了。
他站在屋中,酒意微微上涌,有一瞬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满室都是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似哪个极冷极冷的冬日里,有人曾在这里慢慢熬着,等人来。
他那微醺的心底不知为何微微生怒。
仿佛是因,自己的妻女尚且在世,哪怕是迁居别院养病,也不是再也不归,很不该似这般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日,沈大郎君过问府中诸事时,又叫来府中管事,问西院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管事回说:“回大郎君,西院久无人住,一些旧家具大件儿都收进库房了,旁的小东西,有些送给了二房的姑娘,有些……有些便叫人烧了。”
沈大郎君说:“谁让烧的?”
管事便道:“那时老太太说,那屋里晦气,该收拾干净,便让清了出去。”
沈大郎君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许久他才道:“那些没烧的,你去找来。”
管事忙去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抱回一口极小的旧木箱。
那木箱上积着灰,铜扣也生了绿锈。
外头春意绿绿,这铜扣却了无生气。
沈大郎君打开,见里头只余几卷裴沅手抄的诗集,几支用旧了的羊毫,一只半旧的香囊,还有一个拨浪鼓。
那鼓面已破了,两面系着的红绳珠只剩下一边,却仍能看出,曾经也是被人精细描过的。
管事的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有一些夫人小娘子使过的小物件,不过如今早没了影子。问过库房的人,说东西太多,年年要清理,也不记得搁哪儿了。”
沈大郎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他自己在灯下,将那些东西一一翻过。
裴沅的字极清秀,抄的是前朝几个冷门诗人的集子,一笔一划都极稳。那拨浪鼓的柄上,还刻着一圈细小的莲花纹。
他忽然想起,这东西好像是他有一年路过成衣铺子,见伙计在门口兜售,顺手买回来的。当时只觉得有趣,便叫人送去了西院。
原来她一直留着。留到这鼓都破了,边角都磨得圆滑了。
小女儿少时,也曾在这院子里,拿着拨浪鼓玩吗?
沈大郎君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手有些冷。
这箱子小小,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除了这些不值钱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沈大郎君知晓,自己不是这样无情之人,至少面子上不是。
逢年过节,他即便不在家中,也会差人按节礼送去一些很精贵的物件,也有些给小女儿的精贵玩意儿,是那几年他在宫中得陛下青眼,从长公主殿下的份额之中拨了一些给他。他又不需这些小孩儿的玩意,便顺手送来了。
如今这些皆不见了。
沈大郎君不曾说话。
只是他的长随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精,见郎君垂眸看着那箱子迟迟不动神色,便悄悄去查了。
那些精贵物件的去处倒也不难查——沈老太太一向不喜欢裴沅,那些御赐的、外头孝敬上来的好东西,自然是入了公中的。
二房三房有好些个和大郎君的孩儿年龄相仿的女郎郎君,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具多半是给了那边的。于是那长随又去房问,二房那边只回说:“那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们玩了一阵子便不要了,如今谁还记得,许是丢了罢。”
无人留心。
二房三房依旧欢心,儿女和乐。
这便是沈家。
这便是他那个高门清贵、礼法森严的沈家。
他离开这些年,他的妻子被丢在城外,他的女儿没有先生,没有玩伴,只有几只小鸡,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而他竟还以为,她们只是在静养。
沈大郎君有些怔忪。
只是他又想,其实他是知道的。
这一切,难不成有什么不曾过他的目?
他知晓,只是不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又去了外宅。
这回他带了些东西。一盒时兴的绢花,几只彩绘的泥人,还有一副小孩子玩的玉连环。
去的路上,他犹在想,彼时他设下的金瓜子赌局,他不打算再开了。
女儿年幼,妻子久病,便是要了那金子又有何妨?
他不会责罚她们的。
他走到篱笆边时,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小鸡洗脚。
那只小鸡方才不知怎么掉进了水洼里,湿了半身,正委屈地叽叽叫。
沈稚音拿一块旧布给它擦着,嘴里还哄:“马上就好了,不冷啦。”她听见篱笆响,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是你呀。你怎么又来啦?”
沈大郎君站在那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半晌才说:“我来……还水。”
沈稚音“哈”地笑出来,说:“一碗水,不用还。你进来坐呀。”
她把小鸡放回地上,拍拍手,搬来那个极矮的竹凳。
沈大郎君便在门外站定,顿了顿,才从袖中取了一把金瓜子。
他说:“上回我不留神,落了这个,你可曾见到?”
沈稚音见了,眼睛都睁圆了。
沈大郎君见她模样,只当她用去了,便也没说什么,正想宽慰。
却不想她“呀”了一声,脆生生地说道:“我正想着怎么寻你呢。你丢的太贵重了,我只怕别人拿去了,收起来了。”
她一阵风似得进屋去了,又把那锦囊从小包袱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他,像捧着只活蹦乱跳的小雀:“你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我拿着它,夜里都睡不好。”她说着,还极认真叮嘱:“你下回可千万别再丢了。不是人人都像我家一样,会还你的。”
沈大郎君望着她,目光一停。
他先前想,人性不很洁白,他却偏要拿洁白来赌;
来的路上他又想,人性本不洁白,他不会再苛责。
却没想到全落了空。
十赌九赢的赌局,他赌在那一输上。
他的小女儿,不问他从哪里来,甚至不觉得一个过路人落下这样多钱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得,这钱贵重,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
她连一丝犹豫也无。
纵横捭阖似他,在见到他小小的女儿捧着小小的包裹那清澈的目光时,只觉几如掌掴。
人生三十载,沈大郎君头一回如此仓皇而去,连带来的东西也不曾送出。
自然,他还会来。
下一回他再来时,还是带上了那没送去的绢花和泥人。
沈稚音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蹲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绢芍药,又飞快缩回去。
沈大郎君说:“给你的。”
沈稚音却摇头:“我不要。阿娘说,不能要旁人这样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轻声哄她,说不贵,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小声说:“那我只拿一个。”她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小的小泥人,拿在手里,说:“这个最像小黑。”她冲沈大郎君笑,说:“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没有应。
他自然被很多人叫过叔父。
沈氏祖宅里的,那些二房三房的,旁支偏门的小孩儿,都喊他叔父;
出了沈氏,他交游天下的那些友人们的孩子,也喊他叔父。
哪怕王孙贵子,也敬畏他的身份,也喊他一声叔父。
他皆从容应对。
然后如今他听到,自己膝下唯一的小女儿,也喊他“叔父”。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应了。
两个人在院里坐着。
他来的次数多,每回也是趁着朝雾来,沈稚音慢慢不认生了,开始给他看她的画,看她的兔子,给他讲哪只小鸡最贪吃。
沈大郎君听她说话,听她笑,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他觉得这春日的风都软了,软得像再也吹不散。
于是沈大郎君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精巧的九连环,银丝打的,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珊瑚珠。是有一回他游学归家时,一个同窗送的。那同窗说,家里小女儿正在学这东西,解不开,哭得眼泪汪汪,解开了,就眉开眼笑。
他当时听了,只觉这些娇养的小娘子实在无忧无虑,不过一个九连环,也值当哭,随手压了箱底。
如今他望着沈稚音,却忽然想知道,她若得了这物件,会不会也高兴。
他走过去,将九连环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沈稚音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鸡擦喙,闻言抬头,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九连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
那珊瑚珠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像红豆似得。
不怪她,她在乡野里长大,认不出珊瑚。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又飞快地摇摇头,却说:“我不能要。”
沈大郎君说:“不是随便拿,是我给你的。”
沈稚音还是摇头:“可是你只是来喝水,喝碗水怎好收你这样的东西。阿娘要骂的。”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仍黏在那九连环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大郎君真觉心上那一层坚硬无比的冰壳儿被这样怯生生的目光灼出几个洞来,洞里皆是他的狼狈。
沈大郎君硬把九连环塞进她手里。
沈稚音捧着那物件,像捧了团会烧手的火,又惊又怯,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说:“那……那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依旧没应。
沈稚音捧着九连环,到底还是忍不住,蹲到矮桌边研究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拿指尖去戳那几颗珊瑚珠,戳一下便笑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的笑极轻,混在满院的风声与鸡崽叫声里,却像把这一院子灰扑扑的日子都照亮了。
“叔父,”她忽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这个是什么呀?是不是叫连环?我在话本上见过。这个要怎么玩呀?”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软又糯。
沈大郎君便蹲下来,就着那九连环,极慢极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一句,她便“喔”一声,又追着问一句。
两人越挨越近,头几乎要凑到一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父女。
偏偏这时,正房的门响了。裴沅扶着门框立在那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稚奴,回来。那是你阿父。”
裴沅在窗后,不知看了多久。
或说,不知看了多少次。
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他要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亮亮堂堂地长大。
自然,裴忱等的也不止这点。
沈大郎君总该来的。
沈大郎君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局,在这里受了触动,此事不假;
然而他依旧会寻,到底是谁这样算计他。
果然,沈大郎君很快来了。
这回没去外宅,只叫老仆往药庐递了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上没写旁的话,只约他“往东三里,桥下棋亭一叙”。
裴忱把纸折好,搁在灯下烧了。
韩老正巧来寻药,见火盆里一点灰,哼道:“又烧什么?成日跟个大人似的。”裴忱没应,只道:“我出一趟门。”
韩老摆手:“去去去。”裴忱便去了。
棋亭在桥下。
说是亭,其实只是座极旧的石亭,四角生满青苔,亭中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沈大郎君已坐在东面,仍是那身青灰长衫,手边搁着一只乌木棋盒。
国朝第一名士,坐在此处,叫这破旧石亭爷蓬荜生辉。
他见裴忱来了,既不惊,也不怒,只略一抬手:“坐。”
裴忱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
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分明。
沈大郎君不急着说话,只把棋盒打开,将白子推到裴忱面前。
裴忱说:“我不善弈。”
沈大郎君道:“随便下下。”
裴忱便不推辞。他拈起一子,落在东北星位。
沈大郎君看了他一眼,落子东南。
两人落子极快,不多时,便布出小半个战场。
沈大郎君忽然道:“这棋局,与那日庄子上的,是同一盘。”
裴忱不抬头:“世伯说是,便是。”
沈大郎君声音之中早已了然:“是你设局,把我引到那里去。”
裴忱也认了:“不错。”
沈大郎君不想这小子这样坦诚,不由问道:“为何?裴家不至于千里迢迢将你送来。”
显然,他也早已堪破裴忱的身份。
裴忱这才抬眼,目光定定地望过去。
他不喊姑父,也不喊世伯,只淡然道:“郎君属意相公之位,若我以裴家之力相阻,郎君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