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山中有桃源之地。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世间万物在这桃源之地,吸纳天地精华,都可成精。
潭水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凝聚出一只小水精。
天生地长,花食露饮,养出清凌凌的精灵,叫做沈稚音。
沈稚音第一次听见“捉妖师”三个字时,正蹲在溪边看一条笨鱼。
那鱼生得圆滚滚,总想逆着水往上游,每回被水流冲下来,便又摆着尾巴再试。
沈稚音怜惜这还没开灵智的小邻居,伸出指尖,想替它挡一挡那湍急处,却听见身后几片竹叶被风吹得哗啦一响。
她吓得一哆嗦,指尖便化作一捧清水,啪地落回溪中。
那条笨鱼早一甩尾,游没影了。
“听说没有?南境来了个极厉害的捉妖师,连崇明山上的三尾狐都叫他一剑劈成了两半。”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芦苇丛后传过来,是只刚开了灵智的老田鸡。
“三尾狐算什么。这位捉妖师啊,是裴家的人。裴家你晓得罢?专出煞星。来了咱们这儿,说是要捉那只馋嘴的精怪。”另一个声音粗嘎些,该是只年迈的灰鹤。它顿了顿,压着嗓子道,“听说那妖精嘴馋得厉害,专偷各家的桂花糖、蜜枣子,连村东头小孙儿手里的饴糖都不放过。捉妖师说了,要捉回去,压在镇妖塔下头,叫她一百年都化不了人形。”
沈稚音听得入神,手还浸在溪水里,已经不会动了。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凉沁沁的。
她有些害怕了。
不因别的,她也嘴馋,她还专吃甜的。
前日才去山脚赵记偷了半包桂花糖,昨夜又去村东头李婆婆家摸了几颗蜜枣子。
如今这山中的精怪,若论馋嘴,她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馋也是坏事,如今惹得捉妖师上门了!
“小水精,你还不快跑?当心那煞星来捉你。”老田鸡早知道她在偷听,叫了她一声。
沈稚音“啊”地一声,从溪边弹起来。
溪水溅了她满脸,她拿袖子胡乱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还没学会把水汽完全收回体内,一慌,整个人便笼在湿漉漉的水雾里,连裙摆都开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结结巴巴问:“那捉妖师长什么模样?”
“生得极好,也极冷,似块会杀人的玉,总之,你瞧见了便知道。”灰鹤抖了抖翅膀,语气里也有几分忌惮,“他穿了身玄色道袍,外头披着件灰白羽氅,腰上挂着把暗沉沉的剑。他不怎么说话,身边跟着的人却都怕他。小水精,你年纪小,可别叫那张脸骗了去。”
沈稚音哪还听得进去这些。
她满脑子只余一件事:坏了,他要捉她。
捉妖师已经进山了。
慌得小水精心神大乱,想了许久,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回了自己那眼藏在大石后头的小泉眼。
泉眼周围生满菖蒲,有几株矮竹遮着,白日里也阴凉。她把化成人形后得来的那件衣裳从泉底捞出来。
那是她捡来的,不知是谁家逃难娘子丢在溪边的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短了半截,她穿着倒也正好。
她又把藏在小石洞里的零嘴全掏出来。
半包桂花糖,三颗蜜枣,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山楂糕。
沈稚音望着它们,眼眶都红了。
若是被捉走了,便再也吃不到这些了。
沈小水精把零嘴用大片荷叶裹了,又拣了根最结实的草茎扎好,抱在怀里。
为着这些宝贝,她要去“先下手为强”。
——只是怎么为强,她没想明白。
这话是从前偷偷溜去镇子上听说书人讲故事的时候听来的,但是怎么才叫先下手为强?那捉妖师那样厉害,她连只野猫都打不过。
想到这里,沈稚音又想,她上回见只狸猫蹲在溪边吃鱼,想去交朋友,不想才凑近两步,那猫便炸了毛,一爪拍过来,把她半条胳膊拍成了水。她疼了好半天,又不敢哭,怕阿娘说她。
不过没人会说她了。
阿娘早没了。
阿娘在更早时,被一场山火蒸成了云。
那之后,她便一个人住在这山里。
她总饿,总馋,总想去找些甜的东西吃。
她从不害人,只是想吃糖。
沈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
她觉得有些委屈,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捉妖师为何要来捉她?
沈稚音垂头丧气地走着,捏着自己藏着的那颗妖丹。
那珠子只有小拇指盖大,清凌凌的,她阿娘说过,妖丹是妖精活命的本钱,不能给任何人瞧见。
这妖丹平素都在丹田里,只是今日她着实沮丧,不由得化到口中,压到舌下去,好叫那妖丹的暖意压一压她的心慌。
她走得极慢。
山里时常起雾,纱帐似的将山笼着。
沈稚音赤着脚,踩在青苔上,一步一滑。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去找那捉妖师。
沈稚音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她待会儿就躲在暗处,等他经过时,便用这溪里的水汽迷了他的眼睛,叫他瞧不清路,自个儿跌下山去。
这样他便捉不着她了。
她等啊等。
等到雾气从腰间漫到肩头,又从肩头漫过头顶。
等到怀里的荷叶包都软了,桂花糖的香气一点点渗出来,她才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似山里的动物。
也不似偶尔进山的樵夫。
那脚步极稳,一下一下,踩在积水的山道上,像有人把一柄极沉极冷的东西,慢慢从这山的骨头缝里拖过去,叫人听了遍寒毛直竖。
沈稚音躲在半人高的石后,悄悄探出半张脸。
先看见的,是一截灰白羽氅被山风吹起来。
雾在那人身周散开一线。
然后是一双极长极直的腿,玄色衣摆,革靴踏过水洼,半点水珠都没沾上。
那人越来越近了。
沈稚音的心跳得比那笨鱼摆尾还快。
她瞧见他的脸了。
老田鸡老鹤说得没错,他当真像块会杀人的玉。
鼻梁极高,眉目极深,偏偏唇色淡得几乎没有。
这捉妖师没有带仆从,只一人负手行来。
山雾从他身后漫上来,似匍匐的活物,不敢近他身。
沈稚音只望了那么一眼,便觉浑身都僵了。
她那些三脚猫的法术像被什么压住,连指尖都化不成水。怀里还抱着那包桂花糖,荷叶被压得簌簌响。
沈稚音越急,水汽越往外冒,不多时,整个人已淋淋地滴起水来。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旧衣,被水一浸,全贴在身上。
她也不敢动,只把嘴闭得死紧,盼他快些过去,只当自己的暗算之计没有想出来。
可那人偏偏停下了。
他停得十分突然,仿佛早就听见了她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沈稚音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似两口古井,照不进半点光。
沈稚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跑,可她却似被什么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捉妖师朝她走来。
舌头下的妖丹随着她害怕的心一同滚烫起来。
沈小水精心中长叹呜呼哀哉,完蛋咯,这回真要被捉去了。
“你是哪路精怪。”裴忱开口,声音不高,似碎冰轻撞,清冽得叫她耳根发麻。
沈稚音瑟瑟地往后缩。
石后头没有路了,她整个人都贴上了湿滑的苔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我不是。我是人。过路的人。”
裴忱没说话,只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移向她怀里鼓囊囊的荷叶包,又移回她那张白得半透明的小脸。
他像是信了,又像根本没听,只是伸出手。
沈稚音吓得把眼睛一闭。
可那只手没有打她,也没有抓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极轻极慢地,从她怀里抽走了她的荷叶包。
沈稚音一睁眼,便见裴忱已将那荷叶包托在掌中,慢慢挑开。
里头只剩一块软塌塌的桂花糖,还碎成了两半。
他捏起半块,低眼问她:“很怕我?”
沈稚音望着那半块桂花糖,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小声说:“你要捉我,我当然怕。”
裴忱闻言,经不住笑了一声,如这夜色里透出的半点天光。
他说:“我捉你做什么。”
沈稚音说:“你不是要捉那嘴馋的妖怪么。”她越说越小声,“我也嘴馋。我还偷了糖。”她说得诚恳,似在认罪。
小小一个,真是傻乎乎。
裴忱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那半块桂花糖折回荷叶里,重新递到她面前:“吃。”
沈稚音怔怔地仰起脸。裴忱道:“吃给我看。”
沈稚音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觉舌尖下的妖丹愈发烫起来。
她慢慢接过荷叶,把半块桂花糖拿起来。
那糖早软了,沾着荷叶的青气。
她放进嘴里,很轻地舔了一下。
甜的。
可不知是不是被人抓包了,如今再吃,就不像从前偷吃时那样甜了。
她不敢嚼,只含在舌上,吞吞吐吐。
裴忱便在那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极长,掌心干燥而暖,忽而捏住她下巴,使了点力,让她仰起脸来。
沈稚音满嘴还含着糖,便看见他俯下身,似要近近地看她的眼睛。
她听见他说:“原来还是个刚化形的。”
那声音落在她耳中,像把冰泉从她天灵盖上慢慢浇下来。
她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坐。
裴忱提了她后颈,像拎一只湿漉漉的小猫,把她从石后头拎了出来。
沈稚音两只短腿在半空蹬了两下,连“救命”都喊不出。
她想,她大约是全山里第一个因为半块桂花糖被捉住的水精。
而捉她的人,还从她怀里把剩下藏的其他零嘴全数收走了。
他一面收,一面说:“偷的东西,先还回去。若还不了,便折给我。”
沈稚音小声说:“折给你,你便不捉我了?”
裴忱道:“看你。”
沈稚音不明白。
可她不敢再问。
他拎着她往山下走。
雾越来越浓,他的羽氅擦过她的脸,带着点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沈稚音被他捉着,晕晕乎乎的,忍不住想,这人身上怎么这样好闻。
不像溪水,也不像山花。
像很远很远的、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回了神,又长太息以掩涕兮,这回大约是跑不掉了。
可她还是跑了的。
等裴忱走到一处陡坡,她趁他松手的刹那,化成一串水,从山道上飞快溜了下去。
裴忱立在原地,没有追。
山风灌进他衣袍,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还沾着几滴极清极亮的水。
他慢慢合拢五指,把这一点可怜的小东西拢进掌心。
那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进泥里,再寻不见。
“跑得倒快。”裴忱轻叹。
而后,他便抬脚,朝她溜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
裴忱知道她跑不远。
这山就这么大,她所有藏身的石缝、泉眼、老树洞,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这水精还不认得他,他却已经找了她许久。
此来,的确为捉妖。
却也不全为了捉妖。
山道旁,那半片沾着糖汁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雾愈发大了。远远地,似有人轻轻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散在风里,倒似一粒极细极细的、落进深水中的糖,荡起圈圈涟漪。
沈稚音已跑远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泉眼,一头扎进水中,把整个人都缩成小小一团。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凉得她直打颤。
她藏在菖蒲下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嘴里还含着那半块桂花糖。
她又怕,又想起来自己其他的糖都被收缴了,这剩下的一点实在舍不得咽。
直到那甜味都散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那人好像不是来捉她的。
他若是来捉她的,怎么还叫她吃糖?
可若不是来捉她,他做什么要收走她的桂花糖,还要她“折给他”?
她折不起。
她只是山上的小精怪,什么都没有。
沈小水精缩在泉水里,把舌尖下的妖丹顶了顶。
那珠子已经不烫了,又成了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从泉边捞回一片被风吹来的山茶花瓣,搁在鼻尖闻了闻。
微甜的馥郁香气,是她平素里很喜欢的气息,只是今日她却不知怎的,总想起裴忱身上那股松柏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
小妖精的山里没有,因此觉得沮丧。
自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水,还有半块已经化没了的、被他瞧过的糖。
沈稚音忽然有些懊悔。
她不该跑得那样快,至少该问问他,到底要捉谁。
可她又不敢。
那人生得太好,好得叫她一看就心慌。
沈稚音妖生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眼神也能叫人连原形都快现出来。
她又想,明天他若再来,她便在石后头偷偷看。
只看一眼。不露面。
她这样想着,便慢慢睡了过去。
泉水轻响,雾从山上漫下,仿佛将今日之事全藏进了雾里。
而裴忱,就立在山道高处。
他早已望见了那眼藏在菖蒲后头的泉。
他站了许久,久到月儿从云后露出半张脸。
那泉眼极静。
几片菖蒲叶在风里微动,像她躲在水底时轻轻颤动的肩。
他摇头叹息:“还知道回家。”说罢,转身走了。
山间的小精怪们早缩进各自的洞穴,连那多嘴的老田鸡也不再出声。
这一夜,整座山都静得厉害。
只有裴忱知道,他撒下的这张网,已经有人自己钻了进来。
*
那之后两日,沈稚音果然没再见过裴忱。
山里的雾散了又起,婆娑朦胧。
她的妖丹安安稳稳含在舌根下,再没烫过。
沈稚音趴在泉边,拿水草编了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的兔子,又拆了。
她想,那人大约是走了,她该松口气才对。
可夜里枕着水波睡下时,沈稚音又总梦见那半块桂花糖,梦见那人用极冷的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每次醒来,都觉着嘴里还甜着,心口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过了几日囫囵日子,山道上忽然来了个穿红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好,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两弯浸了蜜的月牙。
沈稚音正蹲在溪边捞落花,见她在石上坐下来,便躲到树后。
那女子倒像早就看见了她,提着裙摆走过来,弯下腰道:“哎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头发还这样湿。”
沈稚音不敢说话,只往后缩。
女子也不恼,只在袖中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掰下一角,递到她面前:“吃不吃?这家糖糕可香了,比桂花糖还甜。”
沈稚音闻到那糖糕的香气,肚子先叫起来。
她眼巴巴望着,到底没敢接。
女子便又笑:“怎么这样怕我,我又不是坏人。我是后山住的红狐姐姐。你大约没听过我。”
她这样说,沈稚音便想起灰鹤说过,后山确有一只红狐,开了灵智,修得早,能化人形。听说她常去人间,给那些大宅子里的夫人小姐做“梳头娘子”,沈稚音便信了大半。
她小声说:“我认得你。”
红狐姐姐便道:“那便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辛苦。我今日要去城里,你同我一道?我带你吃好吃的。人间好吃的东西,可不止糖糕。”
沈稚音眼睛都亮了,可又想起裴忱。
她有些沮丧:“有捉妖师。”
红狐姐姐嗤道:“早走啦。我亲眼见他出了山。”
沈稚音听了,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漫上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算不得什么,她想吃糖,便没再犹豫,跟着那红狐去了。
红狐姐姐叫了辆驴车。
车上铺着软软的花布,沈稚音坐在上头,眼睛都不够用。
她头一回见那么多人,那样长的长街,那样高的楼。
她不敢说话,只把脸贴在车帘上往外看。
红狐姐姐贴着她,叮嘱道:“你头发太浅,进了城要被人瞧出来。我帮你遮一遮。”她取出一支黑檀木的梳子,替沈稚音把头发拢起来,又用花汁子浸过的帕子在她发上轻轻一擦。
小水精浅色的头发便成了极深的乌黑。
红狐姐姐又叮嘱她:“到了地方,别说话。你声音太软,一听就不像人。”沈稚音捂着嘴,乖乖点头。
她只当人间规矩多。
驴车停在一处极热闹的后巷。
沈稚音跟着红狐姐姐上了一栋楼。
楼里香香的,红红软软,有人弹琴,有人唱歌,还有好些穿得极好看的姑娘来回走。沈稚音看得眼都花了。
红狐姐姐将她引到二楼,说:“这里的老妈妈极喜欢漂亮的小娘子。你在这儿住两日,好吃好穿都有,等姐姐办完事,再来接你。”
沈稚音见她说得温柔,又见屋里铺着软锦,点着极好闻的香,便真信了。
红狐姐姐走时,还给她留了一包糖。
沈稚音坐在床沿,把糖含在嘴里,高高兴兴地晃着脚。
这地方真好,比她的泉眼暖和。
老鸨子来瞧她。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团团,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双眼睛精明极了。她一见沈稚音,先“哟”了一声,拍着大腿道:“这二百两没白花!”
沈稚音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听不懂,又记着“不能说话”,便只拿一双眼睛望着她。
老鸨子被她这样一望,心都软了,只觉得心花怒放,连忙叫人送热水来,又找了两身最软的裙子给她。
沈稚音被使女们按着洗了头,换了新衣裳。衣裳是浅碧色的,袖子像两片荷叶,走起路来沙沙响;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真漂亮。
小妖精没有什么心思,高兴就是高兴,见自己穿了好看衣裳,便笑眯眯起来。
那老鸨子越看越爱,便与身边人说:“先养着。这模样,再养几日,怕不是要成咱们楼里的头一号。”沈稚音没听懂,只傻乎乎地笑。
裴忱便是在这楼前停下来的。
他已入城三日。
狐妖残害数家,又摄了几户童女的魂。他一路追至此,妖气断在花街口。
满楼红袖招,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裴忱负手立在街角,本欲入内查探。
夜风从楼里送出来,混着脂粉香、酒气、还有……一点极淡极清的潮意。他脚步微顿,偏过头。
二楼临街一扇窗半开着。
沈稚音便坐在那窗边。
她正对着一碟桂花糖,一只手捏着糖,往嘴里慢慢送。
她穿了身浅碧裙子,头发乌乌地披着,只在耳边别了朵极小的绢花。
满楼灯火照着她,把她那点不属于凡间的,水汽一样的白全照得透亮。
她吃糖吃得很慢,舍不得,又爱吃,慢慢地抿在舌尖。
仿佛这满楼的香与热、红与软,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守着她那碟糖。
裴忱望了她很久,久到楼里的两个仆役从他身旁经过,都觉出这人周身的气压不对。
老鸨子眼尖,早瞧见外头这年轻郎君,还当是哪家的公子想进来,颠颠迎出来:“郎君可要进来听听曲?”
裴忱没答,他依旧望着沈稚音。
她还没瞧见他。
她吃完了最后一块糖,正拿指头去蘸碟里的糖粉,瞧着还想吃。
老鸨子又唤了一声,裴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老鸨子便像被什么迎面摁住了,满肚子生意经全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也僵在原处。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这年轻郎君已拾级而上,目不斜视,直直朝二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去了。
沈稚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正低头,把最后一点糖粉蘸在指尖,小心地往嘴里送。
这动作她做得极熟练,反正每回在山里偷完糖,都会缩在石后一点点舔手指。
可这楼里的风比山中暖,暖得叫她有些头晕。
她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忽觉门被推开了。
那门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被一阵极沉的风推开。
她抬头。
裴忱就站在那里。
楼里的红烛光把他那张脸映得更冷,偏又极好看。
他仍穿着那身玄色道袍,羽氅半敞。
背后的廊道已静得没声了,几个想来拦的人都被他那一眼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