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裴忱被她这一句“给我吃吃你吧”钉在了原处。
他低头看她。
小水精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外袍,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截细白的手腕,正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唇瓣微张,舌尖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她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恐怕在小水精那懵懂的小脑袋里,“吃”不过就是“吃糖”的“吃”。
她觉得他香,便想尝尝,就像她尝一颗桂花糖那样天经地义。
裴忱渐渐放缓了呼吸。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筑基到金丹,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几无人能撼。可此刻,他竟觉着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为何?”裴忱不太理解。
豺狼虎豹化成的妖怪,爱吃血食人肉,这没什么稀奇的,可她不是妖怪,而是吸天地灵气长成的地精,她为何要吃人?
沈稚音吸吸鼻子,忍不住往他身边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你身上甜甜的,我想吃。”
裴忱见她目光几乎快黏在自己身上的,并不似和他玩笑的模样,心中似有所感,便将她从自己身边提开,指尖扣到她的手腕上,探入一丝灵气,片刻后反应过来。
她是水精,体内皆是丰沛的纯阴之气,平素里这纯阴之气只是在体内流转,生生不息,经脉顺畅。但那狐狸精在糖里下了凝聚纯阴之气的邪药,药性入了妖丹,将她身上所有的纯阴之气皆凝聚在丹田,物极必反,难免生出向阳之渴。
修道之人皆是童子身,裴忱更是声名在外的不近女色,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十分凝练,也难怪她觉得香。
只是这样的事无法与她说明白。
小妖精没有这样多的规矩,想吃就吃,并不觉得这有何错,若是告诉她,她巴巴地缠着他要吃些阳气,这还得了?
于是裴忱只道:“你闻错了。”
沈稚音不依不饶。
裴忱往后退了半步,她便往前跟了半步。
他再退,她再跟,似只认准了蜜罐的小蛾子,怎么赶都要往灯火上扑。
沈稚音仰着脸,眼睛亮得厉害,鼻尖还在一抽一抽地闻。
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外化得极重,往日里也很招一些想吸他的阳气修炼的精怪,不过皆被他一剑劈了。
然而这小水精可不能随手劈了。
这至精阳气对于此刻被药性逼得饥饿不已的她而言,便像饿了三日的猫闻着了鱼腥。
沈稚音细声细气地求起来:“你让我咬一口嘛。就一口。我不咬疼你的。”
裴忱自然不允:“不成。”
他说罢了,便往洞府走,想着是否可以在储物戒之中寻一寻清心的丸药。
哪知被他抛在身后的小水精急了。
她难得地动起了法力。
她本就是泉眼里化出来的水精,这院中处处是水汽,她要遁,哪里都去得。
裴忱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那团白生生的水汽已从他袖口钻了进去,贴着他的肌肤,一路往上蹿。
他浑身都绷紧了。
那水汽烫得厉害,从他胸口一路爬上脖颈,又从脖颈绕到后颈,最后在他面前重新凝成人形。
沈稚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裴忱僵住了。
她的鼻尖就抵在他喉结上。
她的呼吸又热又湿,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沈稚音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是欢喜地说:“你这里最香。”
那声音又软又哑,似从水里捞出来的蛛丝。
裴忱正要开口将她拉开,便觉喉结上一软。
她的唇贴上来了。
初时只是轻轻触碰,随后便成了咬。
小水精的犬牙极轻极轻地咬住他喉间那块突出的骨,然后舌尖一卷,像舔一颗糖一样舔了过去。
这里自然也有许多阳气,她一下子得了开心,立马又吸又舔,将他的喉结吃得湿漉漉的。粉嫩的舌软乎乎的,没有章法,全凭本能。
“好香。”她喃喃道,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软得像在撒娇。
她吃的开心,“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这一回力道没控好,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沈稚音却浑然不觉,还黏在他颈上,小声地含糊说:“甜的,多给吃几口吧。”
裴忱闭了闭眼。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沈稚音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委屈地叫了一声。
裴忱没理她。
他把人放在地上,取过自己的外袍,兜头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那外袍极大,将她从头裹到脚,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还想动法力,裴忱已掐了个诀,一道极淡的青光没入她眉心。
沈稚音忽然便动不了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只有眼珠还能转。
没吃够的小水精急得直哼哼:“裴忱,你放开我。”
裴忱不听。
他又用衣带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将她裹成个胖乎乎的茧。
然后他才说:“你老实待着。”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了,可她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睛瞪他。
这也没什么威慑力。
裴忱不看她,只是将她捉到自己的洞府之内。
随后他走到门外,放出一道传讯符。
那符化作一道极细的光,往山下去了。
不多时,院门外便来了两位道人。
前头那位着一身月白道袍,袍角压得一丝不苟,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目清冷如霜雪覆山。
是戒律堂首座谢止水。
后头那位便不同了,一身绯色锦袍,走起路来衣带当风,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摇着把折扇,活像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风流客,是无相楼的谢昀。
两人进了院,便见裴忱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衣领处似乎比平日更高了些。
谢昀先笑,他拿扇子点了点裴忱身后,说:“这不是只小水精么。怎么裹成这样?”他那狐狸眼一转,便知了前因后果,笑了起来:“怪了,小水精怎么会饿得想吃精气?”
沈稚音见了生人,先是缩了缩,随后想起自己如今动弹不得,越发委屈。
她往裴忱身后蛄蛹了两下,像条被捆住的鱼。
裴忱没动,也不理她。
谢止水望了那水精一眼,又望了裴忱一眼,没说话。
谢昀却凑近了些。他弯腰看沈稚音,那双狐狸眼弯得更深了。他说:“你怎么这样馋嘴。”
谢止水一直站在案边,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他不像谢昀那般爱笑,也不像裴忱那般爱藏。他只是极平静地看,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谢昀却又开了口:“要我说,裴兄你也是运气不好。天下妖精这样多,偏你捡了只爱吸阳气的。”
“谢兄对爱吸阳气的狐狸精倒是颇有心得。”裴忱道。
谢昀一噎,随即笑着摇头:“我那是家养的狐狸,与山里的杂毛畜生不同。”
裴忱道:“看谢兄的样子,倒像很遗憾。”
谢昀“啧”了一声,不与他说了,只把扇子朝谢止水一指:“首座,还是你来。你们戒律堂见多识广。”
谢止水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在念一卷极郑重的经:“此水精体内阴气被邪药凝结于妖丹,物极必反,阳气外泄为渴。她见阳则喜,遇阳则近,并非本意,乃药性所致。短期内难以根除。”
裴忱问:“如何解?”
谢止水沉默一瞬。谢昀已经笑起来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止水看了他一眼,才慢慢道:“双修。”
裴忱没说话。
谢昀终于转过身来,拿着扇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
谢止水仿佛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顿了顿,又用那种极正经的语气补了一句:“若不双修,需得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身上阳气越重,缓解越快。她每日贴近你,吸纳你外化的阳气,症状可渐轻。”
他说完,看了裴忱一眼。
裴忱面色不变,可他身后那只茧,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挪。
在小水精锲而不舍的努力下,这时候终于蹭到了他的衣摆。
沈稚音在茧里,脸贴着他后背的方向,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那点微弱的鼻息扑在他背上,隔着茧布,像一片极小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扫。
她倒是吸得很开心。
谢昀将这幕看在眼里,把扇子一收,笑眯眯道:“其实我看她听话得很。你看,这不是寸步不离么。”
裴忱冷声道:“与你何干。”
谢昀只是觉得冤枉,裴忱也忒霸道,便说:“我只是说说,说也说不得。”
裴忱不与他争论。
他只起身,朝二位道兄拱了拱手:“多谢。改日登门拜谢。”
谢昀还想再说,被谢止水用眼神止住了。
二人出了洞府,谢昀一路摇着扇子笑,说裴兄这座山头日后怕是要热闹了。
谢止水只回了一句:“别笑他,你的狐狸也快了。”谢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不笑了。
洞府里静下来后,裴忱才转过身。
那茧已挪到了他方才坐的蒲团边,正贴着他方才坐的位置,闷闷地不动了。想必是因他起身了,吸不到他身上的阳气了,便十分萎靡。
裴忱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将茧外那道禁制撤了。
沈稚音像只被松开的小虫,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憋得通红。她看见裴忱,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蔫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方才把我那样捆起来。”
裴忱说:“没有。”
沈稚音眼睛一亮,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脸儿靠在他身上。
裴忱没躲。
谢止水的话还在他耳中,寸步不离。
罢了。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确实比方才更红了,额上还沁着薄汗,那件月白中衣已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
她的鼻尖又贴上他的小臂,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像只终于吃到鱼的猫。
裴忱由着她吸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胳膊抽出来。
沈稚音立刻委屈地抬头:“我饿。”
裴忱说:“不是不给你吃。”他顿了顿,“我去沐浴。你在此处等着。”
沈稚音想当然地说:“我也去。”
裴忱说:“不行。”
沈稚音屡次遭拒,又很委屈:“你身上香,你走了就不香了。”
裴忱没应付过这样的胡搅蛮缠,只能说:“回来再让你吃。”
沈稚音想了想,伸出小指:“拉钩。”
裴忱看了她的小指一眼,到底没伸自己的手,只道:“我从不食言。”
沈稚音便信了。
她放开他,蜷回蒲团上,拿他那件外袍把自己裹起来,只因那衣裳上还有些他身上的香气,聊以慰藉。
*
裴忱沐浴,去的正是方才沈稚音玩过的那眼冷泉。
泉水终年冰凉,寒气透骨,最是清心。
他把自己整个人浸进去,闭着眼,任凭那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颈侧那个浅浅的印子被冷水一激,又浮上来。
裴忱抬手碰了碰,只觉得那处皮肉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
他在冷泉中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人都凉透,才起身穿衣。
待他回到洞府时,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夜风跟在他身后灌进来,把案上那盏未灭的灯吹得晃了晃。
他先往蒲团那边看了一眼。
沈稚音还在那,仿佛已经睡着了,只是裹着他那件外袍,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袍子里,只露出半截乌黑的发。
她大约睡得很热,一条胳膊从袍子里挣出来,搭在蒲团外头,白白净净的,腕上还留着被禁制勒过的一点浅红。
裴忱走过去,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替她把袍角掖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
小水精的脸还红着,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只是在梦里还皱着眉,仿佛很不满足。
裴忱伸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真馋。”他叹道。
裴忱起身去更衣。
身上那件衣裳被冷泉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去内室换了一件干爽的青色常服,又把湿衣搭在屏风上。
等他出来,沈稚音已经醒了。
她坐在蒲团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拿手揉着,迷迷糊糊地叫他:“哥哥……”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裴忱衣冠齐整。
她自己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领口滑下半边,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肩,裙摆拖在地上,被她踩得全是灰。她玩水的时候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却还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乱得像窝里的草。
“我衣裳乱了。”她小声说,眨巴着眼期盼地望着裴忱。
裴忱看了她一眼,便走到衣箱前,打开,从里头又取出一套衣裳来。
这衣裳是一套宗门常服,比沈稚音身上披着的那件更小些,大约是他年少时穿过的。他把衣裳搁在榻边,说:“换上。”
沈稚音“喔”了一声,伸手去拿。
裴忱却忽然按住她的手。
沈稚音懵懵地抬头,便听见裴忱说:“先擦干头发。”
沈稚音想说自己湿漉漉的也没关系,只是看着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了,便什么也没说了。
裴忱取了块干净的巾子,走到她身后,把她散开的头发拢起来,一绺一绺地擦。沈稚音坐在蒲团上,被他擦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只被顺毛的猫。
二人离得近,她也能吸到些他身上精纯的阳气,沈稚音呆得很舒坦。
裴忱擦得很慢,指腹隔着巾子,把她发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压出来。
待擦到后颈时,沈稚音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说:“痒。”裴忱便放轻了力道。
沈稚音贪玩,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他为自己擦发的时候,袖子在自己面前一晃一晃的,又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便一把将他的袖子拽住,拿他的衣角去蹭自己的脖子,蹭了两下,还是觉得不满足,便抬头看他。
裴忱没说话。
吃阳气这种事绝不可贪多,开了坏头,日后就不稀奇了。
是以他只作没瞧见,只是把巾子翻了个面,继续擦,直到她头发不再滴水,他才把巾子搁下,将那套衣裳抖开。
“自己穿。”他说。
沈稚音接过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大得很。
但是小水精不在乎,她只觉得衣裳上有裴忱的香气,香香的,便欢欢喜喜地身上的衣裳脱去了,先把上衣套上,又去穿裤子。
可她方才把自己的裙摆踩得都是灰,这会儿一穿,灰印子便蹭到了腿上。
裴忱看见,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擦去了。
沈稚音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是专心与这大衣裳搏斗。
她把腰带系好,又把自己卷得鼓鼓囊囊的,这才终于穿好了。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袖子甩来甩去,裤脚扫着地,像只穿了大衣裳的小傻瓜。
“像不像你。”她欢欢喜喜地问。
裴忱实话实说:“不像。”
小水精立即皱眉:“怎么不像,明明是你的衣裳,我还和你一样板着脸,分明一模一样。”
裴忱啼笑皆非。
他蹲下身,把她过长的裤脚往上卷了两折,又把她松垮垮的领口拢了拢。
沈稚音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时,她缩了一下,又觉得那点凉很舒服,便没躲。
裴忱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退后半步,看了看。
确实还是大。
她整个人像被包在衣裳里的小粽子,只露出脑袋和脚尖。
裴忱遂道:“明日叫管事堂的人来改。”
沈稚音却觉得这般很好玩,只是摇头:“不用改。”
裴忱看她。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说:“大了好。大了能装下我。”她说得认真,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像两只没有翅膀的小鸟,还挥舞得很开心。
裴忱见她玩的开心,也就作罢了。
他走到案边,拿起自己沐浴前解下的那枚玉令,收进袖中。
沈稚音看见了,眼巴巴地:“你收走了,我玩什么?”
“这洞府之中什么都可以玩,只是这个不成。”这玉令十分要紧,不是能给她玩的等闲物件。
“好吧。”沈稚音显然依依不舍,但她也做不出强抢东西的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打了个哈欠,困意又涌上来。
裴忱把她领到里间的榻边,说:“睡。”
沈稚音就乖乖爬上榻,把那件外袍又捞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像裹着个极暖的窝。
她躺下去,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半阖着看他。
裴忱立在榻边,替她把被角拉好。
“哥哥。”她叫他。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喃喃道:“我想吃糖,你明日给我买,好不好?”
像是怕他拒绝,她连忙补了一句:“我不白吃,我帮你干活。”
裴忱说:“会。”
沈稚音这才心满意足。
榻上有他身上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裴忱站了一会儿,才把灯拨暗,转身出去。
*
夜里,前山忽然来了一道急召。
议事殿有要事相商,传讯的弟子在院外立着,不敢进来。
裴忱披衣出门时,沈稚音还在睡。
他站在榻边看了她一瞬,到底没有叫醒她。
只是临出门时,想起她体内的毒,也不知那议事究竟要几时,若是他回得晚了,她饿死了怎么办?这玉令是极要紧之物,也因要紧的原因蓄满了阳气,不如留下来吧。
裴忱将这玉令下了个禁制,悬在洞府之中,叫那玉令之中所含阳气能逸散到洞府四处,免得她醒来饥饿,这才离去。
沈稚音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喃喃喊了几句“哥哥”,听无人回应,便“腾”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屋里只有她一个。
她趿着鞋跑出去,廊下无人,泉边无人,裴忱的书房门半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她站在院中,觉得这院子又空又大。
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洞府之中。
洞府之中全是裴忱身上的香香气,洞府好。
沈稚音在洞府之中乱逛。
刚巧,一抬头,便瞧见玉令悬在空中,香喷喷的。
这和在馋嘴狐狸面前吊只鸡有何分别?
沈稚音“呀”了一声,扑过去。
那玉令上的禁制不知为何对她半点无效,眨眼间就被她摘了下来。
沈稚音先拿指尖碰了碰,又拿起来,放在掌心。
那玉令微微发烫。
她便想起上次碰它时,它还会动。
好奇的小水精学着上次如法炮制,拿指尖去描那两个字。
一笔,两笔。
那玉令果然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沈稚音觉得新奇,便把它贴到颊边,又贴到心口,最后抱着它,坐到裴忱常坐的那张蒲团上,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此刻前山议事殿里,那个正在与诸位长老议事的人,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裴忱立在殿中,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身上不知何时,传来古怪触感。
仿佛正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又玩心大起地落在他身上。
那触感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之间,一会儿是掌心,一会儿变成一团绵软,带着小水精身上的潮气。
他闭上眼,想把这古怪的感觉压下去。
可始作俑者显然来劲了,还在碰。
左一下,右一下,像在玩什么极有趣的游戏。
裴忱耳根极轻地热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师兄侧目看他一眼,只见他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
“裴师弟?”有人唤他。
裴忱睁开眼,淡声道:“在。”可他袖中的手,此刻正被那缕神识一点一点地缠紧。
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对着玉令说:“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忱喉结微动。
他得尽快回去。
不能叫她再这样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