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云蒸雾蔚间幻色斓斒。
素罗的衣、烟墨的发, 雪腴霜腻,香腮粉容。
她凋萎偃卧在垂金曳紫的幔下,一摊被血洇濡烂红的荼糜花枝, 玉液洒漫,深深融落入池边狐白柔软的厚毯。
发肤湿彻,薄透香罗紧黏紧贴, 如同为了御外而吐丝凝成的茧。
从浴池里出来之后,身体还是热的,池面还腾起雾气。
她的心跳又涩又冷, 她需要这样的湿热。
侍女们都被驱赶出去了, 她现在不大见得了人, 人都是肢体组成的,太多的人站在她的眼前晃,就是太多的肢体在她的面前晃。
她不想再看见满片满眼的肢体。
环绕着她深陷的狐绒毯,许许多多的锦簇花团摆上来, 菘蓝、铜绿、豆青、黛紫……不见鲜艳,但闻奇香。
摇曳浓郁的花香,不知多久能够驱散那渗进魂中的冲天血腥。
薛盈艳就这么静静地仰面躺着, 蛾眉松施, 桃眼半阖,只有缝隙细细水光。
就这么望觑着浴殿最顶上的雕画。
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后, 已经身在池水里。
侍女们先且安她的心,说容容、宋肖娘, 还有鲁六,命都保住了,只是还在昏迷。
随后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 若是她醒了,千万不能够再睡过去。
她累极了,疲极了,但却真的没有睡。
她在想。
与今日相比,她先前的所谓九死一生,简直不值一提。
她又忽地忆起小时候。
她家的屋院不远,就住着一户穷人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了,却一直不言不语、行尸走肉。那户人家求她爹去给男人叫魂,说男人是把魂魄丢在了战场上。她爹去看了,却摇头,只说或许日子久了,会自己慢慢好的。
她现在躺在这里,终于能明白过来一二。
她的魂魄比身体陷得更深,她一动都不想再动。
殿门砰然打开,帘珠密乱碰撞,极度熟悉的沉重疾步。
薛盈艳很缓很缓地眨眼,但手指都没有动弹,瞳里空空荡荡。
男人挥开飘荡的纱幔,越过一片秾色麝薰,到了她的身旁。
她的眼珠微微偏移,看到玄黑袍摆上金色的龙纹缂绣。
肃重矜贵,不可侵犯。
但此刻龙在摇动,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态。
太子竟俯下身,彻底的。
她还是躺着,只是身子被男人的躯体沉重地压制,被男人强横的长臂紧紧地锁锢。
她的发还是湿的、衣也是湿的,而他的身上穿的常朝具服,一件便要宫中绣匠绣娘一齐制上半年一载。
她的神色很空白,轻声说,殿下,湿了。
太子没有答,埋首在她的发间、脖颈,好像要吞她的骨,食她的肉,唇鼻深深的、不断地辗转吻嗅。
她呆呆的,很快又想起,她在东来楼里沾了血的,很多很多的血,泼到她的身上,喷到她的身上。
那黏稠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还在皮肤上,渗透入肌理里。
于是她又说,脏。
殿下,有血,很脏。
太子转而吻她的颊,吻她的眼,吻她的颈,吻她所有被血染污过的地方。
极度密集细致,像是骤雨。
不脏,他说。
不怕,他又说。
她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耷倚在男人的臂膀上。
她的声音从麻木到颤抖起来。
殿下,我杀人了,她说,殿下,我杀人了。
我把捅进那个人肚子里的刀拔出来,刺了好多下,我杀人了。
太子猛地握住她的双手,吞咬舔舐她的十指。
杀得好,太子说。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一如既往的冷沉。
却因为冰冷,竟然更加真心实意。
仿佛她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掐断了一棵野草。
她流泪了,扑扑簌簌的泪。
太子吻去她脸上的泪,目中阴沉深邃:“只要是威胁到你性命的,杀多少个,都不要紧。”
她却战栗得更加厉害。
她问,殿下有没有杀过人?
太子深深地凝视她。
良久,回答道:“孤八岁的时候,就已下令处决过心怀不轨的宫人。”
他怎么会没有杀过人呢。
他督战时下令坑杀过多少敌军,监国时又抄过多少大臣的门族。
只是不同于真正上战场挥刀的将领。
像威远侯府王九郎那样的将军,杀人见血,而王朝的副君,杀人无需自己沾血。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在他的眼里,她捅死一个刺客,只是抬脚碾碎一粒尘土。
她眼里的极致残忍、极致残酷,对他来说,真的是不值一提。
薛盈艳发抖、悚然,极度的恐惧涌现出来。
太子将她禁锢得更深更紧,他开始撕咬吞舐她的皮肉,他是真的想要把她蚕食入腹,把她吞进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身体灼烧发麻,她的骨血快要被他融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眼前越来越昏眩,她抽颤起来,竟然开始接受迎合。
灵魂裂成了两半。
她多么惧怕这个男人,可是她此刻又多么地需要一个最强硬的依靠。
她害怕被他吞掉,她又渴望被他吞掉。
她多没用,她的心思她的手段她的神智,都在风波千丈中摧毁殆尽。
他却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惧怕,要是她与他融为一体,她就有地方安放。
然而混乱的间隙,她又意识到。
而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危险就无穷无尽。
“殿下,”她哭着嘶唤,“我害怕,我想回家,殿下,求您……”
太子抚她的面颊,额头抵住她的。
“这里就是你的家。”
“孤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
王烺身上染血的衣袍未曾更换。
这里是太子府,他的刀兵被收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六率府的人要他此处房中等候。
王烺坐在椅上,握拳抵在膝骨,从来骜桀的脖颈微垂。
他的唇也紧抿,实则他独自到房里后,还下意识地焦灼踱步几许。
但很快,他就安静下来了,准确来说,是做好准备了。
门外传来禁卫恭请声:“将军,殿下召您前去。”
王烺站起身,侧转之时,房门也正好大开。
天光大盛,刺目笼罩的白。
他在密阁中单膝而跪,俯首:“殿下。”
太子身穿更换好的常服,神情淡淡:“起来吧。”
王烺但跪不动。
太子又道:“子毅,孤该谢你。”
“今日若非是你恰巧路过,她性命难保。”
太子睥睨而下:“你又救了她一回。”
王烺掌背隐隐骨突:“此乃臣之本分。”
如死凝寂之中,无需挖膛破腹,彼此皆心知肚明。
太子又说:“年少时,子毅说,愿为孤躬执鞭弭,稍効驰驱,孤常记心中,不知子毅可还记得。”
王烺改为双膝而跪,脊背挺拔:“臣,从不敢忘。”
太子沉声:“站起来罢。”
王烺默顿片霎,撑膝而起。
太子抬掌,压在他肩头。
似有千钧。
意味深长:“子毅,你和侯府,一直都是孤的股肱。”
王烺猛地抬首,侧在身侧的手握拳透掌。
咬紧牙:“殿下——”
他叫了这一声,又倏然低下头。
寂静片霎,
“殿下,漕运事完后,臣请赴往玉山关,报效君恩。”
太子的神色没有半点意外,说:“玉山关是边关重地,也是你祖辈兴起之地,你承袭祖志,很好。”
“将来,还有更多重任,孤要托付于你。”
王烺深拜:“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
太子府中设有审讯的刑堂,往日重兵把守,若非要事,轻易不会动用。
这是在白日,也幽邃晦暗的地方。
宋肖娘醒来时,眼前所见便是为数不多的火把延伸而出的赤红深光。
赤暗交织,妖异而可怖。
她被一左一右的男人架坐在圈椅上,气力和脑中混沌在最好的汤药下急速恢复,很快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宋肖娘浑身惨白,想要失声尖叫,但嘴被堵住。
她不敢想这里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是和鲁六一起倒在血泊中。
她没死,却被带到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那同样身受重伤的鲁六呢,鲁六还活着吗?
菟娘又去了哪里?她有护卫,是不是已经逃出了东来楼?
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又究竟是什么人?是要杀她的那些人吗?若是那些人,留着她的命做什么?
如若不是,那难道这里是官府?可即使是官府,也要过堂审问后才能将人锁入狱中,这里更像是刑牢。
她浑身战悚,惊惶到了极点时,骨髓缝钻心的寒冷,肝胆俱裂。
她的眼中全是惊恐,睁睁地看着暗处中走出一道陌生的人影,很快逼近她的跟前。
是个长脸的高瘦年轻男子,面白无须,衣袍冠带一眼而见的不凡,根本不像什么暴徒,可也半点不像她曾在衙门和大牢里见过的任何青天老爷。
这人的眼神并不凶恶,反而还颇平和,张口:
“宋肖娘。”
竟是叫出她的名字。
宋肖娘大骇。
而这年轻男子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挣动起来,
年轻男子道:“你的相好鲁六还活着,已经救下来了,只是伤势过重,一时醒不过来。”
“人在我们手上,你要是想保他的性命,就老实些。”
说罢,挥了挥手,圈椅右侧的精兵将宋肖娘口中的堵物扯取下来。
宋肖娘咳嗽两声,艰难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我朋友呢……”
这个时候,她总算彻底确定了。
果然是童天宝的那只木盒惹出的杀身之祸!
她和鲁六在劫难逃,可菟娘是无辜的、
年轻男子道:“那位娘子的身份和你们不同,无需你操心。”
宋肖娘沉重的心稍稍有所松解。
咽喉间滚动几番,想起生死未卜的鲁六,又环顾这处她绝无可能逃出去的险地,说:
“你们……咳!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又有人搬来大椅,年轻男子坐下,清了清嗓,说道:
“就从那只木盒说起。那木盒是哪里来的,木盒里的东西,你们是不是都看过?带上京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肖娘神容惨淡。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将有关童天宝的事和盘托出。
“……我们,没有看过那木盒里的东西,那盒子一直被封着,”她的嗓子沙哑,说话很艰难,“本来……是想看的。可童天宝说,让我们把东西,交给卫国公府的主子……又或者是,东宫……”
“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实在是,怕极了,所以从博州一路上京,都没敢拆开……”
她的尾音还在飘,而年轻男人则是站起身了。
“没看过就好,算你们命好。”他叹了一声,摆了摆手。
圈椅两旁的精兵重新架起宋肖娘。
宋肖娘又慌乱起来,在后头呼叫,但无人理会,她又被封口带离。
这处地方虽阴深,但不会要了她命去。
全安也起身掸袖整衣。
转身几步,躬身:“殿下。”
火光大亮。
更深处的阴影驱散,太子静坐,神容深寒。
方才的讯问,尽皆清晰了
霍肇将一旁的桌上的东西再度拿起。
一封陈年旧信。
告罪自白之书,共十一页。
或许是预感到了这书信要留存多年,所用的还是宣州纸。
宣纸价贵,可见用心。而书信上的字还有不少错处,字迹也笨拙扭曲,所幸拼接起来可以阅读。
写下这封信的人在信中也写了缘由。
她本是专在大户人家中伺候的女使,并不认得许多字,为了自己写出这封信,她辗转许多个市井中替人写信的摊子。
一个摊子弄来两三句,随后自己拼拼凑凑,“抄”出了一份罪状。
这罪状来自十几年前,始于博州,终至京城。
她娘家姓黎,主人家的人叫她黎娘,生而微贱,但嫁人生了一子后,却幸运地被挑为主人家金贵小公子的奶妈子。
她能吃苦,做事麻利,奶水充足,儿子不在她身边,她将伺候的小公子当做第二个儿子来照顾。
但后来,她被逼无奈,犯下了滔天之罪。
小公子金尊玉贵,虽然生母“早逝”,可有父亲深疼,又是长房长子的地位,真真是府里的眼珠宝贝,从小名便瞧得出来。
希哥儿,希望的希,希冀的希。
她们这些伺候希哥儿的奶妈子、婆子、丫鬟,待遇自也水涨船高。
哥儿的生母大夫人“仙逝”后,没多久,哥儿的父亲,府里的大爷就续弦了。
新的大夫人看着温柔清静,是个贤名在外的女子。只是先前的大夫人和大爷夫妻恩爱,大爷郁郁寡欢,只守着希哥儿过日子,不和新的大夫人亲近,也一直没有孩子。
大房里冷清,新的大夫人却并不介意,关切希哥儿一直无微不至。
那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说,后母做到这样的份上,实属不易了。
可大爷不知是伤心太过还是如何,在希哥儿大了些的时候,就求了外放,要独自带着希哥儿,还有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前往博州,旁的任何人都不带,包括大夫人。
府里老爷、老夫人,都惊怒,斥骂大爷怎么能丢下新婚妻子。
可大夫人还是平和地接受,为丈夫和继子收拾行囊,目送他们离开。
大爷对大夫人也有愧疚,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口。
到了博州之后,日子也并不难过,反而很好。
博州是富庶的地方,而且因为他们这些下人是从京城远离亲人跟过来,大爷给她们的月钱和赏赐也变得更多。
过了两月,极为贤淑的大夫人前来了,带着许多物什,还有府里来的家书。
大爷并不大高兴,但最后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大夫人竟不是来追随夫君,真的只是来送东西,在博州过了几日,又折返回京。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夫人就这样定时从京城奔波前来探望,过几日再返京。不求大爷回去,只是尽妻子的本分。
贤惠至此,就是圣人,也挑不出半点错了。
所有人都习惯了大夫人前来,大夫人之后还帮着整顿博州家宅,事事安排周到。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一年,河北道发生了时疫。
疫症出现的时候,离博州尚远。
大夫人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大爷是博州官员,不能离去,而大夫人说,希哥儿还小,应该回京避祸。
大爷有些犹豫,迟迟未决。
而就在这犹豫的当口,时疫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他们的府里。
第一个病倒的就是大爷。
病情极凶,大爷缠绵病榻,连官署都不能去了。
大夫人自然留下来照料,有大夫人在,府里惶惶不安很快被控制镇压。
可是时疫来得太猛,大爷身边的亲近人都病倒了。
没两日,时疫在希哥儿的身上出现,都说,希哥儿是被父亲大爷传染的。
惨祸就这样降临。
小小的孩童,浑身红疹、高烧,最后吐着白沫,在婆子的怀里断了气。
最先病倒的大爷初初痊愈,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装着儿子尸身的棺木。
大爷发了疯,抱着希哥儿的尸体不肯放开,可谁也劝不动。
大夫人也劝不成,因为大夫人也累得病倒了。
只有还动得了的老仆哭着劝大爷,让小公子入土为安吧,您要起来主持大局啊,大夫人这些日不顾疫病,亲自照顾您,照顾小公子,也病倒了,正在生死之中,不能再死人了。
大爷一言不发,像是痴疯了,最后,是从京城赶来的老夫人,亲自将儿子打醒。
黎娘的告罪书,就写在希哥儿死前。
在大爷没有清醒的时候,黎娘把信交给自己的儿子童天宝,让儿子快逃。
因为她收了银钱,因为她怕死,所以在大爷倒下后,是她亲手把大夫人心腹送来的染疫之物放到希哥儿身边。
她怕极了,在见识到大夫人的城府后,她知道若是不答应,当即死的就是自己全家。
大爷都被毒倒了,何况她们这些草一样的下人?
若是答应了,还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所以她装作千恩万谢,利欲熏心,将事做了,却又留下这封给儿子的信。
她的儿子童天宝水性极好,但她又在信里写,她也不知道儿子是否能逃得过去。
若是逃过去了,要拿好这封信,这是一封足以翻天覆地的信,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再保童天宝一命。
她对不住希哥儿,那个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可她亲手害死了他。
可她没有办法,她是她天宝的娘。
冤有头债有主,她下去给希哥儿赎罪了。
……
霍肇站起身。
全安紧张上前:“殿下?”
霍肇冷声:“备马。”
转身走出刑堂。
太子府正门再开。
群马策驰,向宫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