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她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前来, 只在外围的大殿烧香拜神, 祭奠李阑。
第二回 她是以漪澜苑奴婢的身份踏入陷阱,她进到那金顶密阁的时候肝胆欲裂,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没料到是掉进更深的陷阱。
现在她又来了, 这是第三次。
这一回她呼奴使婢、精兵护卫,青霄宫的观主张真人早早带领观中三都五主恭敬等候。
薛盈艳手扶在侍女们掌中,从马车上缓款而下。
薄绸斗篷的帽揭下, 她鸦鬟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挽, 素体妥帖裹着清裙,鬒发如云, 肌理香腴。
分明是雪肤媚容,但她的神色柔忪弱淡, 反衬出一股清艳之质。
青霄宫众人亲眼见了,多是气滞一瞬,但到底是修道之人,凡心极快霎止。
观主张真人则是神色微毫未动, 老道白胡飘飘,仪态洒洒,上前淡然问安。
张真人说,太子殿下的嘱咐观中已然明了,必定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帖。
俗世大众对这些修道的高人多有几分肃然敬畏,不说究竟有没有真本事,光是这飘然如鹤的姿态,就足够唬人了。
薛盈艳也作尊敬态,微微欠身:“有劳观主。”
张真人面带微笑,转首和一旁一齐跟来的全安颔首。
全安上前一步:“娘子,咱们进去吧。”
为她安排居住的院落已经收拾出来。
在来之前,薛盈艳就召来全安,将对住处的要求细说了一遍。
她要清静远人的地方,而且要接近山林自然,最好能眺望紫阳山景,而且高一些、深一些的住处,也更隐蔽安全。
她不想太吵,也不想见太多人,她觉得身入天地之间,她的心里会安定很多,能忘掉许多不该记得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
他等她慢慢地说完,对全安吩咐照办,随后就把她打横抱起带回内殿了。
一行人跟着张真人和道馆都管们步往青霄宫东侧深处。
青霄宫给她准备的院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据说是百年前就有的,曾有一位坤道在此修行终身、得证大道。
赭色石墙、碧瓦雕柱,环院的黄栌树叶灿如金,红漫如霞,遥看去,就像是一座满天赤云里的世外仙筑。
院门之上匾字“金风”,越槛进去绕视一圈,敞庭中青石镇地,遒古而灵爽。
院外有通向别处的三方山阶。
西边之阶向上,通向青霄宫重地金顶密阁;南边之阶向下,通往青霄宫对外开放的大片宫观筑群;
而北边的山阶,一直沿着行走,穿过观界边缘的一道常年两人轮值守卫的朱门,就能进入紫阳山山林。
这处院子方圆还环设不少院落,也都清理整洁,供从太子府跟出来的奴婢禁卫们居住。
薛盈艳对这座金风院很满意,淡笑着对张真人道了谢。
随后对全安说:“我有些乏了,你们一路跟来,也劳累了,箱笼行李稍后再搬进来吧,都下去歇着,让容容留下来陪我。”
“午膳清淡些,观里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说时抚按额鬓,面有疲色,捂唇浅浅打了个哈欠。
全安见状当然只能应是,一旁青霄宫的都管道,院中热水器具等都是齐备的,床榻被衾也都是新的,贵人可以放心用。
薛盈艳恹恹地点头,由容容扶着向卧房走去,院里一众人等也都安静退了出去。
卧房的门关上,须臾,隐隐又听得见院门关闭的声响。
容容促促上前两步,把卧房门一下又拉开,脑袋探出去来回转,确认院里没有别的人了,才又将门砰地关上。
转头:“娘子,都走了!”
下一瞬,正站在桌边扶案揉额,态色闷累的妇人缓缓抬头。
直至下颏微抬后,粉面上哪里还有脆弱恍惚之态。
细锋眉挑,抬手将衣襟下系带一抽,把斗篷揉拢,随手甩到侧近的一张椅上。
薛盈艳畅快地松喘出一口长气,在桌旁坐下,拿起瓷壶就倒了两杯茶。
“过来过来。”招手叫小丫头。
容容跑来,也一屁股坐下,主仆俩咕嘟咕嘟干了两杯茶。
小丫头喝完,抹了唇角,随后就睁着眼问:“娘子……”
“嗯!”薛盈艳刚喝完,杯还在嘴边,空闲的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小丫头停嘴。
容容听话地把嘴闭上。
薛盈艳轻舔了舔唇瓣,随后用淮安话说:“以后咱们就是在房里,也不要用官话。”
她们江南地界,方言少说数十种,有时隔着一个县,地方话都不一样。
就算她们当着外人的面说话,只要那外人不是山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就不可能全都听得懂。
容容双眼闪烁着认真崇拜的光芒,当即改口用乡音。
“娘子,咱们现在已经出来了,后头该怎么办呀?府里还有好多人跟着我们出来了,都是那位派来盯着您的。”
真正坐在了这道观的院子卧房里,小丫头才觉得自家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大概十多日前,她家娘子做了那回噩梦之后,醒来后,精气神就大涨。
只不过,这大涨,涨在暗地。
明面上,娘子吃得更清淡,每日没有什么表情、恹恹怔怔的。
长久的忍耐、清减的身体、偶尔强行催出的呕吐,将太子府里的人都给瞒了过去。
但容容还记得,那夜娘子醒来之后,眼睛明亮无比,捧着她的脸,无声说——
容容,咱们逃吧。
她当时吓傻了,根本不知道她们两个要怎么逃得出太子府重重包围,但下意识就马上点头。
不为别的,她相信娘子,娘子要做什么,她跟着就是。
而娘子说,从府里出来,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第一步迈出去了,那下一步呢?
薛盈艳微拎着裙摆,裙下双腿交叠翘起,哼笑:
“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出府到这道观里来吗?”
容容配合无比:“为什么?”
薛盈艳凑近她:“因为就快到七月十五了,这个日子,寺庙道观,就没有不忙乱的,只有乱起来,我们才好走。”
七月十五,在道家是中元节,在佛家是盂兰盆节,都是每年一等一的大日子。
容容了然,但又问:“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些看着我们的人,也不会离开太远的。”
太子府跟出来的人又不是道士,青霄宫办法会,他们大概看都不会去看。
薛盈艳微眯起眼:“这件事要做成,得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现在是有了,就缺人和了。”
容容不解看她。
薛盈艳捏捏她的脸肉,正色道:“后头这些日子,还得苦你。我不能下山,但是能让你下山。”
“先前我让你带出府藏的那些钱,没想到用在这个时候。你得把那些东西都拿回来,还有,要想办成事,我们还需要过路的文书、和……”
容容睁眼,气声问:“什么?”
薛盈艳俯到她耳朵旁,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丫头眼睛猛地睁大。
“娘,娘子,这,这行吗?”
薛盈艳啧了声:“当然行了,这是逼不得已、但最稳妥的法子。只不过那些东西寻常坊市肯定是没有了,还得到那些隐秘地方拿。”
容容呆呆点头,又问:“娘子,那过路的文书……”
薛盈艳显然已经想好什么,小丫头一问完,她就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随后从衣襟里,拿出一物。
一个保存精心、金绣银织的锦囊。
她垂眸,在锦囊上慢慢摩挲,微微蹙眉,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