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3/4)
“娘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离开吗?”温祺昀深深地看着她,“是因为东来楼的事吗?所以你不想再留在京城。”
薛盈艳猛地抬头。
她想得到他会知道这件事,那么大的案子,朝野都在震动。
可是她没想过……
薛盈艳的眼神变得复杂,苦笑了一声,这声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心实意的。
“你还真是明白我啊。”她叹气说。
温祺昀眼中有心痛:“我都问过王烺了,娘子,你受苦了。”
薛盈艳低声嗫嚅:“我的真心话总是和你说。说实话,谁不爱荣华富贵呢,我最喜欢金银珠宝了,我特别俗气,以前我什么都想要更好的。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担不起这样的富贵,我害怕。”
“其实,太子殿下已经许诺我,只要我能生下皇嗣,就想办法给我抬更高的位分。可是我不敢要,也不想要,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虚的,转瞬即逝。”
她说完,又扯着唇角:“不过转念想想,这些对有本事的人来说都是借口,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没用。”
温祺昀摇头:“不,这不是没用。”
“你不用安慰我,要是外头的人知道我这么低的出身,有机会能爬到东宫良娣的位置、殿下对我又这么好,我却还想着逃跑,大概只会觉得我脑子坏了。”
“我没有安慰娘子,我是敬佩娘子。”
“你说笑呢吧,敬佩我?你有什么好敬佩我的,我敬佩你还差不多。”
温祺昀笑了一声:“富贵地,是非窠,金山银山同时也是龙潭虎穴,繁华锦绣终有尽时,天底下有几人能够看透?就算看出来了,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抛却一切抽身离去?”
“娘子明白、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我说,我敬佩娘子。”
他在接到她的书信的时候,恍惚了很久。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是“活”的。
鲜活的,明艳的,应该畅快自由在天地间生长的。
他决心帮她。
不为别的,只当作寄托。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风雅洒脱都是表象,他一生都不可能背弃家族的责任和担当,所以,他做不到的,就成全她吧。
薛盈艳被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袖子下泛鸡皮疙瘩,学问深的人夸起人来是不一样哈。
她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真没你说的这么好,我,我卷了金银带走的……”
还不少呢,可多了。
温祺昀愣了一下,随后朗笑出来。
薛盈艳耳根微红:“别笑了。”
温祺昀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薛盈艳气闷,揪扯裙摆:“好歹我也尽心尽力在东宫里做了这么久的承徽呢,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殿下的,我就拿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再说了,我这一走,殿下可能生气一阵,但对未来其他进东宫的女子来说,可是省心了。我想走也还有这个原因,我不想和别人斗,斗赢了没意思,斗输了就得死。”
温祺昀闻言,蹙起眉:“娘子……是听到了什么吗?”
薛盈艳点头:“宫里要给殿下选太子妃了,这事殿下想瞒我,可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她抬头看他:“你也知道吧?”
温祺昀垂眸片霎,终颔首:“是。”
“太子妃的人选是不是都定了?”
“……这倒未曾听闻,只听说会从勋国公府、左相府、和辅国大将军府的女儿里选定。”
薛盈艳仔细听过这三个世族望门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从前的她不得靠近的。
从里头诞生的女儿,也天生就比升斗小民要尊贵。
是了,这样的才配做太子妃。
配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君临天下,而身边的正妻母仪天下。
她无意识地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是谁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和她也没有关系了。
她祈祷那是个能和霍肇琴瑟和鸣、性情相投的女子,当然了,男人的本性是喜新厌旧,她不祈祷他估计也会很快忘了她的。
等他马不停蹄地被一波又一波的新欢占据精力和心扉,再也不记得她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就彻底安全了。
她沉默的间隙,对面的人从怀里拿出了被锦缎包裹得很好的物件。
“娘子,你要的东西,在这儿了。”
薛盈艳看去,目光被那物件刺得一颤。
半点不耀眼,但此刻放到她的眼里,却像是镀着金光。
“这是……”
她唇瓣微颤,有些不可置信:“你……”
她第二回 的信里已经说了,她不需要他帮她直接拿到手,这样要是查到他身上就大事不妙了。
可他却——
温祺昀垂眼看了手中的物件一眼,淡笑:“放心吧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
薛盈艳呆着脸,身体往旁边挪挪,给他留了个位置坐。
温祺昀坐下,将锦缎里包裹的东西一一拿出。
“娘子,这两份过所你不必担心有事,数月前,我们领命前往两江清查漕运,但是直接查起根本无从下手,所以,只能改头换面暗中私访,每到一处,就换一身份。为了行事方便,上峰签盖了不少空白的过所和别的文书给我们使用,这两份过所是绝对安全的,查不到。”
做主给过所盖章的那位上峰巡按使,已经不在了。
温祺昀正色:“娘子如今已经身在京城之外,可要想离开青霄宫……”
薛盈艳眼睛盯着那两份过所,脑袋里像是被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听到他疑惑,她才说:“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肯定能走。”
温祺昀看她笃定自信的模样,微微放心,便转话道:“娘子出了京城之后,殿下必定派人追寻,所以事后如何在地方稳定下来,才是麻烦。”
他把锦缎里彻底展开,里面整齐放着一叠银票、还有别的纸张。
薛盈艳瞥见其中一物,微颦眉。
她将那物拿起,展开。
瞳中微微缩起。
竟是一式两份的两张婚书。
有签字盖章的,墨字清晰,主婚人、媒人、父母、代笔人……一应俱全。
只是妻子的那一处,都还缺一枚指纹。
最后是新人的名字。
妻,严英娘。
夫,云山。
薛盈艳呆呆地看着这两份婚书。
温祺昀在说话,声音微低:“娘子,从一处长途迁居到另一处,在官府那里都要有合理的情由,有了这份婚书和过所,你便可以说,是南下寻找在外行商却失去行踪、久久不归的新婚丈夫。”
“娘子,漕运改革还会继续,我还会外派出京,等你在那边安定下来,我会去寻你。如若你到时候不想在那个地方停留,我便想办法再帮你迁居到别的州府。”
薛盈艳没反应,眼睛还黏在婚书的纸张。
停留在那两个名字上。
耳边听到轻声:“娘子,抱歉。”
薛盈艳终于缓缓抬头。
他向她道歉了。
道歉什么呢?
“云山。”她喃喃,“上面的指纹,是你的吗?”
他沉默片刻。
“是。”
薛盈艳也不说话了。
她怔忪了须臾,移眼,拿起那摊开的锦缎一角的一个小盒,
那是一盒丹朱。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打开了盒盖,拇指印上朱色。
摁在“严英娘”姓名之处。
这两份婚书,全都是假的。
唯有这上头殷红的指纹,是真的。
如此,是否能算夫妻?
“多谢你。”她忍住鼻酸,轻声说。
温祺昀苦笑:“娘子谢我做什么呢。”
“娘子成全了我的私心。”
若不是私心,婚书便应该只有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