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越州刺史周之樟最近几日正犯头风, 未去官署,而是在府中疗养旧疾。
回府前已吩咐下去,一应城中事务, 若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切莫来报。
谁曾想这才养了第二天,安宁的日子硬是过不下去了。
从京城而来的东宫亲兵已经到府!
周之樟火急火燎穿戴官服, 到厅堂一路都是小跑。
中元帝京剧变之事,如今已然传至天下州府,他周家虽没跟着造反, 可听闻这次陛下雷霆震怒, 下了旨, 是要夷三族。
而那远在京城里代帝监国、坐镇朝野的太子殿下,依凭圣旨下达诏令,到如今不到十日,已经杀了上千人。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这株连一事, 关系若是离远些,就可松可紧,说你是你就是, 说你不是那也有百般理由。
当初清查漕运, 他们越州这边比起其他地方还算是干净的,越州城风调雨顺了这么些年, 他这越州刺史的位置也坐得稳稳当当。
现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有东宫而来的六率府兵找上门来。
周之樟汗流浃背, 他这官帽还没带够,老命还没活够啊!
他越想越慌,越慌就跑得越快,火烧屁股狂奔到厅上, 骤停下来才感觉到一把老骨头快碎了。
厅上六率府两名亲兵见到他,抱拳行了一礼。
周之樟先是观察了这两人神色一番,到底官场沉浮多年,在看出他们好似不是前来摘他乌纱帽之后,气都喘得没那么凶了。
两名亲兵行完礼后凝眉不言,周之樟了然,当即屏退旁人,将人请入书房。
…
“这,这是……”
周之樟看完手上的诏令,又看着案上两张画像,现在满脸都是懵的。
东宫派出来的人自以这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前来,就是为了找人?
还是找个女人。
周之樟看着那画像上玉娇花艳的妇人面容,心头突突直跳。
又听六率府兵道:“这位动乱里不慎走失的夫人,殿下亲旨要寻回的人,极为紧要。这两人身上或许带着鱼符,城中但凡有外地前来的结伴女子,尤其是流民,必要严加审查。若是找得到人,殿下必有重赏。”
“这份画像不需广散,人有可能化了伪装。再有,无论如何,千万,绝对,不可伤了人。”重重沉声。
周之樟轻咳一声。
走失……?
拿着鱼符,突破重重关口,从京城走失来越州?
不慎走失,却是太子派人传令到各州府,天罗地网地要求一层一层地搜人?
周之樟老皮老脸绷紧了,没敢露出半点腹诽的意思。
他郑重接了令,表示立刻会找来城门各处最可托赖信重、识人最厉害的兵士,一批守在城门口,一批朝越州各处下辖乡县细细排查。
周之樟肃色肃声,但其实对这件“能得到太子重赏”的差事压根没报多大希望。
他们越州离京城山远水远,况且天下之大,一片地域每日流动的人口数量之多、再算上世间长相相似的人,这和大海捞针有何异?
再看看上面所说的种种特点,最常用来辨认外来人的口音部分,写的是江淮官话。
他们这儿和江淮可就是毗邻之地,天知道有多少江淮人来来去去,这就又断了一条线。
周之樟暗暗摇头。
若这位夫人真是混在流民里面,那就是凶多吉少。
若是抹妆伪装在平民之中、没使用那鱼符、又真到了他们江浙地界,那就是下海捕文书,也未必寻得着啊。
……
眼看着六率府兵的马消失在视野之中,薛盈艳立刻带着容容离开城门附近。
这时候回两江地界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主仆俩前头这么多年都在两江生活,吃穿住行如何安置、找什么人,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加上有银子开路,她们很快打听到了当地靠谱的牙行所在之处。
本朝律法明典,要买卖房屋,必须要有官牙的介入。
找去牙行前,容容还问:“娘子,他们都追过来了,咱们不出城吗?”
薛盈艳强行压住颤抖的手,咬紧牙:“你傻呀,咱们刚进城,一看见六率府的人就出城,那干脆把‘咱俩就是贼’贴脑门儿上得了!”
“而且我们的路引就是到越州,还能跑到哪里去?这城里这么多人,我们也有文书,先,先躲一阵!”
薛盈艳真是恨不能牙撕帕子,她不是都留下书信了吗,她都说了是她配不上他,她其实很爱他,还要怎么说好话?
他怎么就不能放过她,怎么就不能?!
她伺候了他一场,好聚好散不成吗!
胡思乱想着,一路急行到了牙行。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姓段的牙人,脸脖子晒得颇黑的瘦干高个儿,坊市间都叫他段老黑,据说很有门路。
见了人,薛盈艳二话不说,直接先掏一份红包。
段老黑眉毛当即高高一挑,说话客气得都有些谄媚了,连忙问夫人是想做什么买卖。
薛盈艳说:“我们是初到这里,想买座小宅安身。”
段老黑:“听夫人口音,是从江淮来的吧,那您找我可就找对了,从江淮来的客人买卖,从我这儿经手的,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只不过,夫人还需说清楚些,这宅子是几人住?是一家人,还是……”
段老黑欲言又止,薛盈艳则叹了口气:“我确是江淮人,只是前两年嫁去了北边。可谁知道丈夫又南下到这边来行商,久久不回,这半年来连信都没了,也不知道是遇着什么事,还是被哪个小狐媚子给迷住了。”
“我没法子,只得过来,想着在越州买间宅子安顿了,再慢慢打听消息。”
“宅子没旁的人住,就我和我这丫头,我们两个女子,不好住偏僻的地方。最好是在繁华热闹地方的隐蔽处,这样既有人气儿,也能安心。宅子不需极大,但还是要三进更好,之后修缮过了,我们还要请三两下人护家的。”
段老黑听完,识眼色地略过那段寻夫的伤心事,转话就道:
“这可不就巧了,夫人想要的这样宅院,我这儿有四五间呢!”
薛盈艳:“果真?那实在是太好了。”
段老黑:“只是,这买宅院不去亲眼看看可不行。”
他没提出立刻就带人去看,只因眼前的这两位还背着包袱提着箱笼,一看就是刚到不久。
买卖房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了结的事,从踏看房子到立下红契,就是再快,也要数日的功夫。
更何况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繁琐流程之中,最磨人也最累人的一环就是踏看宅院,看上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决心的也不是没有,需得有足够的精力才行。
果然,那带帷帽的夫人说:“我们初来乍到,如今不便,明日吧。”
“对了,我们既是要等宅子,后头又要监工修缮,在客栈里长居也不是办法,想要赁屋暂居,最好是今日就能入住的。”
段老黑听明白了:“有,有!夫人跟我来,不瞒您说,如今城里僦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三人出了牙行,朝东北方走去。
行到某处桥堤,身侧碧湖澈明,初秋风过,遥遥飘荡江南水乡的清韵之气。
——
须臾转眼,一日一日向中秋靠近。
然京城中肃杀之氛已经沉重压抑到可怖。
刑场上每日都有新一批人压上去,刽子手累垮了好些个,斩头的钢刀一日不知要卷多少把,百姓从人山人海地围观,到如今已然看得胆寒无比、避之不及。
朝野笼罩在浓极的血腥和骇人的高压之下,无人敢为谋逆的乌氏和大皇子求情。
意欲毒害皇帝、陷杀太子、逼宫谋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个时候谁敢出来说一个反字,那就是把全家老小的命搭上去,还要跟着一起遗臭万年。
是以,在鲁王府、江夏王府被全部抄斩,连多位皇孙也没有逃过,一并被斩草除根时,连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几位数朝元老,也只是微微摇了头。
古来皇位之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莫不如是。
但这尸山血海,终究骇怖震心。
而每日上朝,坐于空置龙椅之侧的太子,在下一道又一道诛杀诏令时,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臣工都在私下暗暗惊惧密言。
如今的副君,看起来和当初同样弑兄杀弟、灭了数座王府后夺得帝位的景德帝,已是越来越像了。
东宫。
全安从太子府过来,洪喜胜看着这干儿,距离上次全安来禀人有没有寻到踪迹,又过了三日。
短短三天,人眼看着又萎靡了好几分。
头发都好像枯黄了,明明束起来戴了幞头,可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以名状的狼狈来。
全安见了老太监,真是想两泪悲流:“爹!”
这么些日子了,他才深知他爹当初让他老实待着、不要多事、殿下不问,就千万别提任何找人有关言语的明智。
二十日了。
人没找回来,人竟然真的没找回来!
承徽娘子像是彻底从世间消失了一般,他们的人追去琅琊港口,没有半点踪迹。
报给殿下之后,殿下说,承徽娇气,根本吃不了出海的苦头,那一定是障眼法。
于是又让地方州府细细追查,可到了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下头的人都在猜测,到底承徽去了何方?
一个大活人,怎么都找不着,若不是藏得太好,那难不成是……
这话没有人敢说出口,只敢眼神交汇。
殿下如今,已然不全是从前的肃重英明的副君了,自从承徽失踪后,东宫俨然成了比宫中更遏抑可怖的地方。
洪喜胜朝身后的书房急促看了一眼,低声:“这两日夜里殿下睡得极不好,你进去了,除了跪着,别做其他多余的!”
全安停了,汗更是飞流淌下了。
脚下灌了泥,僵硬地挪进去。
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走到的金案前,扑通跪下:“启禀殿下——”
“安庆府、徽州府、江陵府,也都没有找到……”
这是最后的几处州府了。
阒阴冷寂,越来越浓。
下一霎,悍然的巨响轰然砸下。
金案上的摆置的多数器件扫下地砖,一方砚台狠厉砸在他的跟前,砖面和砚台一同震裂。
全安猛地俯首,顾不上墨汁脏污,瑟瑟发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身后书房的门没有关,外头接连陆续跪下的声响不绝。
霍肇掌撑案面,眉宇间戾气浓重,瞳目猩红,眼下还有不去的深青。
“殿,殿下……”
霍肇缓缓直起身,命洪喜胜进来。
洪喜胜早有预备,带着宫人和新的笔墨纸砚一并走进。
“拟诏。”
“殿下?”
“下海捕文书。”
洪喜胜瞳中猛缩。
海捕文书向来是用来缉拿十恶不赦的要犯,东宫直发,这是要弄得州府动荡。
况且若是海捕文书一下,那就不止是州府大城的官兵、而是天下所有人皆可动手捉拿追捕,很难受到控制,若是不慎伤到人,那该如何是好?
但洪喜胜根本不敢有异议。
主子已经多日夜里不合眼,只能以药勉强入眠,白日里又杀得血流成河、处理如此繁重的朝务。
若是人再找不回来,他都怕殿下会真的疯魔了——
于是速速拟了诏书,而后命人送至门下。
之后又赶紧叫了太医前来,宫人们立即娴熟清理整理书房。
未曾想,那份诏令送出去还没有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送了回来。
太子的诏令被截住了。
一并来的是宫中大监,张荣成。
“殿下。”张荣成站在罗汉榻前,恭敬行礼。
霍肇面无表情:“父皇意欲如何?”
半路截住他的诏令,除了景德帝,没有旁人了。
张荣成只道:“陛下有话,召殿下前去。”
“殿下,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