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抵达两江后, 一路暗随的率府精兵已经将越州城中的一切乃至严州城小院中那场冲突细报上来。
事实是很明了的,王烺对温祺昀帮助薛盈艳逃走全然不知情,并且在追寻到薛盈艳的下落之后, 曾一力逼劝温祺昀将人带回。
确定了这一点,忠心便过了关,前程事业自不会再止于玉山关。
但通过考验的人在得知来龙去脉后, 并没有多少亢奋与高兴。
被带到太子面前的时候,王烺冷汗渗背,如同四肢百骸都刺进了冰针, 君臣君臣, 到底他们是被君上驱使训驭的臣下。
没有别话多说, 王烺亲手把那劈在后颈的一记手刀数倍还到了温祺昀的脸上,而后跪下向副君请罪。
王烺言语镇定,说温祺昀罪该万死,但请殿下念及如今漕改未毕、远在京城的温氏一门数朝来的于国之功、温太傅年事已高, 暂且饶他一命,待他将漕运之事清完再处置不迟。
他的求情没有换来半点回音,太子当时站在严州城的那座小院里, 环视院中一圈, 又四下走动。
薛盈艳带着容容逃跑的时候走得无比慌乱匆忙,整个小院里全是一大一小生活留下的痕迹。
晾晒在竿子上还没收的绡纱裙、院墙一排的团簇花儿、屋檐下悬的彩画灯笼、远处大开的屋门里能看得到壁上挂着的纸鸢……
据下头的人报, 薛盈艳就是在这里生活了近两月。
霍肇进了里屋,盯着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首饰, 眼里越来越冷。
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颇为逍遥,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她的夜梦全用来思索第二天如何穿戴打扮。
而她恐怕只有在花银子的时候,想起银子从哪里来的时候, 才会顺带想到他。
霍肇从屋里又走回小院时,一旁候着的亲兵统领看着他的脸色,刀都已经出鞘半指了,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就把被押在地上跪着的温祺昀利落斩首。
霍肇没有下令。在帝京时,他对温祺昀的杀意可以说是只差一线,但还是压下了,到了两江,他就更不急着要杀他。
他要确认的事还有不少。
至于到今夜,暴怒在撕心裂肺的争吵与生死不知的缠绵里宣泄消尽,就算是一池寒水,一直沸腾也总有烧干的那一天,等干涸了,也就重归冷静了,人也是一样。
厢房里寂静。
温祺昀自始至终没有申辩过任何,因为他知道若是副君要杀他,他必死无疑,说什么、如何说,等待副君审问再进行斟酌,是最好的选择。
霍肇靠着椅背,打量跪地的臣子。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温祺昀还是他最重视、思定将来要培养提拔的人之一。
不止是臣子,温祺昀是当初景德帝为他选来的伴读,在一众伴读里,温祺昀自小就守礼恭谨、脾性温和,故而与他的情谊也更接近友人。
只不过君臣就是君臣。霍肇始终记得,在所有的伴读入宫的当天,父皇景德帝把他叫去。
景德帝漫不经心地说,这群人以后是为你所用的,是你的臣子,和你案上放的笔、射场上挂的弓,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们用起来更麻烦,不会和器具一样完全听话,君臣之间惺惺相惜是美谈,但别入戏太深。
要是该下手的时候舍不得下手,后患无穷。
如果此时此地坐在这里的是景德帝,以霍肇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温祺昀绝对会被处死,处以极刑的可能性很大。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
霍肇眸中敛深无澜,思绪流转。
有一点很荒谬,他意识到他正处在一个和当年的父皇所面临的极其相似的处境,事实上还要更加不堪。
温祺昀的行径,比谢正瞻罪重不知多少。
而那个没心肝的和他的母后又怎么比得了,至少当年他母后是和父皇分开之后,才与谢家的明媒正娶成婚,而她是背夫私奔。
她已经是他所册封的妃嫔,却秘密勾连外臣私逃。
他有绝对充足的理由,把她和温祺昀一起处死。
但他却依旧没有动手的打算。
诚然那纸婚书让他勃然暴怒,但霍肇同时也看出来,她和温祺昀大抵是真的没有过肌肤之亲。
她只要不想,温祺昀就不会逼迫,更可能是她想,温祺昀都不敢动。
温祺昀身上有一种可以称为纯诚的理想性的天真,霍肇认为这大概就是薛盈艳会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没心没肺的自私东西,她一向见人下菜碟,最会分辨什么有利什么有害,否则她怎么敢相信温祺昀会帮她而不是揭发她。
这又是一个区别。
温祺昀和谢正瞻像又不像。
都是横刀夺爱,谢正瞻下手要更直接,也更卑鄙,夺走他人心爱的时机更好,而温祺昀没有谢正瞻那样不外露的阴狠。
但都是以君子自居的文臣,他们又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可以不忠,可以不义,却无法不孝。
谢正瞻之后再娶,宁愿做乌龟王八也不向父母揭露苏氏所生的儿女是野种,既是不在乎,也是考虑到谢家二老年纪大了接受不了。
而温祺昀,父母之命在身,他只会娶家族所选择的女子为妻,而既然负不了责任,他就不会再进一步,不会让薛盈艳做他的外室。
薛盈艳从越州城离开到严州城,躲避温祺昀,说不想和他再有牵扯,并不是说假话。
她连东宫宠姬都一副死了也不肯沾的模样,怎么可能退而求其次去做温祺昀的外室。
她没有心肝,毫无感情,看着热烈,实则谁也捂不暖她的心。
但这就更加的荒诞了。
什么好处都没有,百害而无一利,可温祺昀还是帮她。
这不是一句只是为了情爱可以说清的。
霍肇睥睨跪地的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温祺昀面如死灰,已然认命:“一切都是罪臣所为,只求殿下不要牵连臣的家人,他们并不知情……”
霍肇打断了他:“他们当然不知情,否则你祖父就会带着你父亲到孤的面前请死,替你谢罪。”
温祺昀猛地抬起眼来,提到祖父和父亲,他不得不激动:“殿下——”
霍肇面色毫无变化,直接问:“良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个称呼,温祺昀怔住了,胸膛起伏,张了数回唇,都难以开口。
最终,他闭眼叹道:“我只是……”
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都说不好了。
温祺昀深呼吸,说道:“我只是,想成全她一个圆满。”
霍肇冷道:“在孤的身边,她缺什么。”
温祺昀抬眼直视储君:“殿下,您将来后宫三千,不会只有她一人,可她却只有殿下。她到殿下身边是身不由已,没有家世空有宠爱,朝不保夕,战战兢兢,以至日夜不安,殿下可曾为她想过?”
霍肇笑了一声:“你是在教训孤?”
温祺昀:“臣……不敢。”
霍肇问:“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身不由已,朝不保夕,战战兢兢,日夜不安。
听听,听听这些词。
她显然是对他积恨已久了,只不过她手段花样百出、真假参半,而他平日太忙,不仔细刨根究底,便叫她糊弄过了这么久。
温祺昀暂且沉默,但很显然他没有选择沉默的权利,也明白他这个时候沉默毫无意义,他只是在思索,怎么说更好一些。
这时,霍肇似笑非笑,又问:“她有告诉过你,她和孤之间,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么?”
温祺昀愣了片霎,微摇头:“……娘子只说,非她本心所期,但事不从人愿,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没有想过的境地。”
温祺昀自然是相信薛盈艳所说的这些话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太过离奇,早已不在任何人能设想的范围内。
或许只有卜卦算命,才能一窥天机。
说起来,这世间大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最初时的设想与最后的局面可谓天差地别。
人也好事也罢,都不是骤然一跌到底,而是在一个又一个选择里滑向始料未及的结局,而纵使能回到当初,那些选择却还是不得不做。
霍肇听这句话,就知道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没告诉温祺昀真相。这倒也是,她哪里好意思说。
她身为奴婢私闯禁地,醉酒后主动攀附,与他乱性,之后又隐瞒身份私逃。
她敢和温祺昀说么?
这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事,她也只会放在他这里。
若是以当初望如今,其实她能干出外逃这样的事实在不稀奇,普通的女子哪里敢像她一样,又娇又懒又虚荣蛮横,还胆大包天到匪夷所思。
霍肇说:“既然她没告诉你,孤可以告诉你,是她先来招惹的孤。”
温祺昀眼微睁大。
霍肇眼中平寂到寒冷:“你信或不信也罢,事实如此。既是她先开始的,之后如何,就由不得她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
他信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十几年来对副君的了解,他看着副君的神色,就知道副君所说的,是真的。
但他同样也相信,薛盈艳的恐惧不是假的,难道一个错误的开始发生了,就绝不容许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
他深刻地明白那种面对抵触的前路,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走的感觉是多么地抑勒而窒息。
想到这里,温祺昀忽地睁了眼。
霍肇拿起一旁的茶盏,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温祺昀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顿了顿,清晰道:
“她说,和殿下在一起,时常害怕惹得您不快。殿下挥一挥手,就能让她生不如死,可她却什么都无能为力。她害怕惹了殿下生气,某一回哄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她害怕进宫,害怕和别的后妃无穷无尽地争斗,她没有家世,也不敢赌殿下对她有几分真心,她认为殿下并不爱她。”
“她不想困在宫里,她说,她怕到时候,别人叫她站着死,她都不敢横着死……”
温祺昀又叹息了一声:“殿下,您问我为何要帮她,大概是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殿下应当也知道了,是我先遇见的她。”
霍肇的眉川蹙凝起来,面上终有一丝阴沉之色。
温祺昀似是没有看出,自顾自地往下说:“当初我在遇到她的时候,她无忧无虑,活泼鲜艳,纵然她的身份不高,可我很羡慕她。”
“京中都称我洒然自若、潇洒放旷,但生在世家之中,我与逍遥又有何关联?只是虚表罢了。可娘子不同,她鲜活,随心所欲,我实不忍看她枯萎零落。”
“其实,我是将她当作了一个寄托。”
霍肇:“只是寄托,你又立什么婚书?”
这一点,温祺昀无言以对。
霍肇随景德帝上朝多年,对于文臣的巧言善辩可谓无比熟悉了。
人都是这样,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文人尤其,大道理说多了,圣贤书读多了,就会有意无意、甚至可以说根据本能地矫情自饰。
这种伪饰绝不拙劣,不会直接扭曲所有的意图,但会高明地放大鲜亮的一部分,而避匿灰淡的一处。
温祺昀纯然是无私么?
既无私,何必又多事地做那一纸婚书出来,他分明对她动心,男人对女人的动心。
他所说的寄托,不是说谎,但也绝不止是同病相怜这么简单。
霍肇一直知道,温祺昀从上一次由两江归京述职之后,思想和情绪很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人在经历了恐怖的残酷之后,有的人能挺过去、淡忘掉,而有的人没办法自洽,只会装作无事地不断压抑。
压抑到了一个极点,就会爆发。
而那全无心肝却又好运的东西,恰巧撞在了这个当口。
大概温祺昀帮助她成功离京的时候,会有一种痛快的舒畅罢。
他亲手在另一片同样压抑的禁地里扭转了一个他所爱女人的命运,拯救了她,这怎么会不痛快呢。
要是换成话本,真是生死奇情了。
但和话本不同的是,故事的结尾会在逃离后戛然而止,而现在,他则必须为觊觎君上的妇人付出代价。
霍肇睨着他:“良安,你也及冠了,却越活越回去。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想过你的家族吗。你祖父当年也给孤授过课,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你真是让他失望啊。你就没有想过今日?”
温祺昀低声:“……当初做的时候,娘子说,殿下会淡忘的。”
霍肇笑了:“她给孤做主?”
温祺昀:“您那时议定要娶太子妃了,不是吗?您不是非她不可。”
霍肇沉默片刻,说道:“孤已经为她一推再推,压着此事不允,只等她先生下孤的长子,日后再做打算。”
这一句话说出来,温祺昀今夜第二次露出无比震愕的神色,这次的惊愕更深,撼心动神。
男人之间在这些事上有一种诡异的相知,况且他和副君是多年之友。
对于一直以来极重礼教规矩的副君而言,执念让一个并不符合贤后规范的女人生下东宫长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根本无需深思。
其实到今夜,温祺昀都已经明白薛娘子对于太子来说极其特殊,但这份特殊,从太子如今说出的话来看,份量简直重得令人恐惧。
温祺昀深深地在心中叹息,或许她要逃,这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殿下为娘子百般思虑,却没有想过,她是否能够承受吗?”温祺昀目泛清灰,
“殿下,或许您没有意识到,您的性情,您的威严,都让您的心意变得无比沉重,即使您付出的是爱,到最后也会变成负累。”
“人累极了,就会怨,会憎,会恨。殿下,娘子曾对我说,一开始到殿下身边时,其实她很快乐,她从来没过过那么好的日子。”
“她对您,不是无情无义,她也是爱过您的。”
霍肇怔忡一刹。
旋即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门开的时候,温祺昀又偏首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顿了顿。
温祺昀说:“殿下,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多年情谊,饶过臣的家人。臣祖父、父亲、族中长辈,对陛下、殿下,都是忠心耿耿,从无错处。求殿下处死臣后,不要将臣之罪公诸于世,连累温氏满门清誉。”
霍肇未回声,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