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兜来转去, 还是回到了原处。
金辂入了太子府,但太子没有留下,而是更衣后率人策马去往东宫。
薛盈艳则在许多紧绷又警惕的眼神包围下, 被带回主院。
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竟然还让她“住”在太子府的主殿。
寝殿里既熟悉又陌生,地方还是这个地方, 可她一进去就发现,从前她所喜爱的许多东西都被更换掉了,这里又变成了很远之前, 她还是漪澜苑奴婢所见的华奢而冰冷的样子。
别的摆件倒也罢了, 她挂在墙上的画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可是她忍着不动足足一个时辰, 才让集贤院的丹青手画出来的最满意的一幅。
问了名为伺候实则是来看着她的婢女们,婢女说,那幅画像在她离开京城后的第二日,就被殿下亲自用刀劈成了碎片。
薛盈艳气得呼吸不平。
咬牙后, 又问她以前那些首饰和衣物在哪里,婢女们说,殿下下了令, 衣物大多烧了, 东配殿里的首饰全都被拆碎。
听到所有的首饰都被拆碎时,薛盈艳心里直接向下猛地一坠, 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倏地更白几分。
这时全安也已经跟着进来,就站在旁边, 见状让婢女们都先下去。
婢女们出去了,但还有两个女官守在旁。副君临走前吩咐过,往后承徽娘子身边不能少于三个人看着,且必须要有女官在。
薛盈艳半靠在贵妃榻上, 抿唇瞪着这个当初被她亲手放倒的副总管太监。
全安转回身来,神色颇为复杂:“娘子。”
薛盈艳不语,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全安开口:“您藏在那些首饰里的红花粉,已经都处置掉了。”
薛盈艳指尖捏进掌心里,泄出几丝冷气,偏开眼。
全安无不感慨叹息,一深吸就要长叹一口气。
刚叹到一半,贵妃榻上的妇人转头回来盯着他,冷哼:
“你叹什么气?”
全安一僵,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薛盈艳抿了抿唇,问:“我走了之后,你们还是受罚了?”
全安没想过她会先问这个,一愣后,赶紧摇头:“没有,娘子留下了那封书信。”
薛盈艳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低头抚着指甲。想当初他们也曾为了主子合伙算计过她,她算计回去,没伤着他们性命,也算扯平了。
全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娘子……”
薛盈艳眼皮都没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不是呢,都到这步田地了,从在渡口那时就看得出,她是半点遮掩伪装都不顾了。
可究竟是怎么到如今这地步呢?
全安脸色紧绷,口干舌涩:“娘子,您究竟为什么……?殿下对您难道不好?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您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如今不还是……”
说道最后他收了声,但后头的话不说和说也没区别。
薛盈艳心里帮他补了后半句——逃了大半年,最后不还是被抓回来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折腾这一遭又是何苦。
全安又叹,痛心疾首:“娘子,您当初那般作为,可曾念过殿下与您之间的情分?殿下从未像爱重您一般爱重过任何女子,您却那样辜负殿下。即使如此,殿下还是舍您不下。如今,您既回来了,那……”
“你没完了你,在这儿跟我说书呢,你要不要顺道唱两句啊。”薛盈艳不耐烦,直接打断他。
她扯了裙,翘叠起腿,满不在乎。
全安瞪大眼,旁边两个神色严肃的女官也是愕惊。
无他,时隔大半年,面前的这位比起当初,脾气要更大了。
全安在渡口已经先见识过一轮,一口气在胸口里乱窜,目瞪口呆。
眼前的承徽娘子原先也十分娇蛮,可当初殿下压得住,娇蛮之余,也不见大失体统,可如今,殿下都压不住了,她身上竟迸发出一股蛮横泼辣的市井气。
薛盈艳笑不及眼底:“你问我为什么跑?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全安:“娘子这话何意,奴才……”
薛盈艳的眼神扫过他,又扫过后头那两个女官,哼声:
“你少装蒜了。不说现在,只说当初,当初我从漪澜苑过来的时候,我刚博得殿下欢心的时候,你也好,她们也好,你们在殿下身边的所有人,有谁真的觉得我能在他身边长久?你们敢说,从没有一刻觉得我是秋后的蚂蚱,都等不到色衰而爱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完了。”
女官们脸色变了,全安更是大憟:“娘子,奴才们不敢——”
薛盈艳都懒得理他那套:“别骗人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就算之后,我越发得宠,可终究是个妾,不知道多少人都背地里瞧不起我,都在想,未来的太子妃一进府,早晚把我收拾掉。”
“你问我为什么,你是真觉得这差事好?那你来呀,我让给你成不成?”
全安听着她说话,冷汗跟着熟练地流下来了,倒吸一大口寒气:“娘子慎言!”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全安心里欲哭无泪,他着实是命里带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
薛盈艳刺完了人,心里也没好受多少,反而越发抽紧。
她是越紧张,话才越多,她嘴上呛着全安,心里却还在想着面前抓耳挠腮的太监方才所说的那些被发现的红花粉。
是因为这件事吗?因为那些红花粉,肖娘和鲁六才被一直关押在京城?
不,时间对不上。
宋肖娘乘着车马在她面前转圈做戏的时候,红花粉的事根本还没被发现,那么,太子究竟为什么要一直关着人?
还有——
她暗暗咬牙,抬眼凝睇全安:“肖娘关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全安眼中微变,没有立刻说话。
薛盈艳:“那红花粉是我让她去弄的,是我和她说交换,让她帮我弄来药粉,我才帮她去救人。她是被迫的!”
全安:“……这些,后头审问的时候,宋肖娘都交代了。她性命无碍,娘子大可放心。”
薛盈艳的心松了又提。
宋肖娘性命无碍,这是好事。
但,审问。
他们审问过宋肖娘了。
薛盈艳强压着越发躁动的心脏,状作镇定:“你们,都审了些什么?”
是只有红花粉,还是还有什么,别的?
全安绷腮、眉毛也升挑起来,舒展脸上的肉。
片霎,滋了滋牙,讳莫如深:“娘子觉得,审了些什么?”
薛盈艳抿紧唇,眉心撮着不安,盯着他。
全安:“娘子若是想知道,何不直接问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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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盈艳在船上的预想半点没错,回到了帝京,她再没了和男人朝夕相处的时候。
太子极为忙碌,从白日到入夜,都一直不在太子府中。
洪喜胜倒是从东宫回来过一趟,只说殿下日理万机,近日朝务十分繁重。
薛盈艳只在夜很深的时候见得到他,而霍肇每次归来,面上都带着的沉厉与疲色。
他回来,也不拉着她做那事儿了,只是一定要抱着她入睡,和她对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稀松平常的话。
就好像他们真做了民间夫妻似的,他是早出晚归劳作的夫,她是家里苦苦等待的妻,每日到了夜里,才能有一天里难得的恬静安宁。
薛盈艳被自己这猜想弄得鸡皮疙瘩起来。
她很有眼色,这段时日,都没再提容容和温祺昀的事。
她知道人极为劳累疲惫的时候,最容易有反常之举。
霍肇这些天睡得少,火都没地方也没空发泄,指不定哪一处不顺心就要血溅五步。
眼下是很差的时机。
况且,薛盈艳正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她心里一直想着宋肖娘被审问的事。
有几个夜晚,她在黑暗中伏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都险些张口问了。
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最终,却还是没能开口。
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他全都知道,全都清楚,他还能够和她在一张床榻上安眠?他先前还什么都不说?
她心里一直萦绕着这件事,难以退去,而她先前在船上和他提的建议,她如今也不能够放弃。
夜里翻来覆去,白日里无事只能胡思乱想,她最后下定了心,等到男人什么时候状态好起来了,她再慢慢把这些事推下去,现在暂且忍耐,韬光养晦。
其实只要他肯放过无辜的人,她是绝对能好好和他过的,她惹出来的祸事,她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不能让旁人替她遭难。只是她有心,那冷硬的人却还不肯松口过去。
但这不打紧,她不怕,有言说水滴石穿,她就不信了,她一辈子都磨不穿他这颗铁石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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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小满之后,四月末,五月初。
这几天,薛盈艳有些焦忧。
霍肇已经三日没回太子府了,应该是都住在东宫里,但连个话都没传回来。
她被软禁在主院里,男人不来,又或把她忘了,她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而她记挂的人也就一辈子再没有消息。
薛盈艳问全安,全安却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会去问。
霍肇不归的第四日,大总管洪喜胜从宫里匆匆赶回太子府里,不顾别的,就要把薛盈艳接走。
留在太子府里看守的一众人自然是惊愕阻止,但洪喜胜资历身份都摆在那里,就是六率府的统领,在他的鱼符跟前,也是要退让三分的,一时僵持不下。
“殿下病了,病了两三日了。”洪喜胜老脸发白,“这病来得凶险,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身心交瘁,加上染了风热,两厢交叠骤然发作起来,如今高烧不退。”
他们殿下离京多日,积压的朝务极为繁重,如今漕改未完,到了夏季,南边水患频发,宫里陛下又深居简出越发少理政事。
一切国政大事都压在殿下的肩上,怎么能不病。
薛盈艳没想到霍肇不回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病倒,她听着洪喜胜的话,却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人病了?
他怎么会病呢,还是重病。
他应该永远不会病倒才是,她时常觉得他的身体强悍得不像人。
洪喜胜:“承徽快跟着老奴去东宫吧。”
薛盈艳手足无措:“我,我?”
她知道霍肇下过死令,绝不许她出府,如今她真的可以去吗,他若是醒来,会不会又暴怒。
洪喜胜点头:“殿下梦里都叫着您。”虽然是厉问她为什么敢跑。
“可他下过令,不许我出去。”
“有老奴在,殿下醒了,自有老奴一力担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且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薛盈艳也不再犹豫:“那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