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制香司里气氛正肃。
杨香婆倚在铺了厚衾的湘妃榻上, 扶着额难受,不时诶哟诶哟地叫唤。
榻尾坐着个小丫鬟,正给她揉膝捶腿。
昨夜宴饮高兴, 一兴起灌了那些烈酒黄汤,本该吃饱好醉之后,睡得足足的, 第二日起得懒懒的,谁曾想,从天而降大事。
主子来了!
昨晚迷瞪醉时, 一盆冷极的雪水唰地把她给泼醒, 醒了之后又被急急带到那后山注玉殿跪着听教训。
她一把老骨头啊, 受完这个罪噼里啪啦裂了大半了。
夜里受罪还不算完,刚从那后山回来,躺上床还没多久呢,骨碌碌又被扯了起来。
主子跟前又来令了, 要找人,立刻找,赶紧找, 马上找。
所以这不, 天不亮就到了司里。
怎一个狼狈说得完,多少年也没过过这么鸡犬不宁兵荒马乱的腊八。
几个制香司女使陆续到了, 在湘妃榻前站着,只等人齐。
门口暖帘掀开, 正是琪儿从外归来。
“妈妈。”琪儿快步到她跟前。
杨香婆睁了眼,一打量她后头,却空空如也:“人呢?”
琪儿蹲下来,低声报:“回妈妈, 薛家的还醉着呢,叫醒了之后,她说身上不干净,怕熏着妈妈,恳请了收拾一番再过来。”
杨香婆眯起眼:“还醉着呢?我记得昨夜她走后,她那丫头不还来再要了一回醒酒汤么。”
琪儿笃定无疑地点头:“真是还醉着,我特地进去瞧了,酒气重得不得了,她昨夜喝了两趟酒,解酒汤也不管用,她那丫头说扶回去就醉死了,昨个儿穿的衣裳都还没换。”
杨香婆一听,口鼻里呼出长长浊气,摆了摆手。
琪儿遂退下。
杨香婆从湘妃榻上坐起身,拿了旁边小几上清茶饮了两口,思忖两转。
……今早那边来的令旨怪得很。
一是这旨意的内容怪。
找人?找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人?
这皇庄里头,只要进来,没令牌没准许,就没有出得去的,不说人,就是花草树木都登了记造了册,何须要各院管事来细查。
二是这要找的人怪。
长什么样?不知道。有什么印记胎记?不知道。身量多少、年岁几何、姓甚名谁,统统不知道。
就说了三点,女人,身段袅娜,生得极白。
这一听,就知道是在找个美人。
而且这美人,昨晚上怕是惹了大祸。
美人各有千秋,身段袅娜也多的是,所以其实最能筛人的,还是生得极白这点。
杨香婆抬眼看过面前这好几个婢子,其中三个都是生得白的,所以便是重点要查问的对象。
至于迟迟未来的薛盈艳……
五官绝对是个美人,身段也婀娜美妙得很,可,生得半点不白。
方才听琪儿所说,薛盈艳醉成那个样子,到现在都不省人事,昨夜哪有功夫去惹是生非,走路怕是都艰难。
既不是要紧的,来晚便来晚了罢。
杨香婆搁了茶盏,从湘妃榻站起身,点了那三个白肤婢子名字:“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出去。”
“是。”婢子们齐应。
……
薛盈艳带着容容姗姗来迟。
到的时候,里屋的三名婢子刚被盘问完。
珺儿见她来了,屋里的声音也歇了,就叫她稍等,自己掀了帘子进去给她通报。
不一会儿,珺儿探身出来朝她轻招手。
薛盈艳已经定了一路的神了,牙关暗暗紧咬,款步进了里屋。
一进屋里,便见旁边站着三个婢子,杨香婆坐在正首上。
薛盈艳盈盈拜了,满面忧愁恭卑:“妈妈恕罪,我醉得糊涂来迟了,让妈妈等我,实是我的罪过。”
杨香婆盘问过那三个婢子,心里已经确认祸事不是她制香司手下的人惹的,此刻心情稍霁。
于是也好说话些:“好了好了,原也是我叫你多喝些的,现在本也没到平日上值的时辰,只是今日事情特殊,才叫你们来。”
薛盈艳千恩万谢了,站直身。
待她一站直了,杨香婆便又开口了:“虽是彼此相知,但上头有命,还是行过一轮章程。你和容容且将昨夜你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有哪些人见着……都一一说来。”
薛盈艳和容容按照商量好的,先装着艰难回忆一番,然后磕磕绊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完后,杨香婆满意点点头:“行了,你去吧,今日还是和往日一样做活儿。”
薛盈艳暗暗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眼睛险些控制不住睁大。
……
……这就完了?
薛盈艳心颤着惊疑。
就,没了?
万幸她微垂着头,无人看得出她的异常。
心里再烟花万树炮竹连天,此刻也不敢露出半分来。
“是。”她低声应了,带着容容退出去。
出了屋子之后,扯了个要去如厕的借口,主仆俩到了无人角落,险些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娘子……”容容声音压得和蚊子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就算,逃过一劫了?”
薛盈艳则也恍惚不已,原来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是这般感觉,本以为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谁曾想就这么出来了。
她昨夜那些眼泪水儿都好似白流了似的。
“是啊,应该是逃过去了,逃过去了。”她声音都有些虚脱了,噩梦骤醒便是如此了。
在外头盘桓时晌,主仆俩才往回走,
却没想,到制香司院门不远处,却见杨香婆带人出来,朝东边走。
带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在里屋见到的那三个婢子,而杨香婆身旁还并排走着个小太监。
一行人很快走远。
薛盈艳带着容容回了院里,迎面见到琪儿。
“这是怎么了,方才见妈妈带人出去,那脸色好生严肃,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薛盈艳佯作忧心。
琪儿悄声:“你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来了,刚才那小黄门是来传钧旨的,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说完妈妈就带了那三人去了,好像是要到主子跟前被盘问呢。”
薛盈艳倒吸一口冷气:“太子殿下来了?!不是说,主子这月中旬前都不来的吗?”
琪儿:“可不是吗,谁知道突然就来了,还到处拿人去问,香药局里别处也有婢子被管事带去的呢,必定是她们之中有谁惹了大祸了,才教殿下震怒,连累这么多人,真是造孽啊。”
薛盈艳扯着唇角,点头:“……是啊,真是造孽啊。”
……
白玉墀。
殿前积的厚雪被清扫干净,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
洪喜胜拂尘挥舞得虎虎生风,朝面前一干跪着的奴才和侍卫背上抽去:“废物!废物!一杆子废物!这么多人,连个女子都找不着!”
“公公,实在是将那后山都翻遍了,符合的人都拿来了,可……”统管太监王富哭丧着脸。
这能怪他们么,后山那边生得白的婢子全叫来看过了,可个个都不是。
这找人也没个画像,叫他们何处去寻啊。
洪喜胜怒目圆睁:“还敢狡辩?”
啪的一下,又是一记拂尘鞭过去。
王富配合地吃痛叫唤:“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现下下头人已经去把庄子里符合说法的婢子都叫来了,待会儿就到,您放心,总不会叫人跑脱了的。”
洪喜胜鼻腔里冷哼一声。
“最好是找得到……”
他缓说着,边紧绷神色朝寝殿处望了一眼,随后才转回头,眯着冷眼,在面前这群人身上阴森森划过。
“要不然,可没有你们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