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身处寂静阴翳的暗屋, 此时日轮恰转,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也黯下来。
灰影罩下,正首上老妇人的面容更蒙上一层阴怖的沉霾。
她原本便是从一独身上京的孤女爬到今日这位置的, 在这皇庄混到如此资历,自有千百张脸皮,和蔼良善时叫人如沐春风, 如今变了脸,声色俱厉,竟也是狞恶骇人。
加之那言语中狠厉凿凿的逼问——
若是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婢女, 亦或性子柔软胆小的, 就是真的清白无辜, 此刻只怕也会膝骨发软,先跪了再哭诉。
这招法屡试不鲜,过往她不知用此逼问出多少欺三瞒四的贱婢贼蠹。
然今日,
薛婆子眯起眼, 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妇人被她沉喝骇得一震,紧接面露惊慌。
但,却并未立刻跪下。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薛盈艳颤声问, 颦眉泪眼,
“都说,人生在世, 跪天跪地跪父母,姑母是长辈, 又是我的恩人,不嫌我晦气,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别说跪了, 就是千百个响头,也是该我敬您的,可那是感恩的情分,如今姑母忽地唤我来跪下,说我胆大包天,想是我有哪处做得不对了,可我却实在不知,究竟哪里惹得姑母大怒——”
她哀哀地啜泣一声,这才跪下,仰首水目朦胧:
“即使是冤死的小鬼儿,到了阎王殿里也要得个分明的,我来这京中,一切都是姑母给的,姑母若是恼我了,要将我赶走了,我也无怨无悔,只求姑母说个明白,好叫我死也死个心甘!”
情真意切,毫无作假之态。
薛婆子面色不动,后腮处暗鼓一瞬,旋即冷笑:
“好一张巧嘴,你是觉得我老婆子年纪大便痴了蠢了么,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好好好,你惹出那样的大祸,现下就要将我一道连累了,竟然还敢说念着恩情?我果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你要个明白?行啊,看在你爹的份上,我便说个明白——”
“你瞒得住杨香婆却瞒不住我!今日殿下要抓的后山贼婢,是不是你!”
薛盈艳掌心骤然渗处一道细细血痕来!
那是指甲用力掐进肉里的后果。
然而她一颗疯狂鼓涨又收紧的心却渐渐放缓了。
老妇人的话落下她便惊睁了眼,脸上也呆愣住。
但很快,她慢慢摇起头,泪流得更汹涌。
半霎,倏然长泣:“姑母这是为何?为何要冤杀了我?!”
这一声控诉凄烈无比,带着难以置信,带着失望透顶。
她柔声痛哭起来:“菟娘自知命数不吉,爹娘早早离了去,到了婆家也不受人待见,原以为来了京城,得遇了姑母,受了姑母大恩,纵然从前无缘与姑母亲近往来,也没资格与姑母情比骨肉,我却私对着天地发过誓,下定了心,往后必定如孝敬我娘亲一般孝敬姑母!”
“我若有错处,姑母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怎的拿这样天大的事栽到我的头上?姑母,这可是会要了我性命的呀!”
薛婆子脸色终于有微变,但身不动。
薛盈艳哀凄跪着,泪如雨下:“我不知是谁黑了心烂了肺,到姑母这里来嚼舌头,叫姑母误会了我,可姑母也不该信呀!这皇庄里,旁的人不知我,姑母难道不知吗?”
“是,我是根脚卑低,从小地方来,可我不是那等贪财忘命的人,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家那边也还有几块良田房屋在我名下,我哪里有那胆子,又何必去偷盗这庄子里的宝物?”
“就算退上万步来说,是我猪油蒙了心了,要偷主子的财物,可也绝不是昨夜,更不可能是后山!姑母若是不信,只管去问问杨妈妈,姑母说我欺瞒杨妈妈,可杨妈妈又岂是那等轻易会被蒙蔽的愚人?”
薛婆子目光中冷厉终散了些,依旧不语,睥睨着她。
薛盈艳执帕子捂着心口,泪水涟涟:
“昨夜我姑母这里喝了一轮酒,又到了杨妈妈那里喝了一轮,说得难听些,真是烂醉如泥,容容为我要了好几回醒酒汤,今早司里人来叫,我都还不得醒,一夜了衣裳都不曾换,这都是有旁的人看在眼里、能为我作证的,杨妈妈也全都细细盘问过了。姑母就是不信我,也该信一信杨妈妈呀!”
“再说后山吧,我一直记得,进庄子的第一天,妈妈派了桃儿带我四处行走,桃儿说,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去后山的,若是要去,必要来问过您,说那里的路容易迷失,极为难走,我们制香司里,去后山汤泉殿内熏香的活儿我从没经手过一回,根本不认识往那里的路,我如何有那本事进了后山偷宝贝又无声无息的跑出来?”
薛婆子沉默了,眼紧盯着下首跪地哭得伤心无比的年轻妇人。
时晌,紧压的眉头兀地一松,长长叹一声:“唉——”
随后从椅上走下,脸色刮风似的变,含愧带愁的:“诶呀,好孩子,快起来吧,是我错怪了你。”
薛盈艳抬头,不敢站起,只怯怯地唤:“……姑母?”
薛婆子轻握着她的肩头:“快起来吧,今日的事,是姑母对不住你了。可你也别怪姑母,姑母也是不得已。昨夜出了什么大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可还有一层你不知道的。”
“我们这些管事都被叫到了殿下跟前,那偷东西的贼婢一直找不出,上头怀疑是有管事的包庇手下人或血亲,逼着我们查问最亲近的人,若是哪个不肯查问,旁的管事一报上去,就是罪过一件。你胆子这么小,姑母吓了你,心里也难受啊。”
薛盈艳两腮处的黛粉都有些模糊了,并不好看,眼眶里的残泪还在滚落。
眉心蹙着,委屈惹怜:“原来是这样,姑母,当真是吓死我了……姑母千万别难过,我怎么会怪姑母呢?”
“我知道,这里是皇庄,姑母在这里,纵然是做到管事,许多事还是要步步小心,这次的事大,姑母也为难啊。”
听了这话,薛婆子更是面露愧色,赶忙将她扶起来:
“你呀,真是让我惭愧,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等斗心机爱张罗的张狂人,你来这庄里之后,杨家的那样挑剔,也夸你勤勉柔顺,你放心,姑母必定好好补偿你。”
薛盈艳破涕为笑,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
“姑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是一族里的血亲,哪里说得上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姑母说这话,才真是折煞我了。”
薛婆子拍拍她手:“你这宽仁大度的品德,真是随了你爹了。好了,我既说了要补偿你,就是必然的,只是眼下不方便。”
“想来你们那边也接到消息了,殿下有令,要封山呢,不过临近年节,想必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能出庄子了,我们一同回京里去。”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的,自然柔声柔气地说是。
姑侄俩又亲密无间地密话几许,薛盈艳才以脸上的伪饰要花了为由,半掩面离去。
院门出,桃儿和小芊静立。
亲眼见着那叫容容的小丫头扶着身段袅娜的妇人远走。
少时,一端着呈盘的黄裙婢女从不远处小桥过来,盘上是新沏的好茶。
“铃菊姐姐。”桃儿和小芊叫道。
来人正是薛婆子最信重的大丫鬟铃菊。
铃菊点过头,抬脚进了院子,身后两个小丫鬟接着守门。
铃菊进堂屋时,薛婆子正坐在圈椅上,抬手扶着额,闭目养神。
“妈妈。”铃菊轻唤,将茶放在一旁桌上。
薛婆子睁了眼,直起身:“人走了?”
“走了。”铃菊点头,“盈娘子走时,瞧着还有些难过。”
薛婆子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
铃菊站在一旁,微笑道:“瞧着,盈娘子是清白的,妈妈也可放心了。”
她是唯二知道今日会有这场盘问的人,如若那盈娘子真有鬼,眼下就没那么轻易出这院子了。
然薛婆子却没有笑意,眉间凝针。
铃菊自然也瞧出不对:“……妈妈?怎么了?”
薛婆子脸色不大好看,泻出一阵长气:“我总是觉得,不大安定。”
这不安,从今早,亲耳听到上头要找的那女子什么特征,就开始了。
肤色极白,身段婀娜。
白常有,但极白——
薛婆子当时脑子就猛地震了一下,险些天旋地转。
加上,今日将庄子翻天覆地一番,都寻不到那女子,她心中更是随着时间愈来愈惊骇。
这样的找法,却找不到,如若不是那特征错了,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便是那罪魁祸首,将特征掩饰了。
只不过这肤色最是难掩,这庄里就这么多人,昨日还白的人,今日突然黑了,身边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所以没人朝这一可能上想。
然而,她却知道,有一人,是自进了这庄子里,便伪装了肤色的。
因此,她不得不试。
她自然也希望,不是这结果。
可今日试出了所期盼的,她心里却还是不断地泛起古怪。
这怪异越来越重。
铃菊知她所想,低声:“妈妈且先别忧虑,盈娘子的性子咱们不是不知道,当初在马车上,听见您说在庄里显露容貌会招来祸患,都吓得不行,直要打道回老家了。若是真的犯了大错,您方才那样试她,怎么会试不出来?可见,大抵真的不是她。”
薛婆子却摇头:“有道是人之情多矫,许多情真意切都能做戏做出来,人心隔肚皮,眼见都未必为实。我如今细想想,才发觉,这菟娘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从前如何处世,我竟都是没有把握的。若是……”
老妇人的眼目凝了寒光。
若是这菟娘根本不是个柔软胆小的性情,而今日那般模样,全都是做戏的话——
这女子,不可谓不心机深重。
要是真的,这样的女人,她要来作儿媳,岂不是要祸及满门?
“铃菊,等庄里看守稍松些了,你送封信去外头,并着银子,我要你娘家哥哥帮我做件事。”薛婆子道。
薛婆子出手阔绰,铃菊自然答应:“妈妈尽管说。”
“你叫你娘家兄弟,亲去一趟楚州,打听打听这菟娘,别去她娘家附近,街坊邻里多年的交情,就是知道什么多也不想开口,去她两个夫家的县里,细细打听清楚了。”
“是。”
……
薛盈艳和容容从红林院离开了,一路从小路回的院子,还要走走停停地避人。
回到自己的窄小院子,闭了门,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薛盈艳把遮在面上的手放下来,手里捻着的帕子往桌上狠狠一掷。
“老妖婆。”她一字一字恨声。
路上容容也知道了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了,连忙凑在她旁边:“娘子,姑奶奶究竟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薛盈艳更气了,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薛婆子会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方才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只怕真给她吓出来了!”
她能稳得住,一是确定当时没人见到她真面目,二是敢搏一把薛婆子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果然她想的不错。
若是证据确凿,就不会说了一堆骇人的逼问之语,却半丝她究竟做了什么事都说不出来了。
若是那老妖婆知道她偷的根本不是什么财物,而是……
只怕早就畏罪把她给告发了。
还能有那闲心坐在上首装样?
容容还是焦急:“可姑奶奶总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上您的,今日是过去了,可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我们该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牙:“这里实在不能呆了。我们得想办法,送封信出去,寄回老家。”
容容:“寄回老家?”
薛盈艳脸色青冷:“寄信回去给你宋奶奶,让她赶紧去找我大伯要封亲笔书信,就说家里又给我物色了门亲事,要我回去成婚,我爹没了,大伯最大,自然是他做主。拿到了书信,立刻上京来救我,我和这庄子立的又不是卖身契,大不了多出些银子赔了,当初要不是我爹,那老妖婆能有今天?想她也不敢不给我大伯情面,否则,就叫我薛家的长辈过来,和她好好说道什么才叫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