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然而不管她脸色如何难看, 终究还是要被拉到制香司去。
她试着站在原地不动,颤着声说:“我这几日有些不大舒服……”
而珺儿默盯她片刻,却说:“那边还在等着, 你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得先去回话。再说了,我们做奴婢的, 别说一时的三灾六痛,就是家里人死光了,也是要伺候主子的。且你若是病了, 少不得找大夫给你瞧。你可确定, 是真病了?”
薛盈艳还有什么话可说?
只能腿脚发软, 继续朝前走。
跟在后头的容容将头低得紧紧的。
小丫头的脸上没有遮掩的东西,此刻已然惨白,不能见人。
到制香司时,来传令点人的太监们已经走了,
珺儿带着人进了正堂。
薛盈艳抬头,便见杨香婆意味难辨的神情,老妇人两道眉浅浅攥着。
珺儿走到正座旁, 俯身贴耳与婆子低语两句。
杨香婆听罢, 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菟娘, 这回上头点了你去,虽那边说只是去做些不要紧的杂活, 但也是造化一场。只不过你是新来庄子不久,我舍了老脸,求得玢儿与你同去,这一去少说一两日, 你回去带些要紧的东西,未时便要走了。”
未时!
锣震摧耳,锥穿刺脑。
薛盈艳眼前一眩。
“妈妈!”她顾不得别的,卒急上前一步,“妈妈宽恕,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我根浅、规矩又粗,在这庄子里做事都需要各位妈妈姐姐时常提点,如何能到主子跟前伺候!若有哪处行差踏错,岂不是逼命的大祸?”
她双膝一松,便跪了下来:“自我来庄里,除姑母外,便是妈妈待我最好,求妈妈怜惜,告禀上头的公公实情,千万换伶俐的人去,我,我实在害怕……”
杨香婆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你都自知的事,我又如何不知。你当我老婆子没禀过?是说了一通,便叫上头不耐顶了回来,险些落个推三阻四的罪名。这事是没得再改了。”
薛盈艳眼里腾泪:“可是——”
“好了,别再说了。”杨香婆抬手阻她,神色正肃,“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我是知你的,所以你现下害怕不愿我也不多说什么,可真出去了,休要再做这副样子,否则还叫上头的公公们觉得我制香司的人无规无矩。且我也说了,有玢儿和你同去,真有细致的事,自然有那丫头在。”
杨香婆语气冷硬了些,薛盈艳哪里会听不出来。
而站在一旁的珺儿也过来扶她,让她就是想跪着再求也不行。
薛盈艳颤着手站起,眼眶里还水雾朦胧。
然不等她张口,杨香婆微眯起眼,眉心兀地拢得深了,忽言:“能到主子跟前,是多少人求还求不得来的美事,听闻别处被点去的人无不是欢欣鼓舞,也就是你了,倒与别的人都不同。”
冷飘飘的一句话。
却如一道重锤。
薛盈艳心鼓大震。
此刻再看上首,只见杨香婆发完了这两句话,就拿起一旁的茶盏,垂目缓饮了两口。
薛盈艳只觉后背恍然泛起丝丝蛇爬的麻来。
或许,是否她还是将眼前的老妇人哪处看得误了——
杨香婆放了茶盏,又抬眼道:“这样吧,你也别回去了,你身边跟着的那个丫头年纪小跑得快,手脚也麻利,让她现在跑回去给你收拾了东西来,你和玢儿就在这里,我将去那边之后的规矩同你们两个细说一说,你既怕做错,就听仔细些。”
“珺儿,去把玢儿叫过来。”
“是。”
将最后一点思考对策的时间也掐断。
薛盈艳的唇针缝般死死抿紧。
“你也去吧,让你小丫头拿些衣物什么的,拿也不要多,你们去是伺候主子,不是游山玩水。”
不容置喙,事已定决。
……
从漪澜苑到紫阳山,马车若快,也需两三个时辰。
偏门外一列马车。
有护卫在侧、两驾的威严车马,自是有品级的宦官们所乘。
之后无护无饰、车厢仄小的数辆,便是运送奴婢们的了,好几人挤一辆。
临走前,薛盈艳从容容手上接过绑好的包袱。
手握上去,柔软的衣物中还有瓶罐硌手的触感,里头装着调好的妆粉脂膏。
小丫头递东西过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咬着唇瓣。
旁边的玢儿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好笑:“只是出庄子一趟罢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她是欣喜万分的,诚如旁人所说,这是十年难遇的造化,即使不能登天一步,回来也比旁的奴婢多一份可说道的资历。
什么人会不高兴呢?
薛盈艳亦扯出个笑。
旋即拿好了东西,对着面前的小丫头,启唇无言几字。
保管好银钱。
容容用力点头,忍住泪花。
这便是道别了。
——
未曾想过会是如此情境下,再到紫阳山。
马车沿着清过雪的山道一路向上。
薛盈艳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朝外看去。
上一回她和容容来,上青霄宫当然只能走寻常百姓走的路。
这条道她根本没见过,应该是山上庙观僧道们自用、抑或只供尊贵香客到来的专道。
这次从漪澜苑中出来的婢子大概十人。
薛盈艳抬头看去,发现众人来自不同的五个局司,俩俩作伴。
如今天已将黑了,漪澜苑众婢齐齐排列站好。
那全安太监身边跟着的宏公公也到了,站在她们跟前。
“你们是从外头来的,到这儿来,若无吩咐,只做些打下手之类的杂活,若有吩咐,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观里的寮房已经备好了,你们运气好,不必住那通铺。今晚无事,你们可先去休息一夜,明日鸡鸣便起。”
众人遂被带到安排好的住处,听从指派。
薛盈艳和玢儿被安排到一处。
那房还算干净,但十分古朴清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陋了。
中间扯着一道黄帘,便算是隔作两间。
玢儿进去,忍不住有些嫌弃:“这样的地方。”
而薛盈艳看见那道隔在中间的黄帘,已经快要沉得裂开的心稍稍缓一点。
进了这个地方,她可能随时都会……
哪怕只是居住这样的小事,都可能要她的性命。
玢儿将东西一放:“菟娘,后院有井水,你我打来洗漱净身吧。”
薛盈艳心里一颤。
抬起头浅笑:“好。不过我刚刚看那盥室可窄小了,烧了水你先用吧,你回房给我留个门就好。”
玢儿自然答应:“成。”
去打井水时,正遇上别的婢子。
盥室就那么大,也就两间,十个人用,只得排队。
有的人争,有的人让。
薛盈艳最谦让,她主动排在了最后。
等她从盥室里出来,已经夜深了。
院子里很清寂,风声里像是掺杂着山禽野兽的呼吼。
她不敢提灯,确认各间都暗了,才凭着微弱的月光,一点一点摸回那间她根本不熟悉的房。
进去的时候,玢儿已经睡着了,还打着小小的呼噜。
屋里有炭盆,还算暖和。
她确认了很久,玢儿是真的深睡,才终于敢在坐在桌前,燃起一盏昏灯。
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里,她都有些看不清楚她自己的面容。
屋外风更呼啸了,她就着这样昏暗的光,缓缓在脸上、颈上,上着掩饰的妆。
忽地便想起一折戏文中,那趁夜深人寂时褪皮描人的画皮妖来。
当时只觉得恐怖。
可现在,她却忽的想。
是否那画皮的妖,在白日欺瞒过众多凡胎肉眼之后,深夜独坐,除了得意,其实也在惧?
若是不慎显露了真身,多少捉妖的,要来围剿,要来诛杀,誓将它除至灰飞烟灭。
她就这么愣了良久。
最后,抬手抹了眼角。
复又强硬起眉眼,委屈、不甘,于是将动作变得更加细致快速。
……
翌日是个极寒的天。
凛凛的雪雾弥散,空中玉龙鳞甲飞舞,眼前乱琼碎玉纷纷。
道观里的早饭是全素的。
屋外还暗着,做奴婢的当然要起得早。
薛盈艳和玢儿看着领回来食盒里的东西,对视一眼,笑得都苦极了。
这还不如在漪澜苑!
两人大叹着把东西拿出来,然而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屋门外却响了。
“制香司的!”
两人一惊,薛盈艳起身将门开了。
外头站着个生面孔的小黄门,看见她们出来便道:“现下洪公公那边有要紧的活,你们两个哪个是熟手,跟我快走,一个人就成了。”
既是要熟手,便只能玢儿前去了。
玢儿走出来,有些为难:“可我这早饭还没吃,能不能先对付两口……”
小黄门却笑了:“洪公公那边难道还短你吃的?那边东西还更好吃呢!你跟我过去就成了。”
这下可好,玢儿眼睛亮了,立马和薛盈艳高兴挥了下手。
薛盈艳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收回眼,她朝院子里扫了一圈,随后才发现,其他局司跟来的婢女,不知何时陆陆续续都离了院子。
一片寂静。
现在,竟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也没个人来给她派差事。
她心底想升腾起几分喜,可随之又伴上数点怪。
抿着唇,还是回了屋。
重新在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舀粥吃。
吃了两口,就皱了皱眉心。
这道观里的粥是素的,可却有股说不上来的浅浅苦味,很稀,半碗以上是水,瞧着颜色似乎有点泛黄,不知道是不是煮过了头,有些糊了。
但有的吃就不错了,若是不吃,就得挨饿。
于是她便接着吃。
…
“当”的声响。
是勺子坠砸碗底
“吱呀”。
屋门开了。
她的眼皮被迫沉重。
但皮肤还勉强残留一些感知。
好似幻觉。
后颈处好像有些许异常。
像是什么东西,湿润的,贴在后颈的肌肤上。
随后用力的擦动。
十分短暂的感觉。
她无法确定。
意识陷入昏黑。
……
重霄层台,飞檐翘角。
密阁中垂坠层层织金锦幔,绰绰掩掩。
极尽清穆肃寂。
琉璃窗外白雪明,落进来,变成寒寒清清光晖。
正是巳时中。
门开了,有脚步声,不止一道。
洪喜胜缓步从外进来,向案后静阅奏章的主子恭禀:“殿下,下头贡了道新的静心安神香来。”
霍肇眉攒,目微抬。
只见老太监谄媚笑颜,身后跟着个低头畏缩的身影。
主子神色冷寒,洪喜胜自是知道为何。
一道香的事,根本不该放到主子跟前。
他做事做老了的,今日胆敢如此没有规矩。
洪喜胜却没退,紧张似的:“殿下恕罪,是这香让太医看过,确是极好的,下头的奴才正等着细禀,不知殿下是否要换了如今的千静香,用这一道。”
说罢,又朝后头捧着朱盘的婢子呵斥:“没规矩的东西!见了主子也不行礼!”
那后头的奴婢浑身一颤,脑袋低得很深。
一下就吓得跪了。
“参,参见殿下……”蚊虫一般的低声。
洪喜胜更怒:“在漪澜苑里没学过规矩么!”
那奴婢更怕,可却不得不说话,声音带着泣了,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参见殿下……”
“还不伶俐些,向殿下速速禀了,要说仔细。”洪喜胜再斥完她,方回头。
却见楠椅上的主子,手中奏章顿放,眉宇间竟骤然有几分晦沉。
洪喜胜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若换往日,这样的闹剧,他连带着这奴婢,已经被轰出去受刑了。
但现下——
无端许久的死寂。
“滚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洪喜胜听见主子沉声。
难不成猜错?
老太监猛地抬头。
然而,只见那金案后的主子倚着椅背,面无表情,目锋却锁着那跪在地上的奴婢。
如何还不明白?
这意思是,要他滚出去,这奴婢留下。
洪喜胜瞥了眼跪伏在地上,后颈一道突兀白印的奴婢。
不着痕迹心落肚。
应了声,便要朝外退去。
而那跪地的奴婢,听见命令,便也抬头,祈求似的看向他。
洪喜胜却只是向她投来一眼,再轻动下巴,示意她不许起来。
“公公?!”那奴婢不敢高声,只能用气声,人都在抖。
不是说滚出去吗?
他都要走了,她却要留下?!
可那老太监却不再看她,迳往外去了。
厚重的门沉沉闭阖。
像是铡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