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偌大内殿, 此刻针落可闻。
雾涌云蒸出自身后一片月华倾注的深深泉池,令人昏眩的温熱氤氳,落在腠理肌肤上, 就化作润而炽的淋漓。
神迷情亂的时候,这样的极熱是顛倒歡合的蜜剂,然而清醒时, 却催得泪流更滾燙,香汗愈盛。
分明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温暖, 感受却异如天渊。
她统共也只得来过这里两回。
上一回, 天怜地助, 使她凭着旖旎妖娆,色慾阵里占尽上风,如今运消气散,她便被打回原形, 乃至性命攸关。
她的心胆都在惧颤,珠泪一霎滚下粉面:“殿下!奴婢是冤枉的!没有什么人派奴婢来,殿下切莫信那些小人胡言, 桩桩件件, 都另有内情!”
真正算起来,她这辈子所有的惧怕全赔给眼前这个人了。
可即使她泪如雨下, 上首的男人连丝毫怜惜之意也未曾出现,睨视她的眼神极度冰冷。
薛盈艳毫不怀疑, 如果她一个字说的不对,他就会立刻将她拉出去砍了。
副君霆威,又岂是她一个小小民妇可以直面承受的?
如今已经不是在那夜的汤泉里了。
太子神色漠淡,沉声:“有何内情?”
这是还愿意给她一个申辩的机会。
薛盈艳的十指紧紧攥着, 强压自己欲跳出腔的心脏,先深深向下一拜。
再直起身来时,柔声泣诉:“殿下,洪公公将奴婢带来前,曾说奴婢有两桩罪,一是借着得过殿下一回赏赐,在庄子里兴谣作乱,二是奴婢进漪澜苑以后,乔饰了容貌,或意图不轨。殿下既先问了这第二件罪,奴婢便先答这桩。”
她泪眼哀求般望向那捏着她命的人,身子微微软缩着,委屈惹怜的模样:
“殿下明鉴,奴婢本是楚州山阳县人氏,因着前不久失了丈夫,婆家一干亲戚容我不下,亲爹娘又都没了,那些恶亲戚欺我无儿无女,丈夫刚去,便请了一族亲长到我家中,围着斥骂我,还四处传我克夫不吉,连街坊邻里都日日闲话,指指点点,我孤立无援,根本争辩不过这么多条口舌,实在没法再呆下去,便应承了家中姑母之邀,上京投奔。”
“奴婢姑母便是庄里织衣局采买司的管事薛妈妈,也就是今日同我在墙角争吵的老妇人。”
她说罢这些,掩面抹了一回泪珠,缝隙间见上首的太子眉心微沉,似有动容。
薛盈艳缓缓放下手,忽地面露凄哀,有些恍恍,接着道:
“奴婢是小地方的人,前半辈子,连楚州的地界都没出过,能有机会来京城,还是进皇庄,自是欢天喜地。可却不料,是刚出了龙潭,便进虎穴。”
她长长吟泣一声:“谁能想到,姑母要我来京,实是为了要把我配给她的儿子作妻!进庄子时掩饰容貌,便就是她的主意!她说,我长得惹眼,恐生麻烦,就要我用妆粉掩饰。奴婢是个蠢的,当时只当她是一心为我,便应允了,可如今才知道,她是怕旁的人看中我,所以要我扮丑,好安稳配了她儿子去。”
“奴婢不愿嫁给那表兄,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便只能虚与委蛇着,只求忍耐到雇契期满,纵使不要了这样的好差事,再回山阳去,也不能嫁!”
“可是……可是姑母见我多有推脱,竟要强逼于我,这些日,日日派身边的丫鬟来堵我,我避而不见,她就去找奴婢的上司杨妈妈,传话威胁我,我还不理,今日她就亲自过来,骂我忘恩负义,心比天高,奴婢这才她吵起来,只因心中太过委屈。”
“奴婢说的话,句句属实,这些日姑母派人来堵我,制香司的人都是见证,洪公公也听见了我们争吵,也能为奴婢作证啊殿下!”
她失声泣哭,自是梨花带雨。
怯怯哀哀回望男人冰冷的凝视。
便是铁骨钢筋的汉子,也没有不软的道理。
然而,这无往不利的招数,这回竟失了灵。
薛盈艳泪珠流了好几串,却见太子神情依旧寒极,不为所动。
她心鼓震颤欲破。
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辩解,莫非他是不信?还是……
信了,可宁愿杀错,不愿放过?
他不是问了一句,谁派她来的吗?
对于宫里的天家帝脉来说,一丝一毫威胁,都要铲草除根为好。
错杀一千,不放一个。
薛盈艳心腑瞬息间爬上千百裂痕,七魂六魄都要散掉。
时间点滴流逝过去,她再也坚持不住,遽然俯身向前,膝行几步,一下扑到了男人的袍摆之下。
“殿下!”她声顫得不成样子,手緊緊扯着他绸袍,半边身子都依偎上去。
太子瞳眸骤缩,眉心压至极沉:“放肆!”
他本应一脚将她蹬开,然而却被她死死抱住。
破罐子破摔了般,横竖都是要死,只能拼了一具身子,搏条活路出来。
她一头乌发都有些散了,松松地垂落,近乎伏在他腿上,极柔軟的地方壓鎖住他膝骨。
“奴婢真的不敢欺骗殿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她不管不顾了,泪水将他下摆丝袍处染出许多滴深痕,
“殿下,殿下——”
霍肇额边的青筋疯狂震跳,偏偏妇人越哭越缠。
又偏偏,是在这个地方——
薛盈艳顫声柔气,依偎得越发緊贴。
唇口张合时吐出来的熱气,能直撩到那绝难强抑的地方。
她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这是不得已的招法,但她用就用了,左不过是再睡一觉,她又不是没和他睡过。
当然是保命要紧!
至于别的,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殿下……奴婢没有骗您,您就信奴婢一回吧……”她似乎哭得累了,声也小了许多,脑袋就要埋下去。
这时,终听见极沉厉的一声:“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太子铁青阴沉的脸色。
“滚下去。”
又是叫她滚。
她不。
她不想死。
眸中惶惧,呆呆地怯望他。
“……说另一桩。”太子闭了闭眼。
她的气力方才下意识一松。
悬心也霎时落了一大半。
脊背上凉得如冰的冷汗,终于稍止住。
既是问下一件,那便代表上一件,算是了了。
以她看来,掩饰容貌的一关比那私下里传谣的一关要难过得多。
即使有理由,可一来,未保多有忌讳的贵人们信或不信,二来,终究是做的错事,有无根由,做就是做了。
而庄里大肆传谣这一件,却全然不同。
她可是真没做啊!天大的冤情!
薛盈艳含着泪水儿,视线滑着就略过了那已经有些不耐的地方,也假装听不出男人声音里压抑着的沙哑,委屈地稍稍松开身。
但还是贴着。
贴着更有好处,男人好说话呢。
旋即泪呼冤枉:“此事,更请殿下明鉴。奴婢本是粗蠢的人,哪里有那天大的胆子,敢污殿下的威名?那日,殿下宽恕奴婢做错了事,还赏赐奴婢,奴婢心中日日夜夜都感激殿下的大恩,以此大错为鉴日省已身都还不够,怎么敢拿出去招摇?”
“都是那些一并从青霄宫里回来的人,见殿下多给了奴婢赏赐,就瞧奴婢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殿下可提那些同奴婢一辆车马回漪澜苑的婢子来问,奴婢当时还给了她们银钱,让她们别到处乱说,可谁曾想……”
太子盯着她,冷声:“如此说来,你是半点僭越之心也没有的真纯之人了。”
薛盈艳刚想说,自己绝不敢攀龙附凤,对您实在没有半点意思。
然而眼睛一定,意识到此刻的情况。
喉里猛地一滞,将脱口欲出的话吞了回去。
她花容不整,欲睄又不敢时,染着一股娇欲求怜的风情:“奴婢,奴婢不是……”
霍肇沉沉道:“不是什么。”
装模作样。
宁吃草蔬粝饭,不要列鼎而食。
话是她说的,当日在这里,又是怎样狐媚引诱,百般勾纏?
他心中冷笑。
如今以为她自己逃出生天了,便又想编出什么鬼话来了罢。
而贴在他腿边的妇人很快回答了。
她垂着头,伤心又羞愧的模样:“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毫无攀龙附凤之心……”
霍肇眯起眼。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留下的微颤:“殿下是何等英明,奴婢不敢欺瞒殿下,也欺瞒不过殿下。奴婢和旁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都仰慕世间最好的男子,可是,可是殿下明鉴,奴婢有自知之明,奴婢身份卑微,命带不吉,怎么配侍奉殿下?”
“那日,奴婢得了殿下的赏赐,已经足够奴婢后半辈子的欢喜了,奴婢真的不敢做那玷污殿下英名的事,奴婢连想都不敢想的!三人成虎,若是奴婢知道,谣言传成这般模样,让殿下不愉,宁愿当日殿下不是赏我,而是责罚!”
说着,她退后几步,深拜下来:“奴婢自知,到庄里后,既做不好本职,又多惹风波,实在没有颜面再留下。殿下,请将奴婢逐出漪澜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