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海腾河沸的滚怒, 把她裹挟其中,天旋地转。
染了水的眸子慌乱尽散,只剩下惊恐。
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锦绣的床榻下藏着不能失去的命柄,适间与小丫头低声密谋的言语也蕴藏危险。
但她自认方才声音已经低到几近梦呓,即使是站在房中另一端也不当听得清楚, 何况房外?
那么眼前人的暴怒究竟又是为何?
他问她想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他说她是活腻了找死。她又找死了。
从到这人身边起,她的错就连绵不绝。
就像一个本来就满身是漏洞的木桶,装上了水, 想要左边的桶壁不漏, 就往右-倾, 结果右边的壁就开始漏,慌张地又想往左边倒,结果事情回到原点,继续漏个没完, 直至把那半桶水全都给漏了个精光,倒水的人还要负气地斥责一句“没用”。
是了,她本就不是尊贵不能轻动的金碟玉碗, 只是一个浑身都是破绽, 镶了金边也还是格格不入的木桶!
她想要说话,但软腮被男人的掌整个儿地拢锁, 她用指腹掰、用甲尖挠,全都抵不过他的力气。
她怎么可能抵过他呢, 她一直在他的掌中,不独是她,这整个太子府都是他的,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说她有错, 那她就只能是有错。
没错也得有错——
她的心头悖逆地,不应该地升腾起一股多日暌违的焚气来。
艰难地仰着头,泪眼焦瞪那居高临下、深晦压暗的面容,唇瓣里气喘出混乱的呜咽。
太子松开了她。
薛盈艳腮颊被捏得酸疼,柔软红腔的肉被强硬地摁往坚硬的贝齿、面骨,重合碾压,桀厉的指痕横亘在上,不知多久才能够消去。
她忍下来,掉着珠泪,言语和因为酸痛而不受控一滴一滴滚掉下来的泪一样断续不接:
“……殿下,妾身,又做错什么了?”
她回忆着这几日来的风云。
在老家时,她多有羡慕那些真正的大户女眷,另一个密友乔小娘却摇头,乔小娘的母亲曾经很了不得,年轻时是东南某位封疆大吏府中当家主母的梳头娘子,后来年纪大了,被放了身契,带着金银嫁人。
乔小娘说:“你们可别不信,富贵地有富贵地的苦头吃,虽说咱们老百姓吃的苦要苦得多,但也说得出口,那些大户里的苦头是说都说不出来。咱们被贫困饿死,被赋税逼死,大户人家,哼,死法千奇百怪,我娘说,不少是吓死的。”
“你们知道怎么是吓死的吗?就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怕呀,猜呀,哭呀,做魇梦呀,吃金喝银也补不上来,人活生生地就枯了,像是被鬼吸干了心血,死相很吓人。死了之后还要被说不争气、没福气,眼睛都闭不上。”
她如今也吃到这样说不出的苦头了,而这苦头其实从她住进主院,扛下那金描的“承徽”名份就已经开始。
她是东宫的妃妾,是眼前储君的妃妾,这个人是她的天,这个天比从前的两个天要高出三十三重。
她如果一次猜不中晴雨,可能就要活生生渴死在青天之下。
水细的眉连带着尾飞的眼尽是淋漓的水渍:“……妾身又哪里让殿下不快了?”
“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神色还是畏惧的,可眼里红锐的光彩竟然也敢和他凌厉的目锋交碰。
僵持对峙。
她看着男人凝视她,又看着他神色越发地寒冷,最后冷笑着掷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
随后便如昨日一样,拂袖转身而去。
他的步子疾阔,几步走出就要到隔断的帘幔处。
此刻眸里兀地闪晃,女人云履踩在厚实的软毯上,纵使快速杂乱也声响闷低。
鸢紫香丽的影一霎惊电般闪到他的跟前,云母薄色的帔帛因为她双臂蛮横地展开阻拦而飘晃不止。
“你不许走!”
霍肇瞳中猛缩。
追上来的妇人胆大包天,带着视死如归一样的勇气。
又或许那不是勇气,而是本性。
原本柔软惧靡的眉心硬提起来,她的泪只剩残余在滑落,眼里焚烧着。
“你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她竟敢呵斥他。
他惊愕过后,眄而厉喝:“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我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因为哭过,她的声音还沙哑带泣,却反而有一种割金切玉的锐利难当。
一时竟能将他震住。
她切割着自己的委屈,将这些日来的难过和忍受全都摆出来。
她绝不要活生生吓死!
“从我前日游园回来开始,殿下就不高兴,那谢家姑娘叫殿下‘哥哥’,侍女们也说她身份特殊,特殊到她们都不能擅自决定要不要告诉我,而回来之后,殿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摆着脸发怒,我问殿下,是不是因为那日和谢家姑娘的事生气,殿下也默认了,既然那谢家姑娘那样要紧,我吓唬了她,那我当然就认错,我说我去给她赔礼,去给她道歉,可殿下还是不高兴!”
“我以为是殿下不肯相信我,我就端着汤去书房求见殿下,我让芸芳去寝殿等着殿下,带话给殿下,可殿下呢?”
“殿下除了什么都不说地就生气,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
她的态度已经不是放肆可言,这样的针锋相对、咄咄逼人,而霍肇的脸色从冰冷一点一点朝沉厉转去,深目缓慢延爬上血丝。
而薛盈艳越说,原本平息的鼻子就又开始酸了,抽泣了一声:“殿下生气没完,就又让全安来,叫我处置要新进府的美人。殿下明明知道,就算是太子妃娘娘,为殿下纳妾,也说不得心中如何作想的,可殿下还是让我去做!”
“好,殿下生气了,殿下不高兴了,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我是哪里错,可我还是按着殿下的意思,让下头的人好好对待那两个新来的女子。殿下让我住东配殿,我就让她们住西配殿,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的眼里朦胧上水雾:“殿下让郑嬷嬷来教导我妇德,让韩老先生来教导我处世的道理,殿下不喜欢我善妒,当初耳提面命地说,让我不要奢望我不该想的,让我不要乱了规矩……”
“我都照着殿下说的做了,我什么都不敢想,我只是牢牢记得,殿下恩赐我的,只是让我能陪在殿下身边就行了,我一步也不能越界。所以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是殿下,您为什么还不满意?”
“您到底想我如何呢?我谦让了,我忍耐了,我大度了,可您还是生气。到底我如何做,您才会高兴起来?”
她抹了把湿泪。
“殿下,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的瞳中骤散,原本冷厉的面容被锥敲出一隙裂痕。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看着眼前怒怆交加着流泪的妇人。
来之前,听全安报上她对那两个胡姬的安排,他的怒气霎时暴涨。
他只以为她这回手段又翻出了新的花样,认为她这次又不知死活地要和他缠斗到底。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是真的想要不妒。
她是真的准备去给谢七认错,准备给他纳妾,让那两个胡姬去住西配殿,全都是真的。
她并不准备以退为进。
也并没有一丁点欲擒故纵的心机。
霍肇猛地喉中生涩。
他是带着怒气前来兴师问罪,准备清算她的罪状,可现在,发现她的罪状并不存在了,他却没有半分怒气消退的迹象。
反而更加翻滚灼热。
五内如焚!
这是极不正常的。
她还在哭着质问他。
她攥扯住他的衣袖,继续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到底是想要她如何做,如何面对谢七、面对那两个胡姬,他才会满意?
无意识地,他自己重复着问了一遍她的质问。
最后,他的眉川拧皱到极沉,下颌绷至最紧。
房里除了她的哭和质问没有别的声音。
薛盈艳口干舌涩,眼睛也有些酸了。
又要开口的下一轮,她的肩头猛地被握住。
她惊愕地抬头。
却对上一双眼神极度复杂的深目、对上一张脸色极度难看的峻容。
太子握住她肩,直接将她移到一旁,径直越过。
这回她拉扯追上也没有用了,他的步伐极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某一瞬她甚至荒唐地觉得,更像是逃。
朱门轰然再开,她只追上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
一直守在外的全安焦急地让小宏子先去追上,而自己快跑到她身边:“娘子!”
时间紧迫,不等薛盈艳问,全安倒豆子一样将事说完:
“殿下大怒,将那两个胡姬又打发出府了!娘子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跑着跟出去。
薛盈艳站在原地,侍女们围上来,担忧地惊呼询问。
但她只是怔怔地立着,面上空白迷茫。
——
端贞长公主府送来的两个美人,进来打了小半圈转,连午膳也没混得上半口,就原模原样地原路扛回了。
来时的两顶轿子光鲜亮丽,行得快、带着颠,回去时却反而平稳得多了,坐轿的人坠了心气儿,扛轿的如何还能硬得起来。
亲眼看着人被送走,全安带着一行手下人匆匆回往主院。
自今日起,太子府又交由他来看着了。
主子暴怒进了东配殿,又夺门而出,最后直接带着禁卫策马入宫了。
下了令,之后几日都回宫中住。
走时的脸色,他们做奴才的看都不敢多看。
他师父洪喜胜带着几个小黄门跟去了,他就留下来照顾这边。
照顾那位本领高强、法力无边、叫他们殿下屡降屡败的妖精娘子。
这回更厉害了,直接叫殿下败退出府了。
这想法大不敬,全安顺手就抽了自个儿一巴掌,而后掏出帕子擦汗。
“娘子现在如何?”他本意是想问人是不是还在哭。
“东配殿的过来说了,膳房送了午膳过去,娘子正吃着呢。”
全安猛地一刹,后头的人险些连环撞上来。
报消息的没稳住朝前冲了几步,又赶紧倒退回来,一抬头,就是副总管突然变色的脸。
不是变得铁青难看,而是僵结的皮肉蒙上一层白茫的光。
仿佛刚从庙观里开悟而归,又好像是惊吓太过,得找道人来看看了。
“副总管?”大惊失色。
“副总管怎么了?”
全安摆了摆手。
就这么顶着这张脸,一言不发地又朝主院走了。
…
昧旦之时,天色尚未开亮。
车马人群已经潮浪汹涌汇来,成山成海地喧闹纷闐。
攒动聚集的许多双手臂举着灯笼、举着火把,比肩接踵,拼命仰起一颗颗头颅、一张张红紫换错的面。
有人叹息、有人大叫、有人愕窒崩溃、有人狂喜如魔……
除了戏台上,世间鲜少有这样千情万态斓斒变幻的众生大景。
放榜了。
当夜,太傅府下凌波园设宴。
这回做东的是科考榜上有名的温府三郎,宴请京中交好的各府郎君、最要紧的是请来了东宫太子殿下。
今夜盛筵是早有准备,亦是必不可缺。
受邀者或今年一同登科,又或预备承接家中荫封,再或已经在朝为官,都是为下一轮日月换天而绸缪。
楼外天夜银河清浅,珠斗烂斑。
玳瑁宴上侑酒劝觞,饮过三巡。
交谈欢畅转为凑头耳语。
有人倚醉起身,晃步至莲花刻汉白玉台基上主席位前。
“殿,殿下。”来者圆领红襕袍、腰挎金蹀躞。
风流白粉的面,本是帝京浪荡纨绔贵子,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磕磕绊绊的样。
“殿下恕微臣扰兴之罪,微臣是来请罪的。”元珽垂头丧脑地,“几日前送去那两个不成器的,惹出了事,微臣早便想来向殿下请罪,只是叫母亲斥责又罚了禁足,才不得立刻请罪。”
说着又上前了些,合手躬礼。
他说话时虽声调语句不比平常稳当,但声不小,主席至附近席位的人都听得清楚。
顿时都放下了酒樽玉箸,转目看去。
实则前几日太子府角门抬进两顶艳秀小轿,没撑过两个时辰又被抬出来的事,消息暗地中都流遍了。
但这回传的就不止是太子不近女色了,更不是那两个女子多么不堪才失去宠爱。
一舞动京城的美丽胡姬,又出自公主府,如何会不堪。
如今传的最多的,是那太子府里的独占鳌头的薛承徽是多么地善妒霸道,手段狠辣。
人如其面,美横妖艳,生叫副君不得宠幸她人。
元珽敛低了面,脸上醉红,实则他多年练出的酒量,如何会轻易就醉。
回想起前些日送去曹姬钟姬时他欣喜若狂,人是出自他们府上的,将来就是他们在东宫的一条带子,可一顿午膳的功夫,竟给打了回来。
元珽当时筷子都惊摔了。
这两个可是他们长公主府的人,花容月貌,舞姿如仙,且副君都点头了,那就是有金口玉言的。
可竟然,打回来了!
那曹姬钟姬回来的时候,哭得妆花容惨,咬死了说她们到了太子府里真的什么都没做,连太子殿下的面都没见着,只是进去了,拜见过了那薛承徽一面,之后就被带走等着了。
后来太子回府,没多久,就来了人要她们收拾行囊,打道回府。
“郎君,不是奴婢们不尽力,奴婢们也没有犯错啊,一定是那个承徽弄的鬼!”
“我们去的时候,那个薛承徽还说要和我们和睦相处,井水不犯河水,还让人带我们去西配殿,可我们从她那里走了之后,她叫的人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带去西配殿,而是随便找了个厢房就把我们关了起来!”
“没错!就是她从中作梗!天底下哪里有不介意分宠的女子,她却一副大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
曹姬钟姬哭天抹泪的一大通,最后总结出来的只有一个消息——
太子府中的那位出身卑微的薛承徽,果然不止有容貌,而是手段奇高、满腹心机的女子,已然将冷情冷心的副君拿捏住了。
这一出后,听了上巳裙幄宴传出来、说太子殿下新纳的妃妾是个空有美貌、但庸俗无礼、心智凶愚之女的消息,想要往东宫送美的人,都一下歇了许多心思。
这样极难对付的胭脂虎,送人进去,能不能留下来都不好说,一旦斗不过,还会叫那娘子给记上一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吹要命的枕边风了。
他来请罪,但主位上的太子却是唯一没有放下金樽的人,面无表情。
元珽背上冒出些汗,又开口:“想来是微臣没将人调-教好,才被退回,只是臣不知她们究竟犯了何等大错,惹得殿下不快,故而只得前来,还请殿下明示责罚。”
太子依旧不言,敛眸品醑。
如此这般,四下氛围霎时遏抑凝结。
忽闻一阵醉笑,来自放旷不羁、且颇喜打圆场的人。
“逸之,你这罪可是请错了吧。”王烺醺醺而笑。
众人扭头看去。
王烺眯着眼:“依我看,你惹的怕不是殿下不快,是殿下府里人物不快。都知殿下宠爱府中金屋婵娟,殿下不纳你那两个美娇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席的温祺昀面色不动,瞥了一眼主席上握樽的手顿住的储君,声沉低斥:“子毅,你又饮醉了。”
王烺轻打了个酒嗝,皱着脸:“怎么……怎么就说错了……!胭脂猛虎啊,钢筋铁骨的英雄好汉也得退避三分,你看,你看那个谁,小柴将军不就是,怕媳妇——”
另一头的忠义侯府七郎柴申却一下瞪圆了眼不干了,王烺嘴里说的小柴将军是他的小叔父柴利,年少有威名,镇守南关,如今回京述职。
柴利悍猛,号称万夫不当之勇,但,极为惧内。
柴利之妻襄夫人,乃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却性情烈辣,驭夫有道,硬生生将柴利训得……
京里有人说话难听些,训得像条哈巴狗似的。
堂堂八尺男儿,镇国将军,真是让人唏嘘无比。
这在时下不是什么好名头。
于是柴申当即忍不住为小叔驳斥:“我小叔那是深爱妻子,根本不是怕!”
众人大笑。
“才不是呢,小柴将军自己都认了,怕你婶婶!不然怎么会半个美妾也没有啊!”
“就是,分明啊,是你婶婶悍妒,这全京城都知道啊。”
“这叫妻管严!”
“你们懂什么!我小叔说了,家中妇人凡是深爱丈夫的,哪里有不善妒的,要是不妒啊,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丈夫!”
“你看你,你还狡辩!妇人善妒,家宅不宁,你小叔只怕是有苦说不出哦。”
“谁狡辩了?”柴申其实也有些醉了,不管不顾仰首大声,“我小叔才不觉得苦!我小叔说了,若是深爱自家的妇人,就连她妒忌也是喜欢的!”
“要是她不妒忌,反倒看着心里头难受不快呢!”
“你你——”
一声闷响。
偏了话题的喧闹骤止。
主席上,太子遽然掷杯。
神色瘆暗铁青,自座上撑案起身。
众人也跟着站起,惊愕紧张。
元珽脸色大变:“殿下——”
太子抬手示止。
元珽只得胆战退到一边,不露惧色的温祺昀上前:“殿下,您……”
“良安。”霍肇斜眄他,并无半分醉色,“殿试后琼林宴和春狩,孤再与你详谈。”
温祺昀凝眸,唇轻动几下,颔首恭敬:
“殿下,臣送殿下离园。”
“走吧。”
“是。”
盛宴就此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