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温昏的光影下, 她的脸色却实在不算好看。
刚睡醒的迷怔此刻已经跟着背后渗出的冷汗一起消失殆尽,留下冰凉的煞白。
孩子?
要她生个孩子?
东宫的长子长女?
她?
等生了孩子,他就把她提为良娣?
薛盈艳看不到自己此刻什么表情, 她的脑袋靠在男人肩上,脸蛋被他捧起来。
她只看得见他深瘆的眼珠。
她方才的问题,太子没有再回答一遍的意思。
只是摩挲她的腮颊。
显然她是听清楚了, 只是还没有转过弯来,他一如既往地舍赐她时间想清楚。
薛盈艳的骨血都渐渐发凉了。
分明是听得懂的词语,但一股脑涌进脑子里之后, 就变成一堆滩成泥的浆糊。
这个人提出来, 会设法提她做良娣。
良娣, 太子妃下最高的位分,无太子妃时可代行太子妃之职,同正三品。
将来若是储君登基,必然为宫中领袖嫔墙之宠妃。
一个没有家世、出身市井的女人, 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身份的。
如果是当初连承徽是什么都不知道、得知承徽位同五品官、比县令要高,就能欢天喜地得做梦都滋滋发笑的她,大抵会高兴得晕过去。
但此一时, 彼一时了。
更何况这个良娣的身份, 和“孩子”绑在一起。
生孩子,他要她给他生孩子。
薛盈艳的牙关想要吱摩颤响, 攥着手都要忍耐不住,咽间不断地滚动:
“殿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霍肇紧盯着她,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这段时日的教训已经足够了,薛盈艳抿了抿唇,微垂下眼, 轻声:
“妾身知道殿下疼惜我,可是以妾身的身份,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妾身不敢妄想这么多。”
“再说了,殿下也知道,妾身的身子,不大好……”
她是天生的胞宫虚寒,月信时常常小腹疼痛,来太子府后,其实一直有太医来给她调理,但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调理好的。
就像有些女子容易受孕,有些女子就不大容易。
而平日里除了月信时不大舒服,她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索性也不怎么管了。
她嫁给孙世耀的时候,孙世耀身体倒是很好,阳刚的汉子,无奈相处的时间才一年半载,孙世耀就去挣功名了,一去不复返。
后来嫁给李阑,李阑和她做夫妻的日子比孙世耀要长,可苦读书的文弱书生,那方面又因为疲累而弱些。
渐渐地,她对生养孩子,就变成了抛诸脑后的状态。
直到此刻,她才直面这件她一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事。
薛盈艳缩着身子,手指攥着心口的交襟,不断紧搓。
一股深切的恐惧从脚底生到天灵,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她怎么能把这么要命的事给当做不存在!
眼前的男人不是孙世耀,也不是李阑。
他的身体比寻常的男人要英武雄健得多,王朝的副君,一饮一食都有无数的人精心准备,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来研究调理,若不是壮年强横,又怎么能率部狩猎猛兽。
而他还这样的年轻,她每回伺候他,没有任何一回能撑着全程都神智清醒,能撑到半程,都是他那回刻意放过她了。
而她要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
只要他不放她出东宫,还会很长,很长。
东宫里也没有给妃嫔准备避子汤的惯例。皇家开枝散叶是规矩,怎么会自断嗣脉。
她的身子再受孕艰难,怀上他的子嗣,也只是早晚的事。
是以,她方才说完“不大好”三个字,就听到耳边一声沉笑。
“孤答应给你,就不是妄想。”
太子将她锢得更紧,淡淡:
“这段时日,孤冷着你了,是孤不对。”
“回府之后,你搬回主殿来。”
他轻吻她的耳畔,让她不要怕,将来总有他护着她。
灼滾黏綢的漆黑深流灌進她的耳窍里。
她听到他说会怎么让她快些怀上,白日有太医配的汤药,还会有专门助女子有孕的女医来为她调理推拿,夜里他会让她呑得更多、深處浸得更久……
他会比从前更疼爱她,加倍地疼爱她。
像是一尾游鱼,被迫朝着越来越温暖的水域游去,
直到游到再无力气,彻底溺斃在永不无底、与焚浆无异的慾渊里,永世不得翻身。
薛盈艳浑身都在发唞。
男人每说一个字,她的戰慄就劇烈一分,他说的时候,掌握抚着她的腰側,她控制不住哆嗦。
眼睛渐渐泛空,恨不能当场就晕过去。
四下好似生出无数的黑雾,牢牢地锁住她。
再也控制不住,惊恐地流下泪来。
泪珠滑落到男人的掌侧,咸腥滚烫。
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力道遽然加重。
太子问:“怎么哭了?”
他的神色丝毫不变,但她知道,他在不愉、疑忌。
泪水已经下来了,收也收不回去了。
薛盈艳深深地喘了一下,纵容珠泪掉得更多,眼睛里升起“感动”。
“妾身只是……太高兴了。”
她依偎到他的颈窝。
笼中之鸟空窥而不出,唯有投身入怀,方能暂且不杀。
“殿下对妾身这样好,可是妾身不知道怎么回报,妾身什么都给不了殿下,所以妾身才惶恐。”
“殿下说要给妾身良娣之位,我,我怕殿下会为难,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的出身……”
太子垂首,吻她的鬓发。
他看不得她这样卑微。
眉川浅拧。
她从来都是娇蛮横行、张扬肆意的,是听到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受到了多大的惊吓、又心底里生出多少恐惧,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他说,“孤说出来,就会做到。”
薛盈艳颤抖地喘气,片霎,唇角艰难牵扯起起来:
“殿下,妾身真的……”
太子:“真的什么?”
她的泪水还在流,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抱上去,力气比以往都要紧。
下颏抵在他的肩上。
这样的姿态,彼此无法对面。
她眼里望着虚空,泪水和脸色一样倔凉。
咬牙切齿,简直想杀人。
——
春狩结束后,众部回往京城。
盛典过后,内外都有赏赐,太子府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承徽娘子从春狩回来后,就病了。
太医来看过,没诊出大病,但娘子成日昏昏沉沉,十分萎靡。
病得还不轻,起不来床。
太医院的圣手轮番来过,最后也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结果。
是受了惊吓、日夜不安,郁气所致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