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相见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娘子……”那妇人眼泪混杂在一起,拼命地点头、荀玖见状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你会泅水吗?”
妇人点点头,“会的娘子。”
荀玖了然,随即指挥小兆将那树藤将那女子的绑的如何更加稳妥。
片刻那妇人吸了一口气,便投入水中,到底是在阑州生长的,是会泅水的,只是一开始游得心惊胆战,但想想后面还有人拖着自己,便更有勇气了。
很快,那妇人就从那即将漫过的屋顶救下了小姑娘,开始顶着那湍急的水流,往回游。
荀玖紧绷着力道,小兆也在后面拉着。
好在身后是大片山头,这树藤后面绑在树干上,也不至于让两人被拽走。
可还是吃力的。
这边双寿反应过来,早早从上面赶了下来,“都快来帮帮这两位娘子。”
仆从们反应过来,一应上前帮忙。
荀玖身上弄得有些狼狈脏污,泥点子打在脸上,听到身后有人的声音,这才回头看见几名穿着不凡的豪奴,她没有多想,而是继续使着力道。
有了后面的人帮忙,很快,那妇人才终于游到了岸边。
荀玖伸手去接,那妇人投来感激涕零的目光。荀玖颇为不适应这种眼神,生硬地垂下眸,跟着旁人一同将那对母女给救上了岸。
救上来的那一刻,她才长舒一口气。
小兆连忙上前,“娘子你身上都湿透了。”
荀玖也颇为狼狈的用帕子擦了擦额间的雨水,方才这么大的雨想不弄湿都难。
这边双寿刚交代完让人带着那对母女去换衣裳,听到这句,快步上前,“两位娘子,到我们马车内换一身衣衫吧,这衣服打湿了,这样的天若是任由这样下去,怕是会风寒。”
荀玖脸上泥点子划开,雨水将眼睛打得险些眼睛都睁不开,眼下也不是矫情的时候,“那就麻烦这位小哥了。”
双寿应声,连忙为荀玖做了个请的姿势。
荀玖和小兆跟随着双寿几人,折返回了车队,到了地方,小兆眼珠子差点都被这气派的马车随从,吓了一跳。
小兆暗叹:“这真是好生气派。”
荀玖看了一眼这队伍,绵延不绝,光是扈从都有五十到六十人,更别提那些婢女。
她不由想起曾在沈家也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时她初见还觉得太过奢靡,后来才知道对于此种世家,这样的出行已经算低调了。
不过荀玖此刻没心思去关心到底是哪家世族子弟又出行了,浑身湿粘难受得紧。
旁边的女婢撑着伞,顶着大雨而来,那好仪态都被这雨弄得有些失态,“两位娘子,请随奴婢来。”
荀玖应声,随即跟着女婢换衣。
这边,双寿连忙到了马车前,语气恭敬,“大公子,那对母女已经救出来了,另外还捎带了那方才两位娘子,如今正在更衣,奴才打算让这几位暂时在马车中休息。”
里头,沈亭嗓音依旧淡淡,“嗯。”
“这种事不必通传了。”
双寿了然,大公子向来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不在意,自是不会将此等俗事放在心中。
随即不再提。
而荀玖和小兆换好了婢女的衣裳,这衣料不凡,穿着也不比她花上价钱买的衣裳差,那些婢女还相当贴心的为她们安排了汤婆子,供她们驱散寒意。
荀玖喝了一口姜茶,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小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摸了摸,半响才感慨一句,“这主人家当真富庶……”
普通的马车就一处可以坐着的地方,最多铺一层软垫,这马车竟然还有配有茶台,食桌,东西一应不少,还只是婢女坐的。
荀玖放下姜茶,“等雨停了,待会要去谢过别人主人家。你快把姜茶喝了,别感冒。”
小兆应声,连忙牛饮似的一口饮尽。
喝完擦了擦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笑道,“小沈将军定然是要急了。”
提及沈墨,荀玖眉心蹙了蹙。
半年前,沈墨忽然找到了她,不光找到了她,还缠上了她。日日下值了就来她家中蹭吃蹭喝不说,还美其名曰要她报恩,说他若非是他遮掩,她如何能摆脱的萧策养的那些游商眼线?
虽是这么个理,可荀玖是真的不想和他有所牵扯。
一开始荀玖本想搬走,可后来发现无论到哪,沈墨都有办法找到。
后来沈墨直接挑明,不管她搬到哪,他就要跟到哪。
荀玖也算彻底明白他是缠上自己了,遂放弃,又搬回了原来院落。
后来他蹭饭蹭习惯了,到了最后,她都会主动每日给他留一顿晚膳给他。
她自然也是想得明白,有沈墨出入,那些蠢蠢欲动的风流浪荡子就歇了心思,如此少了一桩麻烦,她也舒心。
况且沈墨也没说喜欢她,她就装聋作哑便是。
前十日沈墨调去别的县去治理洪闹,算算日子今日应当是回来了,若是看到她不在……
荀玖眉心微蹙。
“雨停了!”小兆声音惊喜道。
荀玖顺着小兆挑起的车帘一看,果然停雨了,荀玖旋即起身,“走,先去给那主家道谢去。”
小兆应声。
一主一仆遂下了马车。
那婢女听闻荀玖二人要道谢,旋即带着她们去了主马车,又敲了敲车门道,“公子,那两位娘子来了。”
少顷,马车内传一阵极低极为悦耳地“嗯”声,很淡,如同这雨后的微风一般。
荀玖听到的一瞬间,觉得这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但很快这个想法被她抛之脑后,她嗓音拿捏地极好,“方才多谢公子搭救,又赠我与我家婢女更衣之便,实在叨扰。”
她话落下的瞬间,没有立即听到回应。
而是一阵很漫长的沉默,一时之间只有风吹过林间发出簌簌之声。
静——很静——就连旁边随性的婢女都有些觉得奇怪,为何公子不说话了?
下一秒,荀玖听到了里面的回答,清冷的嗓音如同那霜雪般,沁入耳骨,“无妨,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那嗓音落下的瞬间,荀玖几乎大脑一阵晕眩袭来。
若方才还只是熟悉。
那听到这句话时,荀玖几乎就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曾日日夜夜与这声音的主人纠缠,怎会识不得?
她几乎有要拔腿而逃的冲动,可眼下能逃到哪里去?眼下道路都被水淹没了,要退水至少要等个两三日。
对了,沈亭失忆了。
沈墨说过的。
荀玖掐了掐自己的十根手指,尽量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如方才来时那样平静,“公子深明大义,我与婢女感激不尽,多谢收留。”
那边又是一句淡淡的嗯,似乎对于和她的攀谈并无甚兴趣。
见他态度如此冷淡,荀玖那颗心这才放下来。
又随口扯了一句感谢过后,方似逃命般的离开原地,回到了马车当中。
小兆见自家娘子这般慌慌张张,不由疑惑,“娘子,你跑什么?”
荀玖深吸了一口气,“沈亭,是沈亭……”她的声音极轻,几乎是用气音,小兆先是没反应过,反应过来后,不忍捂嘴。
沈公子?
方才里面的竟是沈公子?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到底是缘分?还是孽缘?
荀玖压下心中的那抹一惊乱,片刻还算冷静道,“无碍的,我们不出去便是了,总归他失忆了,定然是想不起来了。”
小兆闻言松了口气,“那方才的态度的确不像是记起来的模样,那娘子还是切莫出这马车了。”
荀玖点头,也决定龟缩着不出去了。
与此同时,沈亭坐于马车之上,身上摊着的卷宗已经半响没翻了,闭眼之间皆是方才那女子的声音。
胸口那怪异之感也久久无法平静。
沈亭有些莫名,那女子之声虽然动听,但也不至于好听到让他此刻心乱至此。
半响,他揉了揉眉心,想要将那声音抛之脑后。
可那卷宗始终无法翻到下一页。
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
不足以令他费神。
——荀玖几乎和小兆待了一个上午都没出去,直到有一婢女到了马车前,低声道,“两位娘子,前方有一凉亭,你们是否要出来透透气?”
荀玖坐了半天,腿都有些撑不开了,可想到沈亭,旋即道,“不必了,多谢。”
那边闻声,应了声后便退去了。
小兆在一旁有些坐立难安,她似乎也坐的有些不好受,憋了半响,“娘子……我想如厕。”
荀玖揉了揉眉心,“你快去,切记,绕着那人的马车走。”
小兆自然知道‘那人’值得是谁,连忙应声,又立马拿起宽大袖子的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荀玖见状,眉心狠狠一抽,“你这是做什么?”
小兆一派认真:“挡住脸,别让那位认出来了。”
荀玖不由觉得好笑,“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所有人都好端端的,就你遮着个脸,不明摆着把做贼心虚挂在脸上吗?”
小兆恍然:“……对哦!”
“放下来!”
小兆连忙放下,“那娘子我去了。”
荀玖点头。
小兆连忙摸索着下了马车。
一下子整个马车都显得空旷了很多,荀玖有些憋闷,只能闭目养神,试图让自己睡着转移注意力。
可眼下的情形,实在难以入眠。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发现小兆还没回来,荀玖不由心中微微紧张了起来。
而又是一炷香,荀玖有些坐不住了,揭开车帘下了马,寻来一婢女,“姑娘,你可看见了方才和我一同的小丫鬟?”
那婢女闻言随即道,“云儿姐姐带着她去别处了。”
说完指了指方向。
荀玖应声,正要朝着婢女指的方向去看看。
谁知,一个转身就瞧见那主马车之上一道清绝夺目的背影正站在不足她十步之远的方向,霜雪道袍在风中摇曳,眸光正巧落在她的身上,阒黑的眸底看不见波澜。
还没等荀玖从一瞬间的惊缓过来时。
他已经轻点颔首,便略过目光而去,空留一道背影给她。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