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囚爱(一)
三年后,登州港。
海风湿咸,卷来腊月的刺骨之寒,天公不作美,灰蒙蒙的一片。
吹来的风似那最烈的烧刀子酒似地,一点点侵入鼻息,带了几分酸涩刺痛。
“东家,马上靠岸了!”兰缇操着一口蹩脚李朝官话,深棕色的眼睛深得像是地陷了似得,望着她。
荀玖手里捧着牛皮酒囊,半开的拧盖,唇齿间火辣辣的,衔着一点点酒水,她用衣袖擦去酒渍。
动作倒是随性极了。
这三年在海上漂泊,见过更广的世界。
荀玖练就了几分洒脱的劲。
“好,收定风旗,准备靠岸!”
“好嘞。”兰缇声音落下。
荀玖将牛皮酒囊旋转盖上,放下,酒囊就挂在她的腰间,她皮肤晒得不似以前般冷白,而是偏向一种健康的玉白,头发挽着妇人发髻模样,整个人失了曾经的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英媚,融合的恰到好处。
她站在甲板上,鼓动的寒风吹动着她厚厚的裘衣,发丝翻飞犹如这天地间的白鹭般,双眼遥望着这片海域。
三年了。
如今李朝改了天地。
一样的土地但换了一批人。
蜕皮新生,重塑旧骨。
过去的事情早就埋葬在那些漫漫时光里了。
“落旗咯~”孩童高歌的声音围着那放旗的水手蹦跳。
荀玖建立了商队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她当初从萧家赚来的银两,在辗转各地后很快就被骗,抢,后来为了生计。荀玖靠着最后的一点点积蓄,不得不做起了商队生意,法子很简单从别的海岛卖货到李朝来,又从李朝运去大量的瓷器、茶、丝绸……卖到世界各地。
看似最为简单的章程却藏着各种琐碎和危险,这三年太忙忙到她几乎没有时间踏足李朝的土地。
其实若是想回来也是能回来的。
只是……
好像没什么值得特别去一趟的。
如今她之所以愿意重新打算回到李朝,因为商队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她需要扩大规模,重新扩建。
再者就是……
荀玖目光梭巡一周,最终落在了小兆的身上。
只见小兆挺着肚子在指挥着那些水手接下的章程,目光已经褪去当初跟着荀玖一起出海的茫然和惶恐,此刻眼神浸着被海风吹打过后的坚毅。
兰缇和小兆在海上办了亲。
如今孩子已经在产期。
荀玖不打算带着小兆继续在海上奔波了,打算设立一个总商队,让她在李朝处理各项事物,也算给她们平安商队给个锚点,有个归处。
这边,小兆说得口干,似乎是有个年轻的水手不服气,小兆上前就挺着肚子对着那水手就是两下,打在他的肩膀上。
那年轻的水手痛得跳脚,脸皱成一团,但不敢骂,只能龇牙咧嘴地喊‘疼。’旁边的兰缇连忙上前替小兆顺气,一副心疼妻子的模样。
荀玖看了几眼,红唇微微牵动。
感受着四面八方而来咸风。
“下雪了……”
“诶!下雪了!”孩童天真浪漫的声音穿过来海风而来。
荀玖闻声抬头,天际的雪子漫漫飘落,她伸手去接,雪子在她掌心轻易地融化了,冷气吹得她呼吸突出浓浓白雾。
看来今年必须得在李朝过个冬了。
白雪渐渐落在她的长睫上,盖满了冰晶。
“东家。”小兆上前,给荀玖递来一个汤婆子赛到她手里。
瞬间热意包裹了她的掌心。
小兆:“如今天气变冷了,东家的手可不能像往年一样生疮了。”
前两年刚建起商队的时候,两个人为了省钱吃了不少的苦头,荀玖娇贵,自然是生了冻疮在手上。
用不起用碳做的手炉,小兆就自己想了个用羊肚灌热水的方法给她暖手,那时也的确缓解了不少。
如今倒是用得起手炉了。
苦日子也熬过去了。
荀玖含笑,“你家兰缇又要吃味了。”
小兆闻言拧眉回头,随即就见兰缇一脸忽然被点名后惊醒,意识到荀玖又在暗害自己,偷偷瞪了荀玖一眼,见小兆看过来,又连忙一脸无辜畏缩的表情,连连摇头,“我,我没油。”
兰缇那副无辜的模样,顿然逗笑了荀玖。
小兆剜了兰缇一眼,“最好没有。”
然后回头去看荀玖,见她在笑,也跟着笑了。
“孩子打算在登州生下来?”
小兆应声。
荀玖莞尔,“要不要把你老母接回来。”
小兆犹豫一下,“舟车劳顿,我老娘身体本来就不行就不接了。东家,要不你和我一样定居在登州吧,把事情交给兰缇去做,出海太危险了。”
荀玖眼神多了一抹深色。
她从前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现在是个四处漂泊的人。
但不同的是,她曾经心无定处,总想着去抓些什么。
现在她觉得在何处都无所谓,四处走走,看看广阔天地,哪里不是家?
荀玖:“到时候再看吧。”
小兆点了点头。
海船穿过层层叠浪,风起云涌,巨大的木质怪兽吞过白浪,终于归航。
船停靠在了岸边,兰缇和小兆去处理文书的事情,荀玖除了主要的决断,素来都是当甩手掌柜的。
优哉游哉的下了船。
方才被小兆训过的年轻水手,叫阿波兰。
阿波兰狼狈的驮着重物,像匹老马,瞧见荀玖这副闲适的模样,不由吐槽,“奴隶主!”
荀玖上下扫了一眼他,阿波兰是荀玖和小兆在斗兽场买来的,年纪不大,力大无穷,在斗兽场差点被野兽吃了。
可惜没什么脑子,明明救了他,他还嘴硬邦邦地。
荀玖瞥了他一眼,不过长得俊美,深色皮肤整个人颀长,所谓猿臂蜂腰螳螂腿,他全占了,年岁也刚刚二九,干活卖力,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荀玖:“知道我是奴隶主就好好干活,要不然等会我拿鞭子抽你。”
阿波兰:“……坏,坏人。”
荀玖哼笑:“你是没见过我坏的时候。”
她说完转头走了。
阿波兰没听明白,也颇为不服气,但奈何人已经走了,只能继续吭哧吭哧埋头苦干起来。
他搬了一大堆箱笼,搬到最后一翻发现二十个里面有十八个荀玖的。
女人,麻烦。
“东家,马车安排好了,今日在云来客栈先住着。”小兆处理好一切事宜后向她汇报。
荀玖应了声,“马车在哪?”
小兆指了指。
荀玖看到了那顶青顶马车,点了点头,随即上了马车。
等小兆那边整理好了队伍,他们整只商队一共四辆马车,还有拉箱笼的两辆驴车,整整齐齐地出发。
穿过登州城四处讲着地方话,偶尔夹着官腔。
荀玖听着市集的热闹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心莫名有些空,却说不出来为何空。
直到马车进入主街,褪去了市集的人声,那空荡荡的感觉才回拢一些。
荀玖挑起车帘看着外面逐渐厚重的大雪,地面结了一层白霜,雪天路滑,所以队伍走得格外慢。
实在有些冷,荀玖放下了帘,用汤婆子暖了暖手。
过了一会,荀玖忽然感觉马车停住了。
荀玖一顿,“怎么了?”
外面的车夫闻言,低声道,“荀东家,官老爷的车过来了,我们……挡了他的道。”
这话听得荀玖皱眉,按理来说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存在这是谁的道。
但谁叫那带了个‘官’字。
商不如官。
自然是得让的。
荀玖:“把道给人让出来,态度好点。”
外面的马夫似乎有些为难,“此处太窄了,地滑,东家咱们只能倒着走出去了。”
荀玖没想到让个道还这么麻烦,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没事,那就倒着走,左右不过耽误一点功夫,等会晚点用饭,每桌都多点一只烧鹅。”
马夫听到有烧鹅吃,见荀玖也没有怨言,心里瞬间松快了,连忙应声。
“退!都往后退!”外面马夫招呼着。
荀玖卷起车帘,看着外面的动静,只见外面浩浩荡荡的车队犹如一条蜿蜒的蛟龙似得,无形中带着威压,他们身后是康庄大道,只要愿意让开,荀玖这边的队伍本不用这么麻烦。
荀玖皱了皱眉,不愿多看。
正当这时,外面的马夫指挥的声音戛然而止。
荀玖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忽然,马夫的声音呆呆地,带着惊道,“东家,那官老爷让路了,让我们先走。”
这受宠若惊的语气。
荀玖也怔了怔。
她连忙反应过来,“既然人家让了,那就赶紧走,别耽误别人。”
“是!”马夫应声,连忙重新挥动马鞭,领着队伍往远处走去。
车轮滚滚,碾压过碎雪,留下一地车辙。
荀玖没想到这登州城的官还挺好的。那这是不是说明,日后与官府打交道或许会容易点?
为官者仁慈,对于荀玖来说这是好事。
荀玖不由乐了。
马车由近及远,缓缓驶离原地。
本让开队伍的乌沉沉,肃冷一片,半响,那清冷如这霜雪天般的嗓音道,“走吧。”
“是——”外面应声,马车重新穿过主街。
两条车辙印,背道而驰,纵横交错。
——荀玖一行人到了云来客栈,掌柜的见了这么一大帮子人,熟门熟路地将荀玖一行人引去。
一行人坐在大堂坐了两桌,荀玖点了菜,再让小兆给其余人点。
不过一会儿上了一叠花生米下酒。
荀玖夹了一颗,入口,清脆浓香,搅碎一点点卷入舌腹中。
“挺香,都吃吧。”荀玖话音落下,小兆才允许旁人动筷,这下一碟子花生米很快就被一群人风云残卷的收拾完了。
等菜要一会儿,荀玖等得百无聊赖,耳畔传来旁边几桌的声音——“听说了没有,登州如今来了大官,昨夜忽然进城,杀的郡王猝手不及。”
“什么样的大官啊,连郡王都猝手不及?”
“你说呢?如今除了那位,还有谁能让咱登州的郡王这般惶恐?”
这登州的郡王可是如今皇后娘娘的胞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鳞。
登州城的百姓脑海中最大的官也就是这样了。
“再尊贵的金鳞儿如今谁能比得过沈家的那位?”
“老哥你说笑了,如今整个朝堂上谁比得了那位,这几年收拾权王,拿下叛军,用兵如神,就连那萧家那用计毒辣的萧策,也被活捉了。眼下已经是我李朝第一人了,小小郡王一个靠祖辈过活的,怎么比得这样的妖孽?”
另一位终于听懂,“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沈家的小阁老来登州了。”
话音一落,荀玖嘴里的动作停了停。
旁人无人在意,只有小兆在众人忙碌吃饭当中,偷偷向荀玖投去了目光,观察她的表情。
但荀玖只是顿了下,很快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吃了。
小兆见此,面无波澜。
荀玖早就不在意了,只是没想到沈亭也来到了此,不过三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不过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这几日她还是待在客栈吧。
反正事情有小兆,她正好给自己放个休沐。
吃完膳食,小兆上楼给荀玖把被褥给拾掇好,弄好之后,“东家,我在隔壁屋,你有事随时唤我。”
荀玖放下手里的摆件,“行了,快去兰缇那里吧,省的他到时候又觉得我占了你。”
提及兰缇,小兆那气血颇丰的脸不由挂起了一抹浅笑,“娘子永远在我心中第一。”
荀玖哼笑倒是不信。
不过自从办了商队之后,小兆也很少叫她娘子了。
倒是有些怀念过去的时候了。
荀玖假装敷衍地摆摆手,“赶紧走。”
小兆抱着换好的被褥,笑着离开。
眼下屋子只剩下荀玖,荀玖倒是累得慌,脱下了靴,也不想脱外衣,直接上了塌。
如今荀玖早就不是那个娇柔的她,在海上没那么多讲究,她如今不沐浴也能睡,累了一整天,她一沾床就困。
荀玖索性闭上双眼,想着,等会睡醒了再洗漱,也不算不讲究。
于是困意席卷而来,闭上了双眼。
一片漆黑袭来。
漫漫长夜。
荀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耳畔滴答的水声传来。
哪里来的水声?
荀玖皱眉,难道这客栈漏雨?二两银子一晚的客栈漏雨?
荀玖心中一股气恼顶了上来,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被缎带盖住了,眼前一片漆黑。
荀玖一顿。
她试图动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被捆住了。
她呼吸一轻。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