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名启, 晋国的长公子。从我有记忆起，晋国已经是中原大地之上最强悍的霸主国，我的父王长庚，正是缔造这一神话的晋国最伟大的君侯。而我, 正是在他的羽翼之下长大的。
我名为长公子, 但并不是晋侯膝下最大的孩子, 在我的上头, 据说有一个仅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的姊姊。
我的这个姊姊, 从生下来起便是英武的面相，浓眉大眼，随着越来越长开，她那面貌之中的英气便越来越藏不住。她从小喜爱侍弄刀剑, 我的父王很爱她。
我的父王爱她到，除了朝会和打仗，几乎不论去哪都要带着她，而且, 我的父王是大宗师，他会对姊姊倾囊相授自己的剑道和武艺，而我，几乎从来没有学过那些，或者说很少。我从有记忆起, 便不是姊姊的对手, 她拿着剑, 从把我从兰章宫追杀到菊英殿, 就算打了我的屁股，父王也不会多说什么。
其实因为大部分是我犯错在先，但久而久之, 我的姊姊就算没有理由要打我的小翘臀，父王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了。而我就是不服。
母亲出任晋国的大祭司已久，在这个职位上，她干得得心应手，敬祝天地，娱乐四方之神，带领晋国无数命妇农妇养蚕缫丝，祭司农神，每一个节令都有要事要做。我知她很爱我，但她不是时时地总顾到我，而且大约是听了父王的话，在我还很小时，她就很少抱我。
他们几乎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姊姊，在他们精心的呵护下，姊姊长得愈来愈精致美貌，武道大进，突破了父亲和当年大宗师竹风的天赋境界，于十二岁时便修成了小宗师。对了，我还有一个名字叫作丢的兄长，他们时常会在一道切磋武道。每当这时候，我就只能在一旁看，以我的微末拳脚，我是没资格上场的。
但我不是不知道，父王他也爱我，他给我请的教我习文，教我御兵之道、统帅之能的师父，也是当世名师，他也不是完全对我置之不理的。他也是爱我的，只是不如我的姊姊多而已。
在我十二岁的这一年，母亲终于得闲，又为我添了一个弟弟。从此后，我想我能分到的关心，就更少了。
随着姊姊渐渐长大，求亲者多如牛毛，都知道晋侯作为霸主，有一个正当年华，貌美无匹的美丽女儿，上至秦王，下至晋国随便一名大夫，都在肖想着她的美丽。而阿姊的脾气一如既往，对武艺无法压制她的，她一概不放在眼中。可她天赋太高，从小到大除了丢，她没把任何同龄人放在眼中。
我以为，任何一个处于我这种位置上的人，都应该感到酸楚，至少对姊姊不会太喜欢，但实则相反。我和我的姊姊是双胞胎，还没出生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没法讨厌她。而且我小时候被年长的宫女调戏，我的姊姊都会拎着拳头帮我教训回去，所以从小打大在我姊姊的庇护之下，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然而这正是最最可悲的，因为我没有办法嫉妒我的姊姊。就算我依旧感到，我的父母和别人的父母不一样，他们不爱儿子偏爱女儿。可是他们偏爱女儿，为什么对我初生的阿弟那么好呢？是不是在我有记忆之前，他们也是像爱我阿弟那样爱着我的？
是我有哪个地方做得不够他们好，让他们后来慢慢地变得不爱我了吗？
少年的心事变得愈来愈沉重和复杂，我在父王的眼中，可能也变得很沉默。十三岁那年，晋国又和一个国家开战了，这一次是燕国。
我的阿姊迈入小宗师境界不久，她央求着父王带着她上战场，她亦想建功杀敌，证明自己不弱于须眉的实力。
就连我刚刚会走的阿弟，他也咿咿呀呀的很是来劲，似乎也想要去。
这让母亲很无奈。
我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我很想去。但是，我根本没有想过那个可能。
我想我不必开口，如果连阿姊都不能去，那我便是自取其辱。
但这却像是一个奇迹，我的父王终于注意到了我，他竟穿过一众宫人拱伏无违的身影，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全身一激，忽听到父王用一种平静的，却足够使我热血沸腾的声音说道：“启儿，你陪寡人去。”
那一天简直是我人生当中的巅峰至高点！我简直太兴奋太激动，而面对着阿姊那种充满了羡慕和失望的目光，我简直快要跳起来。
夜晚，母亲亲自过来为我收拾行李，她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一句话再也忍不住：“母亲！儿不如阿姊和阿弟吗？”
母亲微微一讶，她忙碌的手停了下来，一双美丽的如泉水的般的眸子充满了忧虑和心疼地望着我，“启儿，母亲爱你，甚至因为不能对你太过慈爱而压抑着，压抑着，到如今，比你的阿姊和阿弟都爱你。但是你要明白，你是晋国的嫡长公子，你的父王对你有更高的期望！”
也许那时，我还不明白。
直到父王带领我登上烽燧，在无边崇山峻岭之间，他指着那一片延绵山脉，对我说：“启儿，你看得到吗，在那里，有这九州当中最坚实的一块壁垒，那是燕国武士倾注几代之力垒起的高墙，但他们已经开始崩塌。”
我的内心一阵激动，我重重点头，“孩儿看到了。”
父王弯腰把我抱起来，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的父王很少抱我，他不知我为了这个迟来的拥抱，竟心中酸涩莫名，眼泪一直在眼眶之中打转。父王替我把眼角的湿痕用他的大掌并不温柔地擦去，“启，父王并不偏爱你的阿姊，但自你出生时起，父王便知，你根骨不佳，随了你的母亲，并不是习武的那块材料，与其让你将来为之拼命而不得不受挫，父王宁愿你不必勉强自己，做在你的天赋之内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是晋国的长公子，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扛，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你我脚下所踩着的这片土地，曾经属于燕国。曾经燕国的马蹄九州无匹，他们拥有着世上最为强大的骑兵团，可是，朝生夕死如蜉蝣一瞬，因为君主无为，这些破败不过是近十年间的事。父王自登位以来，未有败绩，晋国有如今空前声势，仰赖以战生息，令九州百姓无不对寡人仰目。而你要做的，是继承父亲之志，捍卫自己脚下的疆土，不但要捍卫它，而且要扩大它，延伸晋国的版图，让天下之人，莫敢与你争锋。这是万人敌之术，纵然武道修炼至顶峰，也无法捍卫的大力量，父王要你胸有丘壑，将来横扫六合，挥斥八极。”
父王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的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风吹起他的两鬓的发丝，几乎拂到他的脸上。
我内心震慑着，那句“原来父王你不是不爱我吗”再也不敢问出来。
“父王，我……我明白了。”
一直到我余生晚年，到垂暮，到弥留间，都还记得，十三岁那年父王带我登临烽燧，在那片浩浩山河之间对我说过的话，我所许过的诺。
这一生之中，我开疆拓土，收服良马，北筑长城，我一手把南匈奴灭绝后患，我吞并了中山，压制了齐国，令燕国无声，我把晋国的版图扩张了一倍，足以与南楚分庭抗礼。父亲在时所不能做的，灭绝周国，我亲手代他完成。从此以后，这个世间，只有诸侯霸主，再无天子。
我还要我的后世子孙，承先祖遗志，光先祖遗德，威加海内，统一九州。
我的这个心愿还没有实现，但我想自己不会汗颜于九泉下面见自己的父王。
若有那一日，我的孩儿们，请你们，家祭无忘告乃翁。
（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