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后记
我叫宗焕,是大靖朝头一个刚出生就被封为储君的皇子。
据说,我出生当日天现瑞象,紫微长亮。不过阿娘却说那都是假的,其实我是首个降生在恭桶里的太子,可把她吓得够呛。
哼!我已经习惯了他们莫衷一是的说法,正如阿娘叫我小饺,父皇却唤我蛰奴一样。从小我便以为人人都有两个名字,因为陪我长大的獒犬黑豆也有两个名字。
后来我才发现,完全就是因为父皇和阿娘不对付的缘故。他们两人的性情天差地别——
父皇冷峻深沉,不苟言笑。
小时候我会喊他爹爹,却总是被他以不够庄重为由纠正过来,人前人后都要唤他“父皇”。而阿娘正好相反,她不喜欢我叫她母后,一定要像民间一样喊她阿娘才够亲切。
阿娘非常随和率性,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幼稚。她喜欢揪老虎胡须,跟父皇对着干。她会干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
跟父皇闹别扭了,故意将他翌日要穿的朝服打了死结,还嫁祸到我头上;用八角桂皮香叶泡的水假装茶水给父皇喝,父皇喝了一口全喷到我身上来;
天不亮就把还是婴儿的我抱去奉天殿塞到龙椅后面,等上朝时我被吵醒了哭起来,朝堂鸦雀无声,父皇手忙脚乱地把我抱出来拍哄,阿娘就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笑。
诸如以上种种,简直“罄竹难书”!
虽然阿娘坑过我不少回,但我最喜欢的人还是她。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身为太子,必须修身立德、勤学不辍,只有阿娘从不要求我刻苦进学,反而还绞尽脑汁帮我偷懒。
她喜欢帮我称病告假,其实是带我去西苑踏青划船;还会在我做不完功课时打翻茶水弄湿我的课业,在父皇问责时挺身而出,让父皇要怪就怪她。
对上阿娘,父皇就没了脾气,只好捏着她的鼻子嗔怪几句。哼,亏我小时候还担心父皇会关起门来打阿娘,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阿娘总是抱着我说,她的小饺是天底下最善良乖巧的宝宝,就算不学无术,以后也会是一个特别好的君王。所以,她只希望我过得快快乐乐的,跟她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
有时候我觉得阿娘不是阿娘,是个淘气又贪玩的大朋友,我一点儿也不怕她。与之相对的,是我看到父皇都大气不敢出。
他对我的要求极其严格,三岁能诗书,五岁能骑射,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嘛。但是父皇说,若我生在他那个时候,如果连这点要求都办不到,根本活不到十五岁。
我知道父皇的皇位得之不易,但他很快便坐稳了江山。
我三岁那年的正月,父皇将我的姥爷封为东平侯,又将他的生母端惠贵妃追封为孝慈皇后,朝臣无一人敢反对。
不过,皇祖母的衣冠冢并没有葬入皇陵,而是另辟了一处后陵安葬。
我若有所思,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慧,兴冲冲地告诉父皇以后我也要把他和阿娘分开葬。父皇很生气,于是我的屁股遭到了一顿毒打。
阿娘幸灾乐祸,一边笑一边替我揉屁股。她告诉我,皇祖母是苦命人,而且和先帝一点感情都没有,所以父皇才把他们分开葬的。
先帝的陵寝里,已经埋了很多与他合葬的妃子。而父皇今后只会跟阿娘合葬。
阿娘又点着我的鼻子耳提面命,让我以后也只许娶一个媳妇。
其实,不用阿娘说,我都早有此意了。因为父皇有很多个兄弟,彼此的关系却很疏离,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缘故。
父皇像一个孤家寡人,他只有阿娘和我,所以不管阿娘怎么闹腾,父皇也不会生她的气。反倒是阿娘身边热闹得很,她最爱的人虽然是我和父皇,却也会心分给她的其他亲人。
我有两个姥姥,最亲的是卫姥姥。卫姥姥特别疼爱阿娘,因此也非常喜欢我,我小时候的鞋帽都是她亲手做的。
还有一个赵姥姥,她脸上有些疤痕,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跟我阿娘长得特别像。奇怪的是,赵姥姥跟阿娘不是很亲近,但她特别疼爱我,总是看着我出神,还说阿娘小时候一定是长成我这样子。
我最好的伙伴是我的表兄江凝,他大我一岁,经常跟着卫姨母进宫,我们俩便整天在一起玩。
江凝家的氛围刚好跟我相反,他爹爹不怎么管他,倒是卫姨母对他特别严格,敦促他将来科举走仕途。
江凝不喜欢读书,所以特别羡慕我,一出生就是太子,不用科举便能当皇帝。哼,我压力比他大多了,按照父皇对我的要求,恐怕文武状元也未必能出其右吧!
在我四岁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舅舅。
父皇在养心殿召见他,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
即便隔着屏风的雕花,舅舅那一身潇洒清绝的气质还是把小小的我看呆了。他光是坐在那里,便如冷鹤一般的傲绝无双,在父皇的端贵威仪面前亦不落下风。
舅舅在和父皇说话,那些打太极的话我不是很听得懂,反正就是舅舅想见阿娘,但父皇不是很想让他们见面。
我在屏风后探头探脑,没想到舅舅早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舅舅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子,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我脸上。他有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看着我的目光却有一点惘然若失的忧郁。
“小家伙,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舅舅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仿佛他已认识了我很久似的。后来想想,他应该是认识我阿娘很久了,而我刚好跟阿娘长得很像。
后来舅舅还是见到了阿娘。
他抱着我去了坤宁宫,阿娘一见到他就尖叫起来,然后便抹起了眼泪,一边哭一边问舅舅是不是生了她的气,这么多年都不回京城看她。
舅舅只是温柔地给她擦眼泪,却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还是偷偷对我说了。他从来不怪阿娘,只是到底意难平,走了五年才走出来,以至于今日才回到京城,只为看一看幸福的她。
舅舅可能以为我是小孩子听不懂吧。哼哼,其实我很小就记事了。原来舅舅也喜欢阿娘。不过,有谁会不喜欢阿娘呢?
舅舅在京城盘桓了两个月,教了我一套健身操。
后来每年他都会专门回京两个月,只为教授我武艺。
阿娘说,舅舅的武功独步天下,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厉害的师父了。我问阿娘,父皇也比不过他吗?
阿娘很肯定地说比不过。父皇嗤了一声,没有跟她争辩。不过私底下父皇告诉我,曾经他的武学造诣和舅舅是平分秋色的。
我问父皇为什么现在比不过了呢?
父皇说他被国事缠身,又要照顾陪伴我们母子,不像舅舅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钻研武艺,比不过也是情理之中。
咦,我怎么感觉父皇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有点自得呢!
阿娘问我想不想要妹妹,我连连点头!可是父皇不是很愿意,他倒不是不想要女儿,只是他怕万一生出来又是儿子怎么办?
阿娘拍拍肚子,很笃定地说只要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绝对不会像父皇的那群兄弟一样自相残杀。
我好疑惑,血脉相连的兄弟怎么会自相残杀呢?我跟爹爹说如果是弟弟,那我愿意把皇位让给他。
爹爹揪着我的耳朵又啪啪往我屁股打了几下。他觉得我太没有野心了。可是,我真的觉得家人比较重要呀。
我七岁那年,妹妹出生了。她出生那天恰好赶上南征大捷,安南下了降表,进贡了一大笔银子给大靖。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大吉之兆,父皇很高兴,给妹妹取了小名叫貔貅儿。
阿娘还是不喜欢父皇取的名字,她管妹妹叫小圆子,因为妹妹生出来白白胖胖的,像一颗汤圆。
妹妹从小就很难带,搅得宫人不得安枕,而一旦回到娘亲身边,她就变得安静又乖巧。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小丫头在耍心眼,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
小圆子出生后,我才知道严苛如父皇也会有柔情的一面。他对妹妹是真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总是忍不住亲她的小脸蛋。
我忍不住抗议,为什么父皇从来不亲我?
阿娘悄悄告诉我,其实父皇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因为他怕过于亲密有损父威,将来管教不好我。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哪怕贵为太子,我也免不了被问:更喜欢父皇还是母后?
那时候我说更喜欢母后。因为阿娘对我更好,从来不申饬苛责我。
我去问父皇,当初我那个回答令他伤心了么?
父皇难得对我淡淡一笑,摇头道:他要的就是那个答案。因为我的出生,就是他对阿娘的保障,哪怕以后他不在了,我也一样能撑起阿娘的一片天。
所以,他对我的苛责与鞭策都是怕我将来不成器,保护不了阿娘和妹妹。
我正感动着呢,父皇又说,他不怕任何人不喜欢他,除了阿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