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小 中 大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逢楹 第22章 翻身做主人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22章 翻身做主人

  次日天蒙蒙亮, 宝楹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感觉母亲在轻柔地抚摸她的脸,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家时的日子。

  她茫茫然地睁开眼, 竟真的看见母亲坐在床头, 半喜半忧地看着她。

  宝楹“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娘?”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妇人神色温柔,眼角泛着浅淡的笑纹,不是她娘又是谁!

  “娘!”宝楹带着哭腔扑进珍娘怀里。“你怎么过来了!”

  珍娘亦含泪搂住她:“昨儿听说你出了事, 我跟你爹都急坏了。你爹还跑了好几趟王府,只是那会儿乱糟糟的, 也没人理会他。好在今儿天没亮,姑爷就派车接我过来了。你怎么样, 没事吧?”

  昨儿下午,珍娘本来带着芳嫂在院里熏艾草,谁知宫里忽然来了人,说皇帝请她进宫一趟。

  珍娘心头惴惴不安,只道是女儿在宫里惹了祸。进到一间椒壁涂金的殿宇里等了半天,见那云母屏风后面似是闪过一道人影,她还以为是皇帝来了, 忙正襟危坐,没想到里头转出来的却是一个内侍,将她原封不动地请了出去。

  珍娘正纳闷着呢, 出去时听到宫人讨论着龙舟赛的事, 说燕王妃掉到了水里去, 给她急得不行,一回到家便赶紧催施大路去王府打听。怎奈彼时王府也是一团乱,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夫妻俩失眠了一宿, 好在今天一早,燕王府派了车来,说要接她去照看王妃。

  来到昭明殿,看到宝楹苍白的小脸,珍娘心疼得不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微微的发热。

  小帘端进来一碗清粥:“大大,江大夫说了,让小姐先吃点粥填填肚子,过小半个时辰再喝药。”

  珍娘接过粥碗,对小帘道:“好孩子,昨夜辛苦你了。这里有我,你且下去好好歇一歇吧。”

  小帘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很高兴地退了下去。

  走到花罩门口,险些撞上宗铎,她吓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殿下,你、你怎么来了,奴婢进去通报。”

  宗铎抬手制止她。“你下去吧。”

  小帘赶紧敛裙退下。

  他在外间站定,透过花罩格栏的缝隙,恰好可以看到宝楹坐在床上,刚退完烧的脸颊有些许苍白。

  她正靠在珍娘肩上,像雏鸟一样张着嘴等珍娘给她喂粥吃。每吃上一口,她就快乐地晃晃脚丫。

  珍娘则一脸宠溺地看着女儿,时不时拿起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擦嘴角。

  “这个粥没味道,不好吃。”宝楹点评道。

  珍娘则笑:“你病着,自然吃什么都没滋没味。等宝儿病好了,娘做藕粉糕给你吃。”

  “好!”宝楹高兴极了,想了想又道,“不给殿下吃。”

  珍娘哭笑不得:“那怎么成呢,殿下是你的夫君,娘不能厚此薄彼。”

  “人家不稀罕吃。”宝楹撇撇嘴,掰着手指数落宗铎的罪状,“他一不喜欢肢体接触,二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三不肯搭理人!整天就知道忙他那些破事,一点生活的趣味都没有!”

  珍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慢声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殿下?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宝儿喜欢热闹,可殿下天潢贵胄,性子矜傲些也正常。你呀,该多多理解他,别总想着让他跟你一样。”

  宝楹嘀咕:“那他怎么不理解理解我。”

  珍娘慢悠悠道:“咱管不了别人,就只能做好自己。你以真心待他,日子久了,他会知道的。”

  宗铎立在花罩之外,静静地看着母女两人温馨说笑的场景。

  身后元仪轻声道:“殿下为何不进去?”

  宗铎敛起神思,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宝楹用过早膳,跟珍娘说了会儿话,小帘端来药给她喝。她尚在病中,精神不济,喝完药便躺回床上睡着了。

  珍娘打量着寝殿的陈设,见那箱匣橱架上都是女子之物,不见半分她和宗铎共同生活的痕迹。

  四下打量,唯见黄花梨衣架上挂着一件男子锦衣。

  她将那件衣裳取下来,展开在手中细看,见那衣袍料子轻而滑韧,走线工致细密,一看就是极好的做工,只是肩领处勾破了道三寸长的口子。

  珍娘闲来无事,便让人取来与这件锦衣同色的丝线,在床边支起绣棚,穿针引线,细细地补起衣裳来。

  那衣裳做工精致华丽,织线更是繁复交错,为了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她补得很是细致。

  宝楹睡醒了,就坐在珍娘身边帮她理线。

  这衣裳是她落水时,宗铎脱下来给她披上的外袍。瞧那撕破的地方,倒像被她的指甲抓的。

  这袍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幸好有娘亲在,她捅多大的篓子珍娘都会帮她收拾。

  珍娘一边补衣,一边询问她在王府的生活。

  当听说她至今跟宗铎还是分房睡时,珍娘坐不住了:“这像什么话,哪有新婚夫妇不住在一起的?”

  宝楹郁闷极了:“娘!殿下根本不是诚心娶我的。别说这张床了,就是这间屋子,他也没来过几次哪。他只是觉得我有什么凤命,我的八字旺他罢了!”

  “八字?”珍娘一惊,不慎将手中的银针刺进指尖。

  “呀!”宝楹紧张起来,“娘,你的手流血了。”

  “没事。”珍娘回过神,将指尖放入口中吮走血珠,勉强笑着安慰她,“不管怎么说,你们已经结为夫妻,没有感情,慢慢培养也就是了。”

  宝楹“哼”了一声,才不想跟他培养感情呢。

  夜里,母女两人睡在一起。

  窗外响着细碎的夏虫啁秋声,越发显得清夜静谧,珍娘却还在想着宝楹跟她说过的话,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宝楹像小狗一样钻她怀里拱了拱。

  珍娘揽住女儿,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温凉凉的,烧已经退下了。

  “你身上大好了,明日娘就该回去了。宝儿记着,在王府不可娇纵任性,要事事以殿下为先……”

  宝楹只听进了前面那句话,急道:“为什么要回去,宝儿要跟娘亲待在一起!”

  珍娘深知她爱得寸进尺的个性,只得把语气放硬了一些:“娘在王府住着于礼不合。再说,爹爹也需要娘亲呀,娘不在家,爹爹一个人怎么办?”

  “不行、不行……”宝楹急得抹起了眼泪。

  可是娘亲都把爹爹搬出来了,宝楹知道,在爹娘眼中彼此才是最重要的,然后才到她。

  小时候她总想着挤进他们的二人世界,爹娘就笑着告诉她,以后她也会有一个密不可分的伴侣,敬她爱她,把她捧在第一位。

  都是骗人的。

  宝楹哭着睡着了。

  次日天光蒙亮,珍娘睁开了眼,看宝楹还沉沉睡着,眼睫里衔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珍娘心绪复杂地替她抹开了眼泪。王府势大,他们夫妻帮不上女儿任何忙,不给她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

  珍娘拿着补好的衣裳去跟宗铎辞行。

  “殿下,昨天多亏你救了宝儿,我把这勾破的衣裳补起来了,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宗铎接过补好的衣裳,随手放在一边:“大大何苦费心劳神,既破了,扔掉就是。”

  珍娘笑笑:“我想,这衣裳跟人一样,还是旧的穿着称心合意些。毕竟它陪伴了殿下这么久,就算没有功劳,丢掉也未免可惜。”

  宗铎不置可否,只道:“大大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回去,不若留在这里多陪王妃几日。”

  珍娘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忙笑道:“殿下开恩让我过来照顾宝儿,我已感激不尽,如今她身上大好,我也该回去了。”

  宗铎并不挽留:“那本王命人套车送大大回去。”

  “嗳,有劳殿下。”

  珍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取出一枚三角护身符来。

  “我端午去灵光寺求了两枚护身符,一枚给宝儿,还有一枚是特意给殿下求的。殿下带在身上,可保平安顺遂。”

  宗铎垂下眸光看着那枚护身符,却并不伸手接:“本王并不信这些。”

  珍娘却仍旧保持着将护身符递出的姿势:“殿下收下吧。这护身符,与其说是保佑佩戴之人,倒不如说是让惦念他们的人心安。说句僭越的话,我跟宝儿她爹,都把殿下当亲人的。”

  宗铎眉尾微挑,想起她们母女相依相偎的温馨一幕。她的家人自是很惦念她,原来……也惦念着他吗?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了那枚护身符,让元仪送珍娘出去。

  书房门一合上,宗铎坐回座位,指尖夹着那枚护身符端详。折成三角状的朱砂黄符,用宝相花纹的红绢包着,串着两颗檀木珠子、一尾流苏。

  他对这种护身符的记忆停留在七岁那年。

  每年除夕,护国寺住持都会拿来专门开过光的护身符献与诸位皇子。

  宗铎七岁那年的除夕恰好是八皇子的诞辰,然而护国寺住持来不及准备,只带来了七枚护身符。

  皇帝挨个把儿子们叫上来领符,独独跳过行三的宗铎,最后一枚护身符给了新生的八皇子。

  当时贤妃的脸色很难看。

  回嘉福宫的路上,宗铎以为贤妃会让人去给他补一枚护身符,没想到贤妃却是让他跪在雪深数尺的前庭上,左右开弓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为什么?都是皇上的儿子,偏偏你讨不了皇上的欢心?”

  为什么?年幼的宗铎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换不来父皇母妃的青眼?

  事隔经年,他已经释怀了幼时的那些惶惑。

  因为他能办事,皇帝纵使不喜,也不得不重用他;因为他牵系着徐家的荣华富贵,所以徐家只能心甘情愿地托举他,贤妃也不敢再像幼时那样对他动辄打骂。

  从前他渴盼的关爱亲情,在牢固的利益关系面前显得如此无用,只会成为他夺嫡路上的阻碍罢了。

  宗铎指尖一弹,那枚护身符应声飞入燃烧的书灯,顷刻间被火焰吞噬殆尽。

  宝楹醒过来时珍娘已经回去了。

  她伤心地扑在软枕上哭泣,才哭了一会儿,牵扯着胸口的淤伤隐隐作痛,于是她也不哭了,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生闷气。

  小帘凑上来:“小姐,青霜她们想见你。”

  宝楹这会儿心情正坏着呢,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不见!”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小帘又进来了:“她们在外头跪着呢,说小姐不见,她们就不走了!”

  她兴冲冲地告诉宝楹,前夜宗铎吓唬了她们一顿,现在她们肯定是来认错的。

  宝楹一听倍感稀奇,忙让小帘把她们叫了进来。

  青霜三人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整整齐齐地在她面前跪成一排。

  这还是从前桀骜不驯的四大婢王么?

  宝楹吃惊极了,再一瞧只有三个人,不由奇道:“咦,白露呢?”

  不提还好,一提白露,那三人便瑟瑟发起抖来,觉得王妃是在变相敲打她们。

  青霜连忙磕头表忠心:“王妃,从前婢子们怠慢您,实乃迫于白露的威慑。如今婢子们知错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赶我们回去!”

  “是啊,是啊。”红霞和素雪也在一旁拼命附和。

  “赶你们回哪?”宝楹一头雾水。

  小帘悄悄附耳告诉她,白露已经被送回贤妃宫里,宗铎还发了话,今后只要宝楹不满意,可以随时把她们赶回宫去。

  宝楹恍然大悟,原来白露是高升走了。看她们成日把贤妃挂在嘴边,应该很想回到宫里去。虽然她不喜欢这些骄婢,但君子有成人之美,便道:“那我去回明殿下,让他把你们全送回去。”

  “王妃,我们真的知错了!”三人连声哀求。

  红霞灵机一动,忙道:“王妃,你给我们赐个新名字吧,从此婢子们一意侍奉您,绝无二心。”

  “唔……”其实宝楹早就想说了,“白露青霜,红霞素雪。虽然很好听,可霜雪云霞都是留不住的东西,拿来当名字,实在是不妥。”

  “是啊。”三人见她这番见地不俗,不由怀了几分期待,“请王妃赐名!”

  宝楹苦苦思索,终于眼前一亮:“有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下最左边的青霜:“你叫青瓜。”

  再点了一下中间的红霞:“你叫红枣。”

  再点最右边的素雪:“你叫素菜。”

  “什、什么?”三人惊愕地瞪大眼睛。

  宝楹振振有词:“青瓜红枣和素菜都是好吃的,又接地气、又好听,你们不喜欢吗?”

  要是她们不喜欢,那她就得重新想了。可是宝楹不爱读书,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出比这更好听的名字,不由为难地蹙起了秀眉。

  青霜三人见她皱眉,忙道:“喜欢、喜欢!多谢王妃赐名!”

  宝楹顿时转愁为喜,很大方地说道:“不必客气,你们也别跪着了,都下去吧。”

  得了新名字的青瓜三人站起身,又张罗着要伺候她,宝楹被闹得不行,发了顿脾气把她们三人轰走了。

  小帘凑上来道:“小姐真是好性儿,还给她们取新名字呢。要是我呀,就把她们贬为烧火丫头,让她们之前看不起咱!”

  “何必呢!”宝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有这时间跟她们计较,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吃两碗冰雪圆子?”

  被这么一闹,宝楹也没空伤心了,忙着叫人送了两碗冰雪圆子进来。

  接下来的几日她在屋里休养,抹了两日玉灵膏,胸前的瘀青散了许多。罪魁祸首宗铎没来看过她,不过青瓜三人果然洗心革面,侍奉她时无一不周到妥帖。

  宝楹是坐不住的性子,这几日生病,待在屋里都快闷坏了。身上大好以后,她又琢磨着出门玩耍了。

  虽是五月盛夏,不过暴雨是一场接一场,冲散了暑天的闷热。小帘推开窗,外头是个阴天,正刮着飒凉的风。

  “小姐,外面好凉快啊,不如我们出去放风筝吧!”

  宝楹站在窗边吹风,发丝被吹得往脸上飘,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她让红枣找个风筝出来。

  红枣如今对她是言听计从、殷勤备至,很快找来好几面做工精美的风筝。

  宝楹在一面锦鲤风筝和一面兔子风筝中摇摆不定。最后她选了锦鲤风筝,因为天边阴云翻滚,像极了汹涌的海面,她要让小锦鲤在里面肆意翱翔。

  小帘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小姐,我们在哪里放风筝啊?昭明殿的中庭虽大,可拿来放风筝还是不够尽兴。后园石子路大多,也不能放开跑。”

  宝楹灵机一动:“王府前庭就很广阔啊,地上铺的都是汉白玉石砖。咱们到那里放去。”

  红枣在一旁劝诫:“不可啊王妃,前庭靠近殿下的明性殿,不好在那边喧哗的。”

  宝楹满不在乎:“殿下白天不在府里,才不会被我吵到!”

  红枣还欲再劝,被她秀目一瞪,立刻识趣地退开了。

  可是宝楹没想到,自从错失巡盐御史的机会后,宗铎便整日在韫晖堂闭门不出,想着搞钱的计策。

  风急云低,韫晖堂门窗紧闭,宗铎正跟萧长史商谈着正事。

  “殿下,这是甘肃巡抚李惟清呈上来的信。”

  萧长史递上一折信封。

  宗铎瞥了那信封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李惟清现在正麻烦缠身吧。突然给我递信,是想让我做他的靠山不成?”

  甘肃毗邻北元,几年前两军交战,甘肃报了大批的军饷开销上来。可是这两年边疆平静后,有人弹劾甘肃巡抚李惟清吃空饷,数目达到百万之巨。

  此刻李惟清正应对得焦头烂额,而徐阁老身为内阁次辅,又有不少门生在都察院举足轻重,李惟清会求到他面前也不奇怪。

  萧长史道:“微臣不敢猜度。”

  宗铎半阖凤目:“你且看看信里说的什么。”

  萧长史只好拆了信,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眼里却渐渐亮起光彩:“殿下,好机会!李惟清在信里说,只要殿下帮他度过这回难关,愿奉上五十万两酬银!”

  五十万!宗铎脸色渐渐沉下去。

  三年前他在肃州领兵,李惟清如何空报军饷他早有耳闻,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且对付此人对他没有好处,才暂时放过了这个巨贪。

  如今这李惟清能为了自保献上五十万两银,可见其在任期间敛财数额之巨。甘肃长年交战,民生困苦,如何经得起这般剥削?

  宗铎冷笑:“李惟清这佞贼,我不弄他已是他的造化,竟还敢找我开方便之门!”

  “冷静啊殿下。”萧长史连忙劝道,“如今我们正缺钱用,李惟清这是送来了瞌睡的枕头,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待殿下坐稳东宫之位,要清算他有的是机会。”

  宗铎瞥他一眼:“他花多少银子买你当说客?”

  萧长史冷汗直流,心知逃不过他的眼睛,忙跪下道:“殿下恕罪!微臣绝对是以王府的利益出发说这番话!他确实给了微臣五千两银子,殿下若不愿蹚这趟浑水,微臣立刻把银子退回给他!”

  “起来吧。”宗铎云淡风轻道,“信你已带到,好话也帮忙说了,这五千两你就拿着吧。做王府长史不易,可我将来若能御极,你未必不能出将入相,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脏了名声。”

  萧长史羞愧难当,垂着头道:“是。”

  “至于蹚不蹚这浑水,我需要考虑一下。”宗铎目光望向他手中的信。“你退下吧,信留下。”

  萧长史恭恭敬敬地把信放在桌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宗铎两指拈起那封信。

  萧长史说得没错,他现在确实很需要银子。扶持木里的事,只能胜不能败,否则北元大子顺利登基,一定会捅出他和木里结盟的事。

  李惟清这五十万两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让他有更多精力筹划后续的支援。

  难道……当真要保下李惟清这大蠹不成?

  宗铎眉心紧锁,沉吟不语。

  窗外阴云密布,风簌簌地刮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元仪!”他有些烦躁地朝门外唤了一声,“何人在外面喧哗?”

  元仪连忙走进来:“回殿下,是王妃在前庭放风筝呢。”

  “放风筝?”宗铎浓眉拧得愈发紧,“谁让她到前头来放风筝的?”

  元仪忙道:“可是吵到殿下了?奴才现在就去劝王妃回去。”

  说着便要转身出去。

  “……罢了。”宗铎忽然叫住他,“这点小事,不值当计较。让她玩去吧。”

  他放下手中的信件,起身走出韫晖堂,登上了藏书阁楼顶。

  此处可以俯瞰整个燕王府,此时天阔云低,阴云潮涌,暗沉的天色里,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尤为醒目。

  她似乎永远也学不会什么叫低调收敛,喜欢穿明艳的衣裳,由内到外地泛着光晖,亮到他觉得有一丝丝刺目,在这乌云压城的天色里。

  “快下雨了,让王妃回屋里待着吧。”

  宗铎吩咐元仪。

  元仪应声退下,快步走到前庭劝宝楹回去。

  “王妃,天将作雨,快些回屋去吧。”

  宝楹很喜欢山雨欲来前的大风,对元仪的话充耳不闻,还在小跑着收放手里的风筝。

  元仪也只好跟着她跑,一面苦劝道:“王妃身子刚刚痊愈,这要是再淋出好歹来可怎生是好!”

  宝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翻腾旋转的锦鲤风筝。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剪,将风筝线一剪,那只红彤彤的锦鲤风筝便被风呼啸着卷进浓云里去了。

  宝楹仰头看了许久,直到再看不见它的踪影,方转头对元仪解释道:“我在放晦气,风筝会把晦气带走的。现在这只小锦鲤跃龙门去啦。”

  说话间天边炸起一声惊雷,雨滴飘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她额头上。

  宝楹赶紧将双手挡在头上,迈开步子往廊下跑,将元仪和小帘两人远远甩在后面。

  雨滴越落越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加快了步伐,却冷不防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宝楹踉跄后退两步,仰起脸来,看到宗铎手执一柄紫竹伞,正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宝楹讪讪后退两步,便见他眉心微凝,像看小傻子一样看着她:“还不进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提着裙边钻到了他的伞下。

  就这一会儿功夫,大雨瓢泼地下了起来。

  前庭朗阔,宗铎撑着她往廊下走。

  他人高腿长,尽管已经放慢了脚步,宝楹跟得还是有些吃力。

  她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角:“殿下,慢点!”

  宗铎没说话,只是又将脚步放慢了些。

  潺潺雨幕在竹伞外挂了一圈如珠水帘,将两人围在了小小的天地里头。

  宝楹揪着他的衣角没放开,许是靠得大近,他一时没察觉她的小动作,并未将衣角抽出来。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与他相处的安全距离,既没有跟他肢体接触,又较之从前的疏离亲近了不少。

  宝楹悄悄抬眸打量他,从她的角度望上去,正好能看到他脸上清正锐直的线条,薄唇上被她咬破的小口已经脱了痂,透出一层嫩粉的颜色。

  真是奇怪,她那时明明意识不清,为何对那濡热绵软的触感记得那么清楚呢?

  宝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心里悄悄原谅了他不喂她喝药的事。

  雨势大大,宗铎先领着她回了就近的韫晖堂。

  “咦,殿下不是说不许我再到这里来吗?”宝楹一边揪着他的衣袖,一边仰着脸发问。

  宗铎瞥她一眼,似是想到不许她来韫晖堂的前情,脸上有些微的不自在。

  他冷冷道:“你若喜欢淋雨,现在就可以回昭明殿去。”

  “不喜欢,不喜欢。”

  宝楹生怕他后悔似的,抢先跨进了韫晖堂。

  宗铎没进来,站在门口吩咐内侍打来热水给她擦脸。

  宝楹在桌案前东张西望,看到那张四方檀木桌上堆满了文牍,一张信纸放在最上面。

  她歪着脑袋瞅了几眼,虽不知道那写信的是何人,可是看行文里的措辞,无疑是一封行贿书。

  宝楹自小跟着老爹耳濡目染,眼里见不得作奸犯科的歹事。为了阻止宗铎误入歧途,她将那张信团成一张纸球,“咻”的一声扔到了书柜下的角落里。

  一转头,见宗铎迈步进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刚才的小动作。

  她莫名有些心虚,连忙献殷勤道:“殿下,我给你磨墨吧!”

  话本上怎么说来着,红袖子添香。

  “你到一边坐着去。”宗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等雨停了,让元仪送你回昭明殿。”

  宝楹只得讪讪坐到客座上。

  有内侍端热水进来,宝楹谢过他,自己拧了毛巾擦拭脸上的雨珠。冒着热气的毛巾将她的脸蛋熨得红扑扑的,愈发显得眉目深翠。

  宗铎道:“以后快下雨时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宝楹喜滋滋的,“多谢殿下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他话语一顿,“我只是希望你能聪明点,别总是傻乎乎的。”

  宝楹脸上的笑一僵,嘴巴立刻撅了起来。

  宗铎可不管她爱不爱听,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身上既然大好了,明天该进宫给娘娘请个安。她可能会给你立立规矩,你且老老实实受着,别跟在王府里一样淘气。”

  “为什么要给我立规矩?”宝楹抗议。

  按贤妃的个性,这一顿责罚她是逃不掉的。宗铎原本觉得,让贤妃管教管教她并非坏事。

  可是被她那清莹黝亮的乌眸幽怨地盯着,话到嘴边便委婉了许多:“有些事我也不好插手,唯有你自己长记性,别再给人为难你的机会。”

  宝楹耷拉着脑袋,郁闷地坐在一边不说话。

  回到昭明殿,她把青瓜三人叫了过来:“平时你们犯了错,娘娘都怎么惩罚你们啊?”

  青瓜三人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番。

  “贤妃娘娘御下很严,嘉福宫里凡犯了错的宫人,若是有体面的就打脸,粗使的仆役就打手打脚,打完了还要顶着伤干活,若是做不好,还要再重重地罚。”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枣连忙安慰她:“不过这些是对付下人的手段,王妃是主子,娘娘肯定不会这样对您的。”

  “那也不一定。”素菜小声嘀咕,“我听说殿下少时也经常挨娘娘的巴掌呢!”

  宝楹吓得脸都白了。

  晚上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思来想去,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因为她搞砸了宗铎的比赛,害他跟那个什么吃盐御史失之交臂,惹得他的娘亲生气了。

  唉,如果吃盐御史是宗铎的就好了。这样贤妃一高兴,说不定就忘了罚她。

  ——————————

  作者有话说:

  铎:下雨了知道往家跑吗?

  宝:嘿嘿

  

本文共150页,当前第23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23/150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逢楹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