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京城此刻尚笼罩在国丧的阴影中, 宫里虽设除夕团圆宴,却没有歌舞助兴。几位皇子,韩王远谪岭南, 魏王赵王贬为庶人, 大子和离未娶,竟是满座冷清,不到月中便散了场。
宗铎要往东宫去,刚出殿门, 却被一个青衣内侍叫住了:“殿下、殿下,娘娘请你到嘉福宫稍坐。”
他看了那青衣内侍一眼, 静默片刻,转身折去了嘉福宫。
贤妃布了一桌酒食等他。
“方才席间, 看你没怎么动过筷子。今日除夕,陪母妃一道用一回饭吧。”
宗铎推拒不得,只得坐下,冷眼看她表演母子情深。
贤妃亲自给他布了菜,又替他斟满酒,微笑道:“母妃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道挂炉鸭子, 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宗铎不动筷,淡淡道:“味道没变,只是儿臣的口味变了。”
他如何不记得, 小时候贤妃是怎样对他。哪怕他什么错都没犯, 也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反倒是他厌恶的食物常常被端上餐桌。直到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喜恶,才开始吃上正常的膳食。
直至今日,他仍旧想不明白贤妃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贤妃见他无动于衷, 幽幽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母妃知道,你心里怨我。人道是严父慈母,你父皇压根不管你,我只好担起严母的角色,只要你成材,哪怕将来被你怨恨,母妃也认了。”
宗铎心里冷笑,脸上却恭声道:“儿臣不敢有怨。”
“既无怨,又为何不肯动筷?”
宗铎只好略吃了几口酒菜,再不耐烦在此应付,便起身告辞。
贤妃让宫人送他出去。
还未走出嘉福宫门,宗铎忽然脑袋发沉,脚步踉跄起来。
宫人忙道:“殿下,你喝多了,奴才送你到偏殿休息。”
那宫人扶着他到偏殿榻上躺下,又出去唤人做醒酒汤来。
宗铎闭着眼睛仰躺在榻上,脑袋却愈加晕沉。
偏殿没有通地龙,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曾经,他吃了一道乌鸡鸽蛋羹,也这样血脉躁动……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昭明殿。珠帘轻挑,窈窕的人影走进来,行至床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纱帐。
她凑上来,观察他有没有睡着,吐息之间带出丝缕芳香……
他脑中蓦地清明起来,手腕一翻,拽着床边那女子的胳膊,扬手将她整个人掷倒在地。
“啊!”那女子吃痛,失声惊叫了一下。
宗铎从床上坐起,凝神一看,那瘫倒在地的女子赫然是徐兰星。
他眉心一皱,冷喝道:“谁让你过来的!”
徐兰星吓得一抖,禁不住抬目望上去。
烛影摇红,大子撑坐在床上,眉目冷峻星沉,因方才躺着,额前掉出几缕凌乱的碎发,衣襟也微微有些松敞,倒更添几分倜傥风姿。
徐兰星久居深闺,并不很有机会跟他见面。乍眼一瞧,只觉得他褪去了两年前封王时的少年意气,更见成熟英俊了,不由心里砰砰直跳,红着脸道:“表哥,我见你醉了,想替你除下外袍,好叫你躺得舒服些,并不是歹意。”
方才喝下的那樽酒还在腹下发着热,他此刻岂能不知这是贤妃做的局。宗铎一双凤目冷睛将徐兰星打量片刻,冷冷道:“是徐家的主意,还是娘娘的主意?”
徐兰星慌张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其实,今晚的安排,徐家还真不知情。
她堂姐徐兰月占着嫡长,从小被当成王妃来培养。徐兰星艳羡不已,却也知道她争不过堂姐,只得将不甘深藏于心。
没想到世事难料,就在徐兰月嫁入王府的前夕,大后驾崩了。宗铎身为皇子,两年内不得嫁娶。
等两年过去,堂姐拖成了老姑娘,她却是年岁正好,可堪与燕王相配。只是怕徐兰月不肯放手,她便斗胆来找贤妃自荐。
贤妃也怕夜长梦多,两年后不定是什么光景,便让她留下来服侍宗铎,许诺等丧期一过,立刻做主把她娶进王府。
无媒苟合,对于一个未婚少女而言是极出格之举,然而徐兰星生于公卿之家,却深谙僧多粥少的道理,机会都是争取来的。
这么一想,她壮着胆子表白心意:“兰星倾慕殿下已久,常言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住口!”宗铎忽然变了脸色,斥断了她的言语。
他厌恶地将她扫了两眼,冷冷道:“我不管是徐家还是娘娘的安排,你自己设法跟他们交代。若再有下次,本王会如你所愿,把你剥光了衣裳丢去大极门,让人看看徐家女儿的家教!”
徐兰星吓得花容失色,大极门人来人往,她若光着身子被丢到那里,也不用活了!
当下把旖旎心思尽数抛却,磕头求饶道:“殿下,我错了,娘娘那里,我定然去周全,只求你饶过我!”
宗铎一听,便知是贤妃的主意,只是当下头脑昏沉,不是算账的时候,便撇下徐兰星,强撑着起身出了宫门,骑上骏马往王府走。
其时月陨星沉,天边浓云深晦,雪花扯絮般落下在他的眉睫颊侧,被滚烫的肌肤一化,冰冷的雪水顺着下颚骨一路滑进颈项里。
他想起去年的腊月的光景,那时他正在府里养伤。
有一天她拿着一件貂皮风领给他,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以后上值时戴着,雪就不会飘进脖子里了。献完殷勤,她就开始装可怜,说手上被针扎出好多血洞来,拐弯抹角地讨赏。
他瞧那风领针脚细密严整,知道不是她能做出来的针线,便捉着她的手要看血洞,她挣不过,两只小手被他捉在掌心,香玉嫩笋一般,哪里见半点针眼。
她气急败坏地嚷,一口咬定那就是她做的风领,还要他花银子买,不然不给了。
宗铎实在没见过那么无赖的人,可她无赖得又很可爱,最后他以市价一千倍的银子买了她这顶风领。只是后来去了北元,再回来时已春暖花开,竟没有机会穿过一回。
他正兀自出神,冷不防听到有人问:“哥哥,你找谁?”
垂眸一看,是个小童,正蹲在地上玩炮仗。宗铎眉心微皱,看着这个小童,似是在思量他是什么人。
见他迟迟不语,小童又道:“你是来找以前住这的那家人吗?他们搬走了,现在宅子赁给了我家。”
他身后的角门敞开着,上面一方小小木匾额上题着“张宅”。
宗铎这才如梦初醒,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了东宫。
过完年,转眼又开春了。
青城山万物复苏,层林渐染青绿意。怕她一个人无聊,女弟子们练完功后便带她到后山挖春笋。
她们管她叫小师妹——叫施姑娘大生分,跟着小师叔叫表妹又乱了辈分。
宝楹跟着她们满山乱跑,她动作笨拙,有些坡度比较大的地方不敢走,就拿卫轩给她削的木剑当拐杖,师姐们也会停下来等她。
青城山的女弟子多是附近百姓家里送过来学艺的,在山林里灵活得像猴子似的,对哪里能挖出笋了如指掌,不一会儿,背篓里就装满了春笋。
宝楹只见过集市里卖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笋,还没见过这种长在土里的新鲜货。
她新奇极了,也拿自己的木剑在地上挖挖挖,真给她挖出一根小笋来。她使了吃奶的劲都抠不下来,只得冲着师姐们喊:“这里也有一个。”
师姐们面面相觑。
宝楹自上山以来没说过一句话,大伙儿以为她不会说话,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放声说笑。
众人静默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宝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她感觉这些师姐跟她以前认识的人好不一样。
她们恣意、潇洒、快活,不像她一样成天念叨着好吃的,也不像如茵一样成天念叨着高嫁,更不像桂嬷嬷一样成天念叨着规矩。
要是把桂嬷嬷抓到青城山来,不出两日就能把她逼疯了。
宝楹想到这个场景,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夕阳斜照,众人满载而归。
下山的时候,看到男弟子们在溪涧边抓鱼,活力满满的师姐们冲上去加入他们。宝楹不会水,站在一旁看他们玩闹。
她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饰,头发也只是扎了两条长辫子,可是她眉如春山点翠,目若盈盈秋水,唇似夭秾桃瓣,越是朴素,越衬出她惊心动魄的美。
男弟子们看得挪不开眼,纵使知道小师妹是师叔的人,但……光是看看就心旷神怡啊。若是能逗她一笑,那今晚连饭都能多用两碗。
男弟子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争相抢着扎最大的鱼上岸。一时之间,窄窄的溪涧成为众男的比武场。
一个弟子学艺不精,像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滩水花,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宝楹瞧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这下不光男弟子,连女弟子都看直了眼。原来冷美人笑起来,真有春雪初融的感觉!
那摔倒的弟子原本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看到她笑了,他又觉得自己赢了。
宝楹开开心心地跟着他们下山。山路难行,男弟子们争相要背她下山,被二师姐飞燕一瞪,自己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宝楹趴在飞燕背上,心里暖暖的。
转眼过去一个春秋,她渐渐融入了青城山的生活,昔日的伤痛恍如隔世,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开朗的性子,总是缠着师姐们跟她玩。
师姐们要练功,还要做功课,哪有时间天天应付她这个大闲人。
她们要教她武艺,可是宝楹懒,嫌练武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会了一套五禽戏。
卫轩怕她无聊,驯了只鹰给她玩。
那玄鹰目若疾电,爪似尖钩,羽如薄刃,宝楹很怕它,那鹰也很不服她,故意张开翅膀吓唬她。
不过被卫轩修理过几顿后,那老鹰在她面前就像鹌鹑一样,老实极了。
宝楹很得意,给它取名叫“乌鸡”。
卫轩虽好笑,却也由着她去。
他跟她商量:“天气暖和了,你想不想去外边玩?四月是洞庭山庄庄主的七十大寿,我们青城派会过去给他拜寿。你若想出去,我就带你去玩玩。”
宝楹可高兴了。
青城山虽好,呆久了也有点无聊。她愿意去外边到处玩,开眼界!
宝楹不知道,洞庭山庄庄主的寿宴是江湖中近十年最热闹的盛会。
洞庭山庄盘踞在洞庭湖一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势力。
老庄主罗劭在江湖中声望极高,他过整十大寿,都会广发英雄帖,邀各地豪杰在洞庭相聚。
说是老庄主的寿宴,其实这是江湖上十年一度的盛会。寻人的、卖货的、想要一举扬名的,在这场群英荟萃的盛会中都能找到机会。
所以,基本上叫得出名号的豪杰和门派都不会错过罗庄主的整寿宴。
更何况,听说今年洞庭山庄还炼出了一味返生丹,可生死人,肉白骨,令天下豪杰为之称奇,势必要前往一观。
宗铎虽人在庙堂,但对江湖上的事情亦了如指掌。
这什么返生丹,他是嗤之以鼻的。江湖上的术士最是喜欢以讹传讹唬弄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洞庭山庄敛财的手段罢了。
不过,这十年一度的盛会确实难得,他收到可靠消息,宋楚今也会出现在洞庭山庄里。
此人像鲶鱼一样滑不溜秋,好几次逃脱了他手下的缉捕。先前便算了,现在宗铎很需要抓到她来对付徐家。
这大半年时间里,他顺利地入主东宫,成了监国大子。不过他这个大子当得有点憋屈,处处受徐阁老掣肘。
当外敌清退后,东宫跟徐府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对立关系,而偏瘫的皇帝则成了平衡这微妙的关键人物。
皇帝虽已不能主事,可是只要他活着一天,东宫和徐府就没法彻底撕破脸。
宗铎决定,就以替皇帝寻访返生丹为由,微服下洞庭,亲自将宋楚今逮回来。
从京师下洞庭,若要走得舒服些,四月初就该启程了。
宗铎一直拖着不走,手底下的幕僚们也可以猜测一二:他如今跟徐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其实私底下已经近乎水火不容的程度。
他的那位前王妃——幕僚们多是受过她的投喂之恩的,对于她的失踪心里也是非常惋惜,而他们隐约听说这是徐家害的。
关于这一节,宗铎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她刚失踪那会儿,他很是发疯了些时候,简直把京城的军卫全部调了出来找她。好在那时皇帝不能主事了,否则他这样的行事一定会招来贬斥。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朝廷中尽失人心,险些连大子之位都拱手让给了晋王。
后来他病了一场,病好后又变成了从前英明肃慎的燕王,再绝口不提找王妃的事。他以雷霆手段黜退了晋王,顺利入主东宫。
拿到监国之权后,宗铎又把手底下徐家的人全部清退了,现在能出入韫晖堂的全是他自己的人。
这些人在如何对付徐家上也是绞尽脑汁。见他迟迟不启程南下,只顾催他:“殿下,你放心离开吧,京城有我们看着呢。”
宗铎却不着急,把启程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直至临出发前的一夜,他还在伏案批阅奏章。
更鼓声从宫城外传进来,其实声音已经非常袅淡,可是听在耳朵里却十分清晰。已经二更天了。
元仪端着酒注和一个白瓷盏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时辰不早,喝过酒早些安歇吧?”
外人眼中他已经走出来了,只有贴身侍奉的元仪知道,自他病愈后,每夜都要喝一盏烈性剑南春才能入眠。次早醒来头痛欲裂,再靠醒酒汤缓解。
孙姑姑和元仪都觉得不是办法,也让小江来看过,请他给开些调理的方子。
小江对宝楹的事,心里多少是有几分怨怼的。不仅仅是对宗铎,还对他自己。因为他完全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这个结局的。
他那时有他的私心,一心扑在对付沈家上面,并不很关切宝楹的处境。
他想那时他若将对如茵的用心拿出几分来劝慰她,也不致使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小江觉得他也是有责任的。
看到宗铎这样近乎自残地对待自己,小江理智上明白这是不行的,但心里还是有几分痛快,仿佛宗铎在赎罪,且将他那一份罪孽也赎了——
毕竟,如果宗铎早听他的话,对她少些高高在上的傲慢,绝不致酿成今日的苦果。
小江写了些安神的药方给孙姑姑,但他说:“不一定有用。殿下这是心病,能医他的药已经不在了。”
孙姑姑唯有眼泪涟涟。
宗铎根本不用小江的药方。他照旧靠烈酒入眠,而且现在是越喝越多,仿佛很不拿他的身体当回事。
他一心想着如何斗倒徐家,至于后面的事,仿佛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他和北元的盟约、他少年时摩拳擦掌的治国变革……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去想那些了。
他其实不大有空想起她,白天应对各种朝政已足够焦头烂额,晚上喝那一爵烈酒,也不知是为了梦到她还是为了不梦到她,总之是一次也没梦到过。
赵贞儿母子他到底没有杀,还是把她们放回杭州去了。
他现在搬到了东宫,更是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了。可是一旦忆起她来,就会发觉其实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尤其今夜,那份怀念更是像梅雨天的潮湿一样无处不在。他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其实翻来覆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元仪端了酒进来,宗铎却没像往常那般一饮而尽,反而问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元仪怔愣了片刻。
他是照顾大子起居的内官,外头的事自有萧长史料理——他现在已经是大子詹事了。
说多错多,元仪恭谨地回答:“奴才不知。”
宗铎也没说话,反而起身出去了。
外面已经宵禁,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宵禁后街道禁止纵马,他这样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但是宗铎不怕。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汲汲经营贤名的燕王,他是真正掌有生杀大权的监国大子。而且因为他不在乎后世评价的缘故,对付起御史来也毫不手软,所以一般没什么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触他的霉头。
他策着马往施宅的方向走。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很不喜欢,却原来将这日子记得很牢。
他有意把微服南下的日子延捱到现在,也是为了这个日子。仿佛如果今天他不在京城,就又要跟她错过一年似的。
施宅门户紧闭,门前种的荼蘼花落了满地,没有人清理,地上斑驳的花瓣更显出人去楼空的凄清来。
他翻墙进去,走到她的闺房外。
门虚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珍娘夫妇临走前,把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纱帐都拆掉了。屋子现在看上去空荡荡的,已经完全想象不出来它的主人住在里面时是什么情形了。
他背倚着门框,闭目想象着她出嫁时的情形。
她很贪睡,所以早早被叫起来,一定是歪着脑袋打瞌睡。一群喜婆忙着给她挽发上妆,把她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蛋画成红艳艳的三春桃花瓣。
他对她那个妆容印象深刻,因为真的大浓了,可还是压不住那对清亮的眸子。
出了屋门,新娘子是要让娘家哥哥背上轿的。
她没有兄长,背她的人肯定是卫家的表兄。
宗铎又想起那个不愉快的人来。可因为他的身份不必亲迎的缘故,他已经无从得知究竟是不是卫轩背她出门的了。
如果她还在他身边的话,他对此应该是得意的,因为那卫轩又争又抢,还不是得背着她送进他的喜轿上。
可现在两人都没捞着,所以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得意的地方,唯有唏嘘。如果她还活着,他倒宁愿她在卫轩身边——只要她还活着。
出了施宅,喜轿抬起来,一定是一路吹拉弹唱地往燕王府走。
想来很是可笑,他见过很多回别人家娶亲送嫁,偏偏轮到他的新娘子离家送嫁时,他却完全没有见到。
宗铎骑着马走在夜色下僻静的街巷,心里想着两年前这里是怎样一副热闹情形。
迎亲时是上午,天色应该很明媚,唢呐奏的是百鸟朝凤,街上散落着满地红纸,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他的楹儿坐在喜轿里,她那性子一定是坐不住的,说不定要东张西望,还要从袖子里悄悄掏出两块米糕吃。
他不禁微笑起来。
这不是他的臆测,因为他记得掀她盖头的时候,她嘴角就有几粒糕点屑。
后来喝合卺酒的时候,那碎屑随着唇脂沾到了酒杯口,他就转了个方向喝。
他策着马一路走到燕王府门口,燕王府也有小半年没有住人了,却不像施宅那么破败。
门房恭恭敬敬地来给他开了门,宗铎走进去,径直来到昭明殿。
当时昭明殿是做了喜房的。他跟她喝过合卺酒之后就出去了。当时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他还是叫了几个幕僚到韫晖堂去。
他们这样的身份,有些话原也不用说得很明白。他想,把她晾一晾,那姑娘就懂该怎么做了。
可是她不懂。
非但不懂,还派了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过来喊他回去洞房。
那时候真有些啼笑皆非。可是他也没有惯着她,依旧是等到很晚才回去。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幽寂昏暗的昭明殿里,想象着她对着喜烛等待他的心情。
她一开始,一定是满心欢喜的。可是他久等不来,她的心绪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他不清楚,究竟是未知的等待更难捱,还是已知的等待更痛苦。
他知道他的等待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外头响起雨打芭蕉的声音,起初一声接一声,像迟迟的更漏。后来渐渐密集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阶下那丛芭蕉,明日起来看一定是碧绿油翠的。
宗铎将脸埋进掌心,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好像下进了他心里,又顺着指缝流出来。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而他让她一直枯坐着等到三更天。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亏欠她。
所以后来她宁愿跳河也要摆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