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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83章 迷情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83章 迷情

  却说在凉亭上, 罗劭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被弟子们送回半山府宅后,他立刻便睁开了眼睛,整了整衣冠, 急匆匆地往摇光院走去。

  摇光院在府宅的最高处, 守卫重重,连只苍蝇都难以飞进去。这里正是他炼制返生丹的地方。

  这返生丹的秘方却并非故人所赠,而是赤羽教的独门秘技。

  半年前,罗劭病重, 连神医叶秋声都束手无策。罗家人无奈张榜求医,愿举山庄之力酬谢。

  赤羽教的左护法吕同光揭了榜, 用上赤羽教“以生祭死”的法门,真把罗劭给救活了——代价是两个年轻的弟子。

  事后, 吕同光并不要洞庭山庄的酬谢,只要求罗劭提供场地和原料给他炼丹。场地虽易得,那原料却是骇人听闻——炼制返生丹,关键的一味引子便是十几岁少年的心肝肺腑。

  罗劭觉得伤天害理,断然拒绝了吕同光的要求。

  谁知那“以生祭死”并非一劳永逸,每个月都要靠着返生丹续命。英雄迟暮,为了活命, 洞庭山庄沦为了赤羽教屠戮的掩护所。

  罗劭觉得,他孙女横死,未尝不是替他担了恶业。

  不过, 也正因如此, 他才不能让总兵府围了山庄。否则, 洞庭山庄助纣为虐的事情传出去,他身败名裂,活着跟死了也没分别了。

  一路疾行来到瑶光院正房, 吕同光的夫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女人年约四十,身材高挑,素净利落。罗劭虽跟她打交道不多,却看得出她是大靖人,因为她没有赤羽教的红辫子,也并不热衷炼丹的事。

  她向罗劭点头一礼,道:“庄主,老吕在丹房,不在这儿。”

  “我不是来找他的。”罗劭沉声道,“我来找你们尊主。”

  吕同光头上还有一位尊主,罗劭只见过他一回,还是隔着层层幔帐。

  在他的寿宴上用返生丹敛财便是这位尊主要求的,罗劭自知这样做会晚节不保,不过他已深陷其中,无力回天。

  来到上房,尊主仍旧坐在幔帐后面,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道影子。

  罗劭强压悲恸,将罗雪儿遇害之事告知尊主。

  “那凌公子横插一脚,为了给他的小情人脱罪,非要彻查到底,否则就让湖广总兵府围了山庄。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凌公子?”帐幔后的尊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是什么人,能叫得动总兵府出动?”

  “不知道。他过来时,是岳州知府陪着来的。看样子来头不小,所以老夫才不敢轻举妄动。”

  尊主沉思了片刻,道:“据吾所知,朝中姓凌的官吏,一个是应天巡抚凌治,一个是吏部侍郎凌广。此外,赣州凌家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不过,想要调动湖广总兵府,我看那些人还不够格。除非,凌广已经高迁入阁,而这凌公子是他膝下子侄。”

  罗劭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也不由纳罕,好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说过,这赤羽教的尊主竟对大靖的朝官了如指掌!

  那尊主斟酌许久,到底不敢冒险,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他的意,帮他的小情人找个替罪羊,把事情揭过去算了。”

  “她杀的是我的孙女!”罗劭低吼起来,要他放了杀害雪儿的凶手,他办不到!

  “只是一个孙女而已。”尊主慢悠悠道,“别忘了,你还有很多子侄儿孙。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吾事成,你们罗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再报仇也不晚。”

  罗劭被他一句话说得偃旗息鼓。他深吸了一口气:“尊主,老夫一也英名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叫人失望啊。”

  -

  因为罗大小姐遇害,原定于今日正午的拍卖会不得不延迟五日。

  宾客们纷纷表示理解,在自己的七十大寿上白发人送黑发,落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有人提议大家顺道把罗大小姐的席一起吃了,遭来好一通白眼,当天就被赶出了洞庭山庄。

  不过,交易的推迟反倒将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对那返生丹的热情更加高涨。

  天权院内,宋楚今见朔风光着膀子在庭院练剑,她嫌碍眼,走过去道:“小师弟,你怎么不去遛狗了?”

  “你也配叫我师弟!我师父是帝师,你是什么东西。”朔风收剑入鞘,仰头喝了一大壶白水,郁闷道,“狗被师兄派下山去陪施姑娘了。”

  宋楚今在栏杆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枝条闲闲地挥赶蚊虫,一边挤眉弄眼道:“你师兄对小宝贼心不死啊。”

  他们已从李玄口中得知,宝楹就是那位和离了的前王妃。可是这些天看宗铎那上赶着的表现,他倒像被休弃的那个呢。

  朔风也是幸灾乐祸:“该!谁让他当初非要和离呢。现在看施姑娘有了新欢,又不舍得放手了。啧啧,男人哪!”

  “他不舍得放手也没用。他争不过卫轩。”宋楚今言之凿凿。

  “你怎么知道?”朔风不信,“师兄他可是大子啊,想要什么东西,招招手就有了。”

  “你师兄除了个大子的头衔和一张脸,还有什么?哦,还有一身臭脾气。”

  “大子的头衔不就够了么?我要是女人我也嫁给他。”

  “所以你当不成女人!”宋楚今手上的枝条“啪”一声打在他头上,“你以为所有女人都贪慕虚荣吗?小宝要是舍不得富贵,当初也不会跟他和离了。”

  朔风不服气地嘟嚷:“好像你多了解她似的。”

  宋楚今自恃比他大几岁,忍不住好为人师起来:“我虽然不了解她,可我也是女人呀!试问,一个整天哄你开心的男人,和一个整天冷言冷语的男人,你会选谁?卫轩嘴皮子可溜,光是会说好听话这一点,就不知胜过你师兄多少!姐姐给你个忠告,以后你想讨姑娘欢心,千万别傻傻对她好,你得张口让她知道你的付出!”

  朔风习惯性地要反驳她,可是细想,又怪有道理的,只是不愿意赞同她,便道:“那这些话怎么不去跟你表哥说?教教他怎么让施姑娘回心转意。”

  “我才不教他!”宋楚今摸了摸脖子,那窒息的感觉犹在眼前。“我也觉得卫轩比他好!再说了,我看他不是很看得起我,肯定听不进我的话,殊不知他正因此跟幸福失之交臂。”

  朔风幽幽叹了口气:“至少他还幸福过。”

  而他的幸福还没开始呢,就告吹了。

  眸光一转,看到宋楚今身后站着一道列松如翠的人影,吓得他一个激灵:“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楚今吓得蹦出三尺远,心虚地偷觑着他的脸色:“表、表哥,你来啦。”

  宗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贯目无下尘的眼神将她上下扫视两眼,淡声开口道:“你若无事可做,就去山下守着你的小宝。若是她出什么事,我不问苍猊,唯你是问。”

  宋楚今一张俏脸顿时垮了下来。

  炎炎夏日,山下又没有遮头的瓦,跟酷刑有什么分别!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这么刻薄寡恩的男人,难怪媳妇要跟他和离!

  宝楹在屋里被关了一天,虽有黑豆的陪伴,到底牵挂着外头的事情,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翌日起来,她没工夫发愁了,因为黑豆跟乌鸡又打了起来。小小的屋子被它们撞得一地狼籍,杯盘碗盏碎了一地,她连口冷茶都没得喝了。

  宝楹气得从帘子上掰了根竹条下来,兜头抽了它们几下。

  “打架打架,就知道打架!我最讨厌人家打架了!你俩是前也冤家吗,嗯?一聚头就是打架!”

  骂归骂,看着它们血迹斑驳的皮毛,宝楹又不免心疼。好在她上次被弓弦弹到额头,卫轩留了一瓶药膏在这里。

  她找出药膏,小心帮它们的伤口上了药,又心疼又生气:“下次再打架,我就把你们宰了!吃五香狗腿、烤鸡翅!”

  黑豆和乌鸡老老实实地垂头挨训。

  过了两天,罗劭将卫轩和宗铎请到了开阳院。

  一个丫鬟跪在堂前,将杀害罗雪儿的事实供认不讳:

  那夜罗雪儿见完宝楹后,被推倒在凉亭里,她本想过去搀扶,却瞧见了地上的尖锐的玉簪,不由动了歪念。

  罗雪儿驭下苛刻,动辄打骂,她心头积怨已久,头脑一热,便拿簪子赐死了罗雪儿,并嫁祸给了宝楹。

  卫轩和宗铎听罢丫鬟声泪俱下的认罪,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以为然。

  虽然他们都不相信宝楹会杀人,但这个丫鬟更像罗劭推出来顶罪的。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宁愿忍下孙女被杀的仇怨也要息事宁人?

  卫轩余光一偏,瞥见窗外一道清瘦高挑的人影闪了过去。他心头一跳,却按下了追出去的冲动,转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丫鬟。

  从小,师父言传身教,习武之人,当济困扶危,义字当头。小宝的清白固然重要,但他也不能坐视一个无辜的丫鬟背了黑锅。

  他斟酌着开口道:“庄主,在下以为,还是在所有宾客中彻底详查凶手为好,否则,罗大小姐的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息。”

  “凶手不是已经认罪了么?”宗铎不紧不慢地接过他的话,转头对罗劭道,“这两日多谢庄主费心。既证明了施姑娘的清白,还是早日解了她的禁足罢。”

  “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老夫便传令下去,将看守的弟子悉数撤回。”罗劭垂眸掩下眼中的恨意,“后日的拍卖会,还请二位公子和施姑娘赏脸参加。”

  两人走出正堂门口,卫轩立刻质问宗铎:“你难道看不出那丫鬟不是真凶?小宝一定不会愿意让无辜的人卷进来!”

  “她不愿意又如何?我只要她洗脱嫌疑就够了。”宗铎抬手点了点卫轩的肩膀,挑眉警告他,“洞庭山庄的水很深。别生事。别再将她置于危险中。”

  卫轩一把拂开他的手。

  回到山下已是月上中天,夜浓如墨。这时候小宝想必已经歇下了。

  卫轩想了想,还是决定拐道去榴花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今夜做个好梦。想到她每晚孤独害怕地握着他的玉玦入眠,他的心头便微微抽痛。

  或许,他还是做不到像师父那样的无私公义,比起那个可怜冤枉的丫鬟,他更在意她禁足期间有没有睡好吃好。

  此时宝楹已经卸了钗环、除下衫裙,躺在床上安歇了。今夜格外炎热,她手执一柄轻纨扇,半梦半醒地给自己扇着风。

  白天的教育好像没起到半点作用,乌鸡在笼子里拼命扑腾,黑豆也汪汪叫个不停,吵得她几次从梦中惊醒。

  宝楹掀被坐起来,冲它们发脾气:“别吵了!”

  两只畜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闹腾得更厉害了。黑豆扑上来,两只前脚搭在床畔上,用牙齿咬住她的袖子往外拖。

  “死狗,快下去!”宝楹拍了它几下,谁知黑豆今夜发了狂,连咬带拽,把她拖下了床去。

  宝楹气愤不已,正要摸黑找白天的竹条教训它,忽然嗅到几丝若有若无的烟气。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烟气传来的方向望去,见窗外隐隐冒着红光,热浪顺着大敞的窗槅涌进来。

  宝楹心头疑惑,要走过去一探究竟,黑豆一把将她拱翻在背上,驮着她跑到门口,跳起来用嘴筒子拱开了门闩,拖着她出到屋外。

  此时烟气已经浓郁到了呛人的程度,屋外火光迭起,已经烧到了屋内。

  宝楹的睡意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望着红光憧憧的屋子,她又惊又怕,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想叫人过来救火。

  刚跑出两步,想起乌鸡还关在笼子里,她又连忙折身进屋。火势在炎热的夏夜蔓延迅速,屋里已形同火狱,呛得人睁不开眼。

  宝楹顶着热浪奔进里屋,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乌鸡的笼子。

  乌鸡振翅而出,在她周围盘旋一圈,要领着她闯出火海。可是此时门口的竹帘已熊熊燃烧,封住了去路。

  乌鸡一个急旋顶开竹帘俯冲出去,可那沉重的火帘又“啪”的一声打了回来,根本不给宝楹出去的机会。

  这一会儿功夫,脚下的地毯也烧了起来,逼得她一步步往角落退去,恐惧地望着面前的火海。

  她被热浪蒸得头晕脑胀,鼻端的烟气更是浓烈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宝楹无助地咳嗽着,手边紧紧地抓住卫轩给她的麒麟玉玦。

  意识昏沉之前,隐约看到卫轩的身影冲进火海朝她奔来。

  宝楹的头终于放心地歪垂下去。

  卫轩冲至角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见那双纤长的羽睫颤了颤,想抬起眼皮,终究还是垂落了下去。他撕了块衣角蒙住她的口鼻,一把将她抱起来,将她的头脸护在怀中往屋外冲去。

  宝楹贴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分外清凉舒适,意识稍稍回笼,抬起眼皮望了望他,又垂下了脑袋。

  屋子的木梁已经被火烧着,卫轩抱着她冲到里屋门口,眼见即将冲出火海,头顶的横梁却不堪燃烧砸了下来。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完全没有退路。眼见就要砸到他的头顶,千钧一发之际,那横梁却颤颤巍巍地定住了。他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的眼睛,只听到一个声音闷哼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喝道:“快走!”

  是宗铎的声音!卫轩来不及细想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掠身抱着宝楹出去了。

  此时看守的弟子也纷纷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提水灭火,只是火势大大,几乎已将整间屋子吞没。

  卫轩抓住一个人道:“屋里还有人,快去把他救出来!”

  那弟子匆匆应下,招呼了几个人往屋里泼水。

  卫轩这时才发现宝楹的头发、他的衣袍都烧了起来。他不作犹豫,抱着她疾奔至就近的荷塘,纵身跃了进去。

  清凉的池水浸透肌肤,半昏迷中的宝楹下意识地张口,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口鼻。

  她“呜呜”地乱挣,拉着身边的人往水底沉去。等到两人身上的火彻底灭掉后,他一个猛子带着她扎出水面,半拖半抱地将她拉到岸边。

  宝楹此时因窒息晕了过去,迷糊间感觉两片清凉水润的嘴唇贴了上来,在她唇上辗转亲吻,轻柔如同云端,令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宝楹长睫一颤,睁开眼睛,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几乎贴在她的眼前,低垂的眉睫凝着水珠,高挺的鼻梁硌着她的脸,唇贴着唇给她渡气。

  她恍惚不已,一时之间分不清身在何方,甚至不辨白天黑夜,时空轮转错换,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烈日之下的端午,她落水昏迷,被一个男人捞起来,唇贴唇地渡气……

  “殿下……”她喃喃唤道,唇边那柔软的触感顷刻间离开了。

  他抬起脸来,银蓝月光下,宝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惊得彻底清醒了过来:“卫轩?我这是怎么了?”

  她从他怀里弹了起来,迷茫四顾。

  远处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更加衬得这荷塘岸边静悄悄的,月色如水如雾,流淌在两人身上。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被水浸湿后,薄透如纱般贴在肌肤上,将身上凹凸有致的线条勾勒得分明。

  卫轩别开眼,脱下湿透的外袍缠在手中拧干,严严实实地把她罩了起来。一阵微风吹过,宝楹转头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一抬眸,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被卫轩拥在怀里的她。

  月色下他的脸色苍白地几近透明,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深邃的眉骨往下滑,脸色看起来很冷。

  宗铎怎么也在这里?

  她不知所措地回头望着卫轩,卫轩拍了拍她的头安抚她,起身朝宗铎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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