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扬州慢
六月的扬州城绿杨垂柳, 莺啭蝉鸣,不时有人挑着井里镇过的瓜果沿街叫卖。
每次出摊,小贩们宁愿绕些远路, 去元宝巷的施宅门口叫卖。
从六月开始, 只要是卖吃的,他们家都会开门买。运气好的话,还能给包圆了。小贩们口口相传,都爱去元宝巷兜售。
槐影当庭, 宝楹坐在树荫底下,跟小帘分食着新上市的无花果。这是扬州特产, 她从前在京城没吃过。
施家在祖宅修了两进的新宅子,前面一座四方庭, 后面还有座小花园,比京城的宅子大了一倍不止。
刚回到扬州时,爹娘抱着阔别一年多的女儿痛哭不已,宝楹心里也很感伤。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爹娘,便自私自利地在外面躲了这么久,爹娘看起来都苍老多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二十年的亲情又岂是血缘可以阻隔的, 离开爹娘那段时光,反而更让宝楹认清了家的温暖,很快又跟爹娘变得亲密无间起来。
卫轩不习惯大家族森严的规矩, 因此没有住回扬州卫家, 而是借住在了施家。
于是, 遛狗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黑豆从前在京城,每天被军士牵着在龙禁卫校场跑两个时辰。随着宝楹来到扬州后,新主人又懒又馋, 天天躺在竹椅上纳凉,只会往它嘴里塞东西。黑豆水土不服,每天恹恹地趴在地上吐舌头。
卫轩即使不喜欢这畜生,也实在看不过眼了,每天清晨出城练武时把它和乌鸡带出去,到晚上再牵回来。
如茵听说宝楹回来了,借口去寺庙上香溜出来见她。姐妹俩一年多没见,手拉手泪汪汪地互诉别情。
如茵把扬州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
卫家曾祖是做漕运起家,家底极为丰厚。到卫太人这一代换了士籍,还捐了个举人,只是未曾出仕。到了卫舅舅这一代,更是一路做到了五品京官。
这等家世放在京城不起眼,可是在扬州,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了。
卫太人的原配生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分别是卫舅舅、卫二爷和珍娘,只可惜珍娘的二哥五六岁便夭折了。
此外,卫三爷、卫四爷是续弦翁老太太所出,卫三爷管着家族所有的产业,是卫家如今的话事人;卫四爷在扬州府衙任通判,也有正六品的官身。
卫太人的这位续弦翁老太太是个厉害人物,珍娘的母亲临终前将嫁妆都留给了珍娘,老太太为了昧下这笔嫁妆,才撺掇着卫太人跟珍娘断绝了关系。
如今卫舅舅罢官回家,备受其他几房的排挤。
如茵虽身为卫家的大小姐,在老太太面前却远不如亲生的三房二小姐如蕙得脸。
她这一年过得极度憋屈,处处给如蕙作配不说,翁老太太还把如蕙看不上的婚事塞给她,要不是卫舅妈坚决不松口,她就被老太太随便许给别人当填房了。
宝楹听得义愤填膺,可是接下来如茵说的话更是让她怒不可遏。
原来珍娘这趟回来,听说卫太人病重,本想放下前嫌到老父亲跟前尽孝,可是翁老太太对京城的事情略知一二,笃定了他们是得罪了太子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滚回扬州的,因此坚决跟施家划清界限。
现在施宅所在的元宝巷在城东,与城西洪福大街的卫家相距甚远,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翁老太太面甜心苦,虽说是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去年施大路托关系在府衙谋了个缺,老太太知道后,动用关系把他的缺撸了下去。
还有前几个月,珍娘在通运街开了间铺子,老太太知道后,也派人去闹得她不得不收铺关门。
老太太发了狠,就是要断了施家的财路,逼她们一家滚出扬州。
她派人去打听过,施大路在京做官时两袖清风,只领着月俸过活,每年大部分的银钱都花在她们母女的吃穿上,这么多年并没有攒下什么银子。
他们家修缮祖宅花了一大笔钱,又没有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有卫舅舅时不时接济,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宝楹气坏了,要去卫家理论,被珍娘拦了下来。
他们家现在无官无职,卫家在扬州是地头蛇,又有一个孝字压着,无论如何都是他们吃亏。
宝楹拗不过,只好把她自己的四万两银票给了珍娘,叫他们去卫家对街买个大宅子跟卫家打擂台,气死老太婆。
珍娘哭笑不得,把她的银子好好地收了起来。
这笔银子虽然够他们一家富足地过完一辈子,但他们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坐吃山空。
施大路一直积极地寻找着赚钱的门路,卫轩回来后,亲自给他作保,把施大路介绍到镇远镖局去当镖头。
镇远镖局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扬州到镖局也只是一个分号,卫家虽是地头蛇,手却伸不进镖局里去。
施大路在里边当镖头,俸钱也有五两一个月,逢上大单子,还有额外的酬金。细细算下来,竟不比他当官时的进项少。
珍娘虽不太乐意丈夫做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但她知道施大路就喜欢这些,勉强不来。何况镇远镖局声名在外,就算是运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顶多只是辛苦些罢了。
施大路跟她保证,一年最多只离家两个月,珍娘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宝楹却很兴奋,她觉得老爹当镖头好新鲜,嘴上却抱怨:“爹爹,你以前好歹是总捕头呢,现在怎么降级了,好歹该当个总镖头才对!”
施大路笑道:“爹爹花二十年才当上总捕头,等爹爹七十岁,就能当上总镖头了!”
“七十岁!”宝楹很不满,“那我都四十岁了。”
她把矛头指向卫轩,“是不是你的面子不够大,所以我爹只能当镖头啊!”
卫轩但笑不语。
施大路道:“若你轩哥哥愿意,亲自去当个总镖头是手到擒来。爹爹就不行了,没那金刚钻。”
施大路对卫轩这个外侄相当欣赏,他喜欢耍刀弄枪,奈何没正经拜师学过艺,因此待卫轩更不与常人同。
这次回来,卫轩对他这个姑丈更见敬重谦恭,施大路识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这小子的心思。跟他那位前女婿相比,卫轩这个知根知底的外侄不知道要好多少。
施大路越看越满意,等到人静烛熄之时,悄悄跟珍娘商量:“咱们宝儿也快和离两年了,我看是时候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珍娘也正想着这事,闻言便道:“你心里可有人选?”
施大路道:“轩儿这孩子又有本事,对咱宝儿也没得说。去青城山一年,她显见是开朗了许多,两个孩子又是青梅竹马,若能亲上加亲,宝儿也好多个依靠。”
珍娘一听,反而把柳眉蹙了起来。
她自己的亲侄儿,她又如何不喜欢。只是跟卫家撕破脸后,她倒不那么愿意让宝楹嫁过去了。
“卫家那老太婆,明明只是受了点惊吓,却硬要去官府告咱们宝儿谋杀尊亲,要把她踩成逃犯,永世不得翻身!最后从咱们手里讹五千两银子才算完,更不必提后面对咱们家做的事了!我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叫我女儿去给她磕头当孙媳,我办不到。”
施大路讪讪道:“那你是什么想头?”
珍娘道:“我倒想着,给宝儿招个赘婿。一来,可以给施家续上香火——路哥,这点我总觉得对不住你。”
“快别说傻话。宝儿就是我们的香火。”
珍娘莞尔一笑,又道:“都说男低娶,女高嫁,咱们宝儿从前嫁得倒是高,可她受了姑爷欺负,咱们怒都不敢怒一下,有什么意思?找个赘婿,起码不敢欺负她。只是要找品貌端正、德才兼备,上不怕太子威势,下不惧卫家欺压,又肯入赘的,却难。”
施大路抚掌笑道:“这有何难?叫轩儿上我们家入赘不就成了?”
珍娘骇得捂他的嘴:“轩儿怎么肯?就算他肯,哥哥也不肯。”
施大路不以为然。他经常跟大舅哥出去喝酒,知道卫舅舅对这个儿子彻底没了辙,他们若是能说动卫轩收心娶亲,说不定大舅哥还要感谢他呢。
“轩儿那边我来劝。都说初嫁从父,再嫁从己,你有空也去探探宝儿的口风。”
珍娘笑道:“你若能说动轩儿,宝儿那边又有何难!宝儿从小就喜欢她轩哥哥。”
施大路奇道:“那怎的从前每次轩儿来咱们家,宝儿都要哭?”
珍娘嗔道:“都说捕头心细,怎么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心比窟窿眼还粗?你就没发现,别人逗宝儿她不哭,就轩儿一逗她就哭!”
施大路怔然失笑。
珍娘又道:“宝儿这丫头口是心非,轩儿这孩子也有些傲气,只怕不肯轻易入赘。若要说动他们,还得用些迂回之法。”
夫妇两人在被窝里合计妥当,相拥睡下不提。
翌日清晨,宝楹正跟小帘坐在水井边洗头发。她头发剪得短短的,月余时间长长了小半寸,却还是挽不了好看的发髻。好在洗起来倒是方便,她现在三天两头就要洗头发。
珍娘搬来杌子在宝楹面前坐下,吩咐小帘道:“炉子里炖着鸡汤,你去帮我看看火。”
小帘把水瓢交给她,起身走开了。珍娘舀了瓢清水倒在宝楹头上,替她仔细地搓着头发。
剪头发的缘由宝楹没告诉她,不过珍娘也能猜出一二。宝楹最是宝贝她那一头绸缎一样柔顺浓密的乌发,若不是遇到危险,怎么舍得剪掉?
回家半个月,宝楹最爱讲的就是她解救了十几个少女的壮举。虽然她说得很轻巧,但珍娘不用想也知道,那过程必然是凶险万分。
她后怕之余,却又格外欣慰。
宝儿虽不是她和路哥亲生的,却比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更像他们夫妇俩。她既有自己的心软善良,又有路哥的正气勇敢,能养出这么一个姑娘,珍娘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她帮宝楹洗好头发,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拿巾子替她绞干,一边道:“小帘也快十七岁了,虽说是从小买来服侍你的,却也是当女儿养的。娘准备给她发还身契,找个清白可靠的夫家,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宝楹闻言忙道:“那要给她打几副好的嫁妆,还要备些田宅。”
其实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小帘,两人亲如姐妹,从小一块长大,没想到小帘这么快就到了出阁的年纪。等往后如茵也说了亲,又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这般想着,脸上不由带出点戚色来。
珍娘留意着她的神色,又道:“娘最近在给小帘相看人家,江都有一位王人子颇具才学,品貌也上佳,就是家贫些。你说,招到我们家来怎么样?”
“招到我们家来做什么?”宝楹一头雾水。
“傻丫头,招来给你当夫婿呀!”
宝楹蓦地弹起来:“我不要!我都不认识他!”
珍娘笑道:“成了亲就认识了。你年纪正当时,身边没个男人怎么成?就当招进来伺候你了。”
“不要不要!”宝楹捂着耳朵,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珍娘也不勉强,只是要叫她心里有个底,便把话头岔开说别的事了。
施大路对卫轩就直接多了,吩咐他道:“江都县有个姓王的读书人,你去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及至晚晌,卫轩已将那人祖宗十八代刨了底朝天。
“那王秀才品性正直,也有几分才学,十三岁就中了生员,只是家中爹娘相继过世,负债累累,无力赶赴乡试,至今只是个秀才。若要给小帘说亲,我看倒可以再挑个家境殷实些的。”
施大路心里暗笑,这小子果然有心,连他们家要给小帘说亲的事都一清二楚。
他嘿嘿笑道:“不是给小帘的。我准备招进来给我当女婿。”
“什么?”卫轩怔住,感觉喉咙有些发紧,“那也还可以再挑一挑。究竟这王人子的才貌都不是最出挑的。”
施大路摆手道:“虽不是最出挑的,但却是最适合的。他家境清贫些,才肯安心做我家赘婿,服侍好我的宝儿。”
卫轩皱眉道:“未必清贫就是好,这种人冲着不劳而获来的,不能真心对小宝好。”
施大路幽幽叹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倒想给宝儿找个甘心为爱入赘的富家少爷,这不是找不到嘛。”
卫轩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