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几许欢情与离恨
七月初二, 朝廷下派的钦差抵达扬州,在城外高处搭起营帐收容灾民。
这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水患,受灾州县七八个, 损毁农田万顷, 流离失所的百姓达数万人。
官府号召城中大户捐银献粮,又在门口设了募银箱,供有余力的百姓捐献财物。
城里的百姓虽没受什么灾,但眼下物价飞涨, 谁不是紧紧捏着钱袋子度日,哪有余钱捐献。
唯有宝楹凑热闹, 爹爹失踪那会儿,她朝各路神仙祈祷, 如今爹爹平安归来,她要包五十两银子还愿,叫卫轩陪着她送到官府的募银箱里。
一路所见,街头巷尾稀落了很多,连饭馆酒楼都闭门谢客了。
府衙前也是门可罗雀,只有两个衙役守在门口闲聊。
城里近日出现了好几例疫病,御医说要隔离诊治, 官府腾不出地方,还是卫四舅把他家府宅后面的一处园子腾出来,充作隔离病患的临时据点。
宝楹暗暗称奇, 悄悄对卫轩道:“你祖母能有这么好心?”
“什么我祖母?”卫轩弹了她脑门一下, 不以为然道, “无利不起早罢了。”
朝廷拨下二十万赈灾银,八成要被官商勾结瓜分掉,真正落入灾民口袋的不足两成。她捐的五十两银子, 其实也是到不了灾民手上的。
不过她既然有心,他自然不会扫她的兴。
宝楹捐了银子,高高兴兴地从台阶上跳下来,卫轩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的胳膊。
宝楹被他扶着站稳,不满意地嚷嚷:“你干什么!我自己可以。”
卫轩只是笑笑。就她那身手,跳下来不扭到脚才怪。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一行人朝府衙走过来。卫轩眼尖,余光瞥见一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便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人看。
宝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个青年朝她走来,看着是很眼熟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看着她一脸惊喜:“王……施家妹妹,真是你啊!”
直到他开口,宝楹才蓦地反应过来:“咦,小江!你怎么在这?”
小江回头看了眼那行已经走进府衙的人,朝她笑道:“水患过后必有疫病横行,我是过来赈灾的。”
宝楹一听“疫病”,忍不住皱起了鼻子,悄悄地往卫轩身后挪了挪。
小江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有个年轻男子。他的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掠过,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旋即把目光转回宝楹脸上。
快两年不见,她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头上随意扎着两条俏皮的辫子,却比从前刻意盛装的打扮更褪去了青涩,一双眼睛清明柔亮,叫人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
难怪殿下拖着病体也要下扬州。小江心下暗暗腹诽,脸上笑道:“早就听说你搬回扬州了,只是这几天忙得很,无暇递帖拜访。你来府衙可是有什么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我来捐银子!不要你帮忙!”
宝楹虽然跟他没什么过节,却也不想跟他叙旧,扔下一句话,牵着卫轩跑开了。
直至走出街上,卫轩方道:“方才那是什么人?”
宝楹不想说他是宗铎的亲信,便道:“他是太医院江院判的儿子,以前给我看过病。”
卫轩心头暗暗纳罕,他既然是院判的儿子,防疫赈灾这种苦差事应该轮不到他。这个节骨眼上竟肯下扬州,倒真令人有些刮目相看。
宝楹没把见到小江的事放心里,回去的路上,见到冷清的街上竟还有一家茶楼开着门,她欢欢喜喜地拉了卫轩进去喝茶。
一楼的大堂里门可罗雀,但她不太想抛头露面,拉着卫轩往二楼走。二楼的雅间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最大的包厢关着门。
卫轩一看便明白过来了,这茶楼本来也不打算做生意,开门只是专门为这包厢里的人行方便。
见那伙计跟在后面准备赶客,他错后半步,拿了枚银锭递过去,低声道:“别多话,上茶就是。”
那伙计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下去传茶点了。
宝楹浑然不觉地走在前头,探头在几间包厢上挨个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临街的风景最好,便进了那关门包厢的隔壁。
两人在窗边的雅座坐定,宝楹斟了杯雨前龙井给他,笑眯眯道:“卫轩,谢谢你陪我出来。”
虽然水患未退,但爹爹平安回来了,又解决了乔家的威胁,她心里可高兴了。
经历过这一遭事,宝楹自觉长大了许多。爹娘渐渐老去,她不能总是这样让他们操心,是时候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去接纳新的生活了。
尽管现在,她已经摸不清自己的心意,如同身在云山,朦胧不定。但……
她悄悄抬眸觑了眼面前的男人。
她知道他是多逍遥不羁的一个人,却为了她在扬州盘桓了这么久。她根本不会养狗,是他任劳任怨地牵去活动,爹爹出事,也是他鞍前马后地找人。
他待她好,她又何曾不知。只是这份好背后祈求的情意,连她都不确定能不能给他,所以愧对,因此更加不肯松口,想叫他知难而退。
可是,她为什么要叫他知难而退呢?
是觉得卫轩不是她的良人?可是除了他还有人这样锲而不舍地对她好么。
还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才不是呢,她才不会苦了自己。
那……是否可以像季秋师姐说的那样,勇敢地尝试一下,否则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幸福擦肩而过呢?
宝楹感觉脸上微微发着热,期期艾艾道:“明天是七夕了,我听说太平桥上会放河灯祈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
卫轩眉峰一挑,带着几分惊喜看着她。
扬州逢元宵、七夕、中秋都有去太平桥放河灯的习俗,元宵祈祝的是“岁岁安康”,中秋祈祝“团圆长久”,至于七夕背后的意义则不言而喻了。
虽然今年遇上水患,七夕河灯改成了祈福灯会,但……他应该没会错她的意吧?
他唇角微弯,桃花眼里漾起温柔笑意,微笑道:“不胜荣幸。”
宝楹撞进他眼底乌浓的笑意里,心头不禁小鹿般微微一颤,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桩旧事。
有一次她想叫宗铎陪她去看梅花,他斟酌沉吟了许久才点头。虽然得偿所愿,可是她的心情都没那么美丽了。
这时隔壁包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嚷道:“卫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楹和卫轩对视了一眼,没想到隔壁包厢的人竟然是卫三舅。她好奇心起,忙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板壁倾听隔壁的动静。
卫轩耳力好,安坐不动,略一凝神便能将隔壁的谈话尽收耳中。
原来隔壁包厢正是卫三爷开的,这次聚集了城中几家大户,商讨着官府下派给扬州大户的募粮事宜。
京城下来的钦差新官上任三把火,给城中卫、卢、乔、薛四家大户摊派了每户募集两万石义粮的任务,只按丰年粮价贴补。
大户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们在水患之初,早就趁低价囤积了大量粮食,准备等着大面积爆发饥荒时再高价抛售,怎么可能被那钦差牵着鼻子走?
四家约定了谁也不许捐粮,势必要将粮价炒到平时的二十倍以上。
谁知昨夜卫四舅火急火燎地回来,告知卫三舅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那位钦差竟是当朝太子!跟储君对着干,除非他们不要命。
卫三舅虽然也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顾虑到弟弟的仕途,他还是召集了其他三家的当家人,商议着大家退一步,先拿一万石义粮出来交差。
乔二爷是头一个反对的。他手上的现银多用去收购药材了,囤的粮食本就比其他三家少,再叫他捐一万石粮食出来,那他还要不要赚了!
卢、薛两家也大为光火:“我们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捐义粮?”
卫三舅存了点私心,不肯告诉他们太子亲自驾临扬州,因此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
宝楹隔墙听着,忍不住道:“卫轩,没想到你这叔叔还有几分良心哩。那个乔老二的良心坏透了,又囤药又囤粮,赚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有没有福享!”
卫轩心念一动,微笑道:“小宝,想不想玩一票大的?”
“什么?”宝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卫轩唇角微勾,道:“劫富济贫。”
宝楹眼前一亮,这种事情她还只在话本里看过呢!她心头扑通扑通跳起来,兴奋地喊道:“好耶!”
“什么人?”隔壁听到这头的动静,立刻警觉起来。
乔二爷是惊弓之鸟,忙推门出去,要过来把偷听之人抓个现行。
听得隔壁一阵纷乱脚步,紧接着脚步声从门外传过来,宝楹吓得捂住了嘴。
卫轩不慌不忙地推开支摘窗,揽住她的腰肢,足尖一蹬,施施然从窗口跃出去了。
宝楹耳边一阵风声,紧接着双脚踩到了街面上。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卫轩拉着她避到檐下去。
宝楹仰起头,看到二楼窗边探出几颗脑袋,正骂骂咧咧。她觉得又刺激又好玩,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回到家里,珍娘夫妇见她是跟卫轩一起回来的,不禁相视一笑。
怕女儿脸皮薄,珍娘没问她干什么去了,只道:“明日是乞巧节,宝儿晚上想吃什么?”
宝楹脸颊红扑扑的,飞快地道:“我出去吃!”
怕爹娘追问,一溜烟跑回屋子里去了。
卫轩信步走过来,慢悠悠对珍娘道:“我也出去吃。”
·
那头小江回了府衙,先拿艾草熏了衣裳,兜去后面的官署找宗铎。
宗铎靠在躺椅上,正投入地看着扬州城的舆图,执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扬州的灾情比他想象中的复杂,漕粮一时半会运不进来,而此地的商户更是奸猾狡诈,对官府的要求百般推诿,休想从他们身上拔下一根毛。
食物是维持灾民稳定的关键,眼见官府的库粮快要发完,那几个商户还在装傻充愣,硬是一分不掏,他都有点想杀鸡儆猴了。
只是朝中不是他一家独大,不能落下把柄给徐家拿住,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殿下,殿下!”
小江连喊了他几声,宗铎方回过神道:“什么事?”
“你猜我在外边见着谁了?”小江神秘兮兮的。
宗铎不耐烦玩这种幼稚的把戏,道:“废话少说。”
“我见着你的前王妃了。”
宗铎蓦地合上了舆图,转头看向小江:“人呢?”
自抵达扬州以来,他一直忙着安置灾民,抽不出空去见她。不过他这趟不是微服出行,并未刻意隐瞒身份,难道是她知道他过来了,专门来找他的?
他心头微微一暖,仿佛回到了从前在燕王府的时候,一种久违的被关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她对他的公事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小江看他的表情知道他误会了,尴尬地笑道:“她是过来捐银子的,现在已经走了。”
宗铎“哦”了一声,垂下眸光,心不在焉地扫着手上的舆图。也是,她又不住在卫家,不知道他来了也正常。
小江默默观察着他的神色,明堂上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失落。
他不禁想起在府衙门口,那双牵在一起的手。
虽然小江也不太清楚微服洞庭时发生了什么,但宗铎坠崖重伤,好在平了韩王叛乱之祸,这才堵住悠悠众口。
扬州水患的急报一呈上御前,他便不顾未愈伤情,火急火燎地亲自南下。若说为了赈灾,小江可不信。扬州有谁在,大家心知肚明。
现在看来,殿下的着急是很有必要的。再不过来,媳妇都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小江好心提醒他:“对了殿下,她好像是跟一个男人一起来的。一个年轻男人。”
宗铎脸色倏地一冷:“卫轩也回扬州了?”
“卫轩?”小江倒是一愣,“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宗铎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几声,脏腑的伤还未痊愈,只要一动,痛楚便像藤蔓般迅速缠裹上来。
当初在悬崖上扑下去救她,他没想过后果。
可即便大难不死,他也没想过要挟恩图报。只是坠崖那一刻,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他以为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一定是那卫轩不识分寸,竟还敢缠着她……
他放下手中舆图,披衣起身推开窗,看着窗外开得葳蕤如霞的紫薇,喃喃道:“明天……”
“明天七夕。”小江很贴心地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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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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