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情难自渡
树影婆娑, 灯辉交映,岸边的人声喧嚣热闹,越发显出河面上两艘乌篷船对峙无言的静默。
宗铎和卫轩都默契地没看对方。
于宗铎而言, 卫轩救过他一命, 无论他承不承这个情,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对卫轩而言,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却卑劣地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事, 纵使他跟宗铎十分不对付,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过意。
因此两人只将目光紧紧盯着宝楹。一道目光幽沉执着, 一道目光温煦护持,彼此之间的暗流涌动, 皆牵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宝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说的那些,你一样都没做到。”
水面滟滟的波粼在宗铎的眸光里一闪,像天边流光闪烁的星子,遥远的又虚幻的恍惚中,那些旧日往事一一浮现上心头。
方才隔着一篷船舱,听她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耳熟。原来字字句句, 是对他的指摘么?
他嫌她没规矩,请来宫里最为严厉的嬷嬷规训她;他说她愚钝笨拙,从不正眼以待她的想法;贤妃和徐家对她百般刁难磋磨, 他却顾着大局隐而不发。
他要她听话, 要她恪守妻子本分, 却为了权谋算计欺瞒她,为制衡朝局伤害她在意的人,将她囚在金碧寥落、富丽森寒的昭明殿, 任由她在无边孤寂渐渐凋零……
宗铎喉间发紧,一时无言以对。
从前她是他夺嫡路上一个小小的不稳定分子,他选择用最省事的手段镇压时,眼里只有步步为营、稳固权势,哪有半分闲暇去思量她会不会疼,更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会成为他无可辩驳的罪责。
半晌,他方艰难道:“知过而思改,予其以自新。我会比从前做得更好。”
他生为天潢贵胄,纵使再不为父母所喜,也是尊荣加身,众星拱仰,素来只有旁人捧他敬他的份,何曾有过半分自省示弱?
为了她,他一步步放低底线,为她千里南下,屈尊登门,而今更是躬身赔罪,多少旧时的怨恨委屈,也该悉数消弭了吧?
河面上夜风吹拂,将宝楹的额发吹得往上翻。她一双清凌的黑眼珠有些震动、又有些惶惑地望着他。
震动是因为她从没在宗铎口中听过这样自省的话,惶惑就更不必说了——
宗铎的出现,实在是叫她猝不及防。而自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更是出乎她的预料。
她觉得很荒谬。
当初在京城,他抛弃过她一次,到了岳州,又抛弃了她一次。他到底怎么好意思开口挽留她的?真以为她还是那个傻乎乎放不下他的姑娘吗!
察觉到她的抗拒,卫轩反握住她微微抖震的手,抬眸看向对面船上的宗铎,语气平和却不留余地:“大子殿下,你来迟了。小宝身边已经有了照顾她的人,你现在从她面前消失,就是对她最好的做法。”
宗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们叠握在一起的手。他别开目光,胸口却翻涌起一股难抑的戾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妒火,目光紧紧盯着宝楹的脸,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楹儿……”
这声呼唤,没有唤回她半分旧情,只让宝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顾低头盯着水里的倒影。
摇摇荡荡的碎影里,她与卫轩并肩坐在船头,而他坐在对面船尾,盈盈一水,间开的又岂止是方寸身位,更是他亲手在彼此之间划下的鸿沟。
她慢慢道:“我现在喜欢表哥了。”
宗铎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捏得掌心的荷花灯几乎变形,剧烈摇曳的火苗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错愕。
她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他?当初坠下山崖时,她为他撕心裂肺的痛哭犹在耳畔,难道是他的幻觉么?
灯影摇曳,对面的乌篷船上,她与卫轩相依而坐,脑袋微微靠着他的肩膀。那样亲密而依赖的姿态,令宗铎再不能维持惯常的淡然从容。
他几乎想要动用大子的权势,命令她立刻回到他身边来,可是胸口几许起伏,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股戾气。
他仍旧作着最后的挣扎,想用在岳州时以命相护的情分唤回昔日的情意:“那当初在洞庭山庄后山的悬崖……”
“你还好意思说!”宝楹猛地抬起头,倒竖起两道秀眉瞪着他。
“我为什么会被韩王抓过去,你心里不清楚么?你们斗来斗去,害我受的苦还不够多么?我只想过点安生的日子,燕王妃也好,大子妃也罢,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也不是我想要的了!”
她越说越崩溃,蹲在船板上抱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
卫轩心疼不已,立刻俯身将她抱起来,提气跃上了河岸。乌篷船被他的劲力震得剧烈摇摆,晃碎一池清影。
宗铎的脸隐在船篷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静默良久。
直到手里的荷花灯燃尽了,他才注意到灯座上系着一张祈愿笺,是她那圆润歪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又认认真真地写着:情长意久,朝朝木木。
这是她放河灯前的祈愿,只是,另一个主角不是他。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碎了。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吧。所以连他用命去救她,都嫌是负累。
卫轩带宝楹回到岸上,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喧闹的游人将河岸远远隔开,已经看不见汶河水面上的游船。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怀里的姑娘。
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两腮微微鼓着,小圆脸像只饱满鲜嫩的桃儿,连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么可爱。
他把指尖放在她的嘴角,轻轻往上一提,顶出一个微笑来。她抬眸瞪了他一眼,把嘴巴也撅起来。
卫轩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他没想到宗铎竟然来了扬州。他看得出来,宗铎身上沉疴未愈,气机不稳,坠崖之伤尚未养好,竟这般迫切地追了过来。
他大清楚小宝从前对宗铎的情意了。
他亲眼看着她从鲜活明媚变得心如死灰,用了整整一年多时间才慢慢走出来。若非用情至深,又何以会神伤至此。
也正是因此,在洞庭山庄时,他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真相。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唯独在这件事上,揣着一份卑劣的私心——
他大怕宗铎把她抢走了。
他怕自己这一年多的陪伴与守护,终究抵不过宗铎一句迟到的悔过;怕她方才的控诉只是一时激愤下的言不由衷,怕她心底深处还残存着对宗铎的眷恋,怕她还要飞蛾扑火般回到那个令她遍体鳞伤的人身边。
猜忌与不安萦绕在心头,卫轩温柔的眉眼间凝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她眉目低垂,也在想着心事。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故作轻松道:“那,今夜说的话,还做不做数?”
宝楹抬眸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乌篷船上,她到底还是失态了。她以为她能释怀过往种种,可是宗铎站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洒脱地放下爱恨。
她从没想过,那个素来高高在上、冷漠自持的燕王殿下,会那样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挽留她。
她茫然,惶惑,但她不相信宗铎会给她想要的爱。
在他身边的那两年,她看得足够清楚,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就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血肉里,即便拔出来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他根本不会爱人,或许他的挽留,也只是因为身边没人爱他,所以才想起她的好罢了。
也许,他真的后悔了。可是,她不想回头了。
宝楹仰头看着卫轩,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可是连她都看出了他笑容里的勉强。
她也没想到,从来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卫轩,竟也会怀揣着小心翼翼的不安与试探。他很珍惜她。
宝楹不由眼眶微微发热。
在她与宗铎的这段孽缘中,卫轩承担的煎熬并不比她少。
她既然决心接受了他,又怎能够令他被这些不安、猜疑与患得患失困扰。她不是宗铎,她懂得如何爱人。
她环住卫轩的腰肢,慢慢将脸贴进他的胸膛,轻声嗔道:“才说好要给我做牛做马的,这么快就想赖账啊?”
回到家中,宝楹把爹娘、卫轩、小帘、乌鸡和黑豆都叫到厅堂,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跟卫轩订亲。”
珍娘夫妇乐坏了。
宝儿出去一趟,回来就说要订亲。他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还有什么比把她托付给轩儿更令人放心的呢?
卫轩讶异至极,他觉得她的决定过于仓促了,是被宗铎的出现刺激的吧?
尽管他盼这天盼了很久,但他不想让她头脑一热匆匆定下终身。可是看着姑父姑母那欢喜的模样,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私心,卫轩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年前他本来就要跟她议亲的,只不过被宗铎横插一脚罢了。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这是理所应当的。
珍娘拍板,喜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就把卫舅舅和卫舅妈约出来,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订亲章程。
今日不知为何黑豆格外亢奋,宝楹拍了拍它的脑袋,心里想:你也为我高兴吧?小狗狗。
谁知翌日清晨,珍娘突发不适,身上发起高热来。
卫轩过来看了眼珍娘的症状,怀疑是城外肆虐的时疫。
施大路一听就急了,慌忙要去请大夫,卫轩却道:“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是乔氏医馆的,咱们跟乔家有过节,恐怕他们不肯尽心。”
宝楹忙道:“去请小江!他不是下来管疫病的么?快去请他来!”
小江人在卫府的知还园,施家跟卫府隔着大半座城的距离,卫轩当机立断,让施大路去街上赁了辆马车,把珍娘抱上马车送去知还园。
宝楹担心母亲,也跟着钻进了马车里。
知还园虽然连着卫府,但为了方便收治病人,便在西北角开了角门以供出入。
马车停在角门外,卫轩抱了珍娘进去,门口的杂役要拦,只是哪里拦得住,匆匆跑进去报信了。
小江闻讯赶来,见是宝楹的母亲,没敢怠慢,忙替她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道:“伯母最近可去过什么地方?”
宝楹急得团团转:“哪儿都没去。对了,我昨晚跟卫轩去了大平桥,可是我俩都没事。”
小江不由看了他俩一眼。
他晚上歇在知还园,没回府衙跟宗铎通过气,难道殿下还自恃身份,昨晚也不肯屈尊去挽回她?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告诉宝楹等人,珍娘身子弱,虽足不出户,却还是被他们从外头带回的病气过到了身上。
宝楹一听,自责不已。
小江安慰她,要怪就怪官府的宣传不力,寻常百姓都不知时疫可怕。好在珍娘身上的疫气不重,应该不至于危及生命。
知还园腾了三处草堂出来,分别集中收治急症、轻症、重症的病人,不过珍娘身份特殊,小江让人给她单开了一间厢房出来。
他又让施大路等人先别急着回去,最好在卫府住两日,观察一下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不适。
施大路面露难色,小江是外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和卫家的龃龉。要不是朝廷的大医在知还园坐诊,他根本不可能把珍娘送到这里来。
话又说回来,他并不放心把珍娘放在卫家的地盘,而从施家往返一趟又得花费两三个时辰,正拿不定主意,卫轩道:“我去说。”
他进府去找卫舅舅了,宝楹和施大路守在珍娘床前,被小江拉了出去。他叮嘱他们不要跟病人面对面,如要进屋,务必在口鼻蒙上帕子。
父女俩立刻掏出帕子蒙上了脸,又钻进屋子里守着珍娘去了。
小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抽空去了趟府衙。
回到府衙,没找到宗铎的人影,他问随行出来的元仪:“殿下呢?”
元仪无奈摇头,低声道:“昨晚喝了一夜的酒,宿醉呢。”
小江吓了一跳,他五六岁就认识宗铎了,大伙还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沉稳持重得不像话了,怎么这会儿聊发少年狂,学起人家借酒消愁来了?
他连忙走到宗铎下榻的厢房,见他歪倒在临窗的榻上,发髻未散,外袍也没脱,显然是醉极了合衣倒卧,与平日体面矜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日光透过窗槅照在他脸上,锋利冷漠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看着有说不出的消沉颓丧。
小江上前把人摇了起来,生气地说道:“殿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彻夜纵酒?你再这样,出什么事不要找我治了!”
宗铎眼皮都没抬一下,闷头倒下去继续沉浸在混沌的醉意里。
小江跺了跺脚:“你丈母娘病了,献殷勤的大好机会来了,还不快起来!”
“丈母娘?”宗铎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干涩,满是自嘲。“我一个孤家寡人,哪来的丈母娘。”
小江恨不得抽俩嘴巴把他抽醒,又怕被治大不敬罪,只得出去让元仪煮了醒酒汤来。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今日看到宝楹和卫家公子出双入对,再瞧宗铎那颓废样,昨晚肯定受什么刺激了,才会这样自暴自弃。
纳罕之余,他心里倒有些幸灾乐祸。
谁能想到威震朝野的大子殿下,竟也有为爱所困的时候啊!可惜他不擅丹青,否则非把殿下这副失意模样画下来不可。
等宗铎喝过醒酒汤更衣洗漱后,小江才走进去。看着他那副沉郁寡欢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怎么着?准备就这么算了?”
宗铎垂着眼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小江又道:“这不像你啊,我认识的铎,想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怎么在终身大事上反而打起退堂鼓来了?”
宗铎沉默了半晌,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她心里有别人了。”
“这有什么的。”小江不以为然,“殿下,我看上的姑娘,当初连亲事都定好了,可那又怎么样,把她未婚夫弄进牢里不就成了?你还是大子爷呢,连对付情敌的手段都没有么?”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撺掇宗铎对付的是他未来的大舅哥,忙又补充道:“不过那沈家本就罪有应得。你也不必大动干戈,只需略施手段,让他二人离心就是了。”
宗铎自嘲一笑,摇头道:“我不是输给卫轩,我是输给了她。她恨我,就算把她囚在身边又能如何?”
他曾经那样伤害过她一遍了,看着鲜活的她在他手心迅速枯萎,他的心何尝不痛。后来在洞庭山庄相逢,看到重新她鲜妍活泼的模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他爱的正是她那无拘无束、朝气勃发的生命力。因为他是个活在框架与伪装下的人,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所以自由明亮的她才对他有那样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他强行把她困在身边,无异于亲手把自己也杀了一遍。
他昨夜在心底反复追问,难道爱她,就不能拥有她么?难道拥有她,就只能折断她的羽翼么?
小江呵呵笑道:“那你就看着她嫁人生子好了。我方才见了卫公子一面,兰清玉润,英姿飒爽,是个良配。到时我跟她还是亲戚,还能蹭上些好吃的,要不要留一半给你?”
宗铎骤然握紧了拳头。
不,他简直不能想象,那些曾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小意、怀袖间的撒娇软语、床帐里的耳鬓厮磨……会被她复刻到别的男人身上。
光是想想,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妒火灼烧穿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恨不得立刻把人抢回来。
宗铎遽然起身走了出去。
小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挠了挠头。殿下真是不经劝啊,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