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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第113章

林宴歌 · 历史架空 · 740 KB · 2026-10-13 20:22:57

第113章

  窦轨侍奉过三任君主, 隋朝时因事获罪被罢免,武德年间被李渊提拔,却又因入朝时仪容不肃, 坐而对诏, 被李渊下狱, 不过很快李渊又把人给放了出来。

  贞观元年, 李世民没有裁撤那么多原本李渊的旧臣,让他出任了洛州都督。

  窦轨已经一把年纪, 想讨好皇帝得到重用, 也情有可原。

  哪儿能真的因为这些小事就把他给罢免了?

  看他恐怕也没多少寿数了, 阿音便让李世民不要针对他,后者听从。

  结果两日不到, 窦轨病重的消息传入了洛阳宫。

  阿音正在捏胡饼, 手里都是面粉,一头雾水:“啊?

  她赶紧问李世民:“你责问他了?”

  “没有啊。”李世民本在尽职尽责地切核桃仁,闻言也觉得莫名。

  硬要说的话, 他当日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也没说。

  捡起一块核桃仁丢到嘴里, 他若有所思,“总不会是被吓得吧?”随即把核桃仁搓到盘子里放到阿音面前, “生吃也很香。”

  吃什么吃,人都重病了!

  阿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

  春儿刚把炒好的芝麻和切块的枣仁端出来, 就见皇后要了温水净手,仿佛打算更衣,她连忙抻直脖子追问:“殿下,您不是要做些胡饼等到八月十五吃吗?是有哪些馅料不够?奴婢叫人去买就好啦!”

  “回来再做吧, 去一趟都督府。”

  李世民哪儿有什么办法,妻子素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但凡是她觉得跟自己有些关系的事,就要插手管一管。

  老老实实跟着更衣得了。

  都督府距离洛阳行宫并不遥远。

  夫妻俩突然来访,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窦轨险些从床榻上摔下来,所幸李世民反应及时扶了一把,结果更把人家吓得一哆嗦。

  “……”阿音差点笑出来,随后觉得自己很不该,忙拿绢帕遮掩了下。

  “前日我见窦都督身子还算硬朗,今日这是怎么了?”她上前两步,柔声询问,“陛下听说此事,很是挂念。”

  一瞧见皇后,窦轨人都麻木了。

  好半晌,他才有声音,“老臣已是风烛残年,吃一场风便能叫人病倒。”

  这时,一直候立在侧的窦轨长子擦了一把眼泪,恨恨开口:“耶耶您何必隐瞒!”

  窦轨面色大变,着急得剧烈咳嗽,“你、你给我闭嘴。”

  “哎——”李世民狐疑出声阻拦,瞧了瞧窦轨咳红的脸,又看向愤愤不平的窦长子,“隐瞒何事?你说。”

  窦长子立时扬声,“都怪那个叫袁天罡的方士,他直言我父亲活不过这几日,这才惊到了他老人家!”

  窦轨又气又急,面色发窘,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病不是因为袁天罡,而是胆子小,被陛下给瞪的,可这话他敢说吗?

  “袁天罡?”李世民听闻这个名字,只觉有几分耳熟,便转头看向阿音。

  “袁天罡……”阿音默念了两遍,“这名字好生耳熟。”

  李世民静默,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光倏凝,“他人在何处?”

  入了八月,天一日比一日燥热。

  即便是入了夜,也没有凉快多少。

  草叶飒飒,虫鸣阵阵,圆月高悬,夜空净澈。

  袁天罡身上的热汗打湿衣衫,随便脱下来拧一拧,都能拧出哗啦啦的汗水。

  他一路坐马车往资官县赶,堪堪在天黑赶到家中,已饿得宛若死狗一条了。

  ——“你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抬起头看去,果真是家里那口子,对方满目惊诧,发觉真是他回来了,急急忙忙上前来回检查,“你…你就这么回来了?陛下不是来洛州了吗?你回来做什么!”

  袁天罡摆摆手:“我只是一介县令,离皇帝八丈远,连他的具体模样都看不真切,不回来上都督府打秋风啊?”

  “别废话,饿了,给点吃的。”

  “好哇你,我叫你讨好大官儿、讨好陛下,你是一样都不干啊,回到家里就冲老娘吆五喝六的,你要死啊你,怎么不饿死你?”

  袁天罡扭了下腰,好悬,差点没被夫人一脚踹趴下。

  “你——”他吹胡子瞪眼。

  那夜叉浑身冒火,“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得罪了人,这才连夜往家里跑?”

  “……”袁天罡叹气,“哎,你怎么能如此想为夫呢?”

  女人见他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懂的,尖叫着想抓他脸,“你真真是死人一个,这么干的次数还少吗!”

  “好不容易混个县令当当,就不能管好你那张惹祸的嘴吗!就你会相术?显着你了!”

  “相得好了,谁会感激你?相得不好了,人要杀你!这么多年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

  “你、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是怕你。”

  “今日不打死你,老娘便不姓杨!”

  正当这对夫妻打得死去活来之际,屋门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吱呀叫声。

  俩人齐齐停住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白面斯文男子客客气气地轻咳,面上有一分尴尬,“我这是打搅资官令了?”

  袁天罡看清这人的面貌,宛若雷劈,赶紧让夫人放开自己,“您是……刘中人?”

  刘湖笑了笑,“哟,资官令竟然认得奴婢。”

  一刻钟后,杨氏殷切热情地上了茶,数次欲言,又怕耽误了郎君大事,只好将包裹再三检查,递给袁天罡的随从。

  刘湖摇摇头,“茶水就不吃了,陛下要人着急,咱们得快些上路了。”

  “好好,那咱们这就走吧。”袁天罡连忙应下。

  杨氏有些依依不舍,眼眶微微红了,上前给他理了理领口,小声说,“你可得留意些,谨言慎行,莫要随性而为,那是陛下,不是路上的阿猫阿狗任你调笑。”

  袁天罡其实也不知道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从刘湖亲自来接他这事来看,至少不是坏事。

  想到此处,他也替妻子理了理鬓发,“你放心吧,若是好事……我回来接你。”

  上了马车,袁天罡仍冲杨氏摆手,让她回去。

  直到远远地瞧不见了,他才坐回来。

  “资官令脚程可真快,让奴婢好一顿追。”

  听着不像阴阳怪气,袁天罡笑呵呵,“谁回家不想快些呢,下值了才快呢,那得用跑的。”

  “……”刘湖静默片刻,转而询问道,“不知您可认得襄公?”

  “襄公?”袁天罡在脑子里搜刮一通,没找到有印象的人,“不知您所说的是哪一个襄公?”

  “襄公已经故去,名叫杜淹,生前曾任御史大夫,故去后被陛下追封为尚书右仆射,是天策府的属臣。”

  杜淹这名字一出来,袁天罡就知道是谁了。

  他稍豫片刻,没有隐瞒,“下臣多年前曾为襄公相过面,也只见过那么一回,原来他已经故去。”

  刘湖不置可否,表情笑眯眯的,“您也为王侍中相过面吧?”

  侍中,可是宰相啊。

  有杜淹这个前人在,袁天罡很快就把人对上号,“您所说的可是王珪?”

  刘湖颔首,“正是。”

  他意味深长,“当年之言竟都应验了,您的相术可见一斑。”

  袁天罡曾预言杜淹会以文章显贵,王珪则十年内官至五品,但日后他们都会遭到贬黜。

  从刘湖的口中,他得知杜淹在武德年间被贬黜流放,贞观元年被陛下召回,他后来的死是突发急症,不过一刻钟人就没气了,根本没来得及医治。

  王珪则受到隐太子李建成的牵连,被太上皇流放到西昌,玄武门之变后,陛下不计前嫌,将他召回了朝廷任命为谏议大夫,如今,他已官至宰相。

  袁天罡心里咯噔了一下。

  思及此处,他问:“不知窦都督病情如何了?”

  “你知道他病了。”刘湖道。

  “下臣……”袁天罡一时不知如何说。

  他走的时候窦轨还好好的,按理说是没事的,他要是直接说他测算过窦轨活不过这几日,是不是太晦气了?听着也玄乎。

  马车内静了会儿。

  刘湖开口:“窦都督油尽灯枯,吹了一场风便倒下了,陛下怜惜他年老,叫人用了最好的人参吊着,即便如此,太医说也不过是这几日了。”

  显然,陛下叫他就是为了给人相面,可是给谁相呢?

  总不会是给陛下相面吧?

  袁天罡的后背顷刻间被汗水溻湿,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翻腾如海浪。

  次日晌午,马车回到洛阳宫。

  宫人引着袁天罡沐浴更衣,连头发都被梳得油光锃亮。

  这洛阳宫他是头一次来,不知脚下的地板是什么材质,只穿薄袜踩在上面竟凉飕飕的,一点不闷热。

  不多时,东拐西拐的,两人终于抵达了正殿。

  殿内若隐若现传来说笑声,是陛下在笑。

  刘湖进去禀报过后,笑声停了。

  过了会儿,刘湖重新出来,让他进去。

  袁天罡迈步进去,手脚发汗,不敢乱看。

  洛阳宫是炀帝在位时修缮的,恢弘大气、华丽尊贵,浅黄色绫罗细纱飘扬,地板上清晰倒影出人影。

  他看到陛下与皇后坐在一起,皇后发间的宝钗折射出璀璨的光华,身影与陛下的微拢,一个高大,一个纤细。

  “臣资官令袁天罡,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上首静了一瞬,而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笑音:“起来吧。”

  “走近些,不必离得那般远。”

  内侍拿着垫子行至陛下近前,袁天罡也被迫跟着走到了那边。

  端正跪坐下,他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来——

  陛下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袁天罡的心神骤然一紧,视线尽数被这张龙颜凤眸的面容狠狠攥住。

  在他近乎被震慑的仰视之下,那双凤眸奇怪地侧过,将视线投递向身侧的皇后。

  于是袁天罡下意识跟着望了过去。

  这是皇后,是他前几日还在为之好奇的一国之母。

  入目第一眼,皇后风面含仁,准头圆润,耳白过面,齿如编贝,是少有的坤元之相,贵不可言。

  然,她山根有纹,眼下阴鸷宫微青,主劳疾,恐怕三十六岁有一大关,仿佛凤命已定,天命难违。

  袁天罡面色骤变,猛地向后退了半个身子。

  殿内死一般寂静。

  她似乎迟疑,反复看向陛下。

  陛下没有言语,面色微沉。

  “陛下?”皇后轻声疑唤。

  也是奇了,她就说了这两个字,再转过头看向袁天罡,面相竟然诡异地变了!

  袁天罡怀疑自己看错,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重新定睛细看。

  山根处盘踞的青气渐渐退散,阴鸷宫缓缓明润。

  ——那三十六岁的致命死关,竟然破了!

  “看来朕的面相不好啊,袁天罡,你这表情是何意,说说吧?”

  他方才明明看的是皇后,陛下却问是不是他的面相不好。

  原来陛下是为了让他给皇后相面,却不愿让皇后知道这事,所以才会如此说!

  意识到这一点,袁天罡不敢再看皇后,默默俯身垂首,“回陛下的话,陛下龙颜日角,伏犀贯顶,双目有紫棱,声如洪钟,此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非是守成之主,实为开创之君。”

  “从您的面相来看,您二十岁前后必济世安民,三十岁前后当登九五,天下归心。”

  此处已经应验,甚至还提前了好几年,暂且揭过不提。

  他来的路上虽然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相了面若是撒谎,那他相来作甚?

  “陛下……眉间有煞纹,左颧兄弟宫有缺,主手足相残,虽为天命所归,但阴德有损。”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嗤。”

  袁天罡抬起头。

  上首的陛下居高临下盯着他,仿佛是被这话给激怒,倏然拍桌而起,暴怒道:“一派胡言!谁给你的胆子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他愣住,不明所以,不明白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打入大牢,静候发落!”

  不等他再说什么,忽然出现几个甲兵将他押了下去。

  被拖出去前,他隐隐听见皇后担忧的声音,“你要问他,你还生气……”

  很好,刚到洛阳宫,屁股都还没坐热。

  袁天罡咬着干草,托腮发呆。

  他觉得皇后的面相怪得很,仿佛是被人为改过,陛下的面相也有些波动。

  人君的面相轻易不能相看,会折寿。

  袁天罡惜命,只看了表层的,没敢深入看。

  听说陛下从谏如流,不至于实话都听不得吧,那暴怒来得莫名其妙,仿佛是在借题发挥。

  罢了,也是吃上牢饭了……

  用完午饭休息了会儿,牢狱头头忽然走过来,蹲在门前冲他吆喝。

  “兄弟,我观你有些面善,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袁天罡扫了他两眼,翘着二郎腿,“我没见过你。”

  头头纳闷,盯着他仔细看了会儿,不信邪:“你自己看看我这张脸呢?”他特意把头发全都扒开。

  袁天罡懂得相面之术,所以平日里不太喜欢盯着人的脸看,就算这会儿仔细看牢狱头头的脸,也看不出在哪儿见过,“当真没见过。”

  头头挠了挠后脑勺,没放弃,“那你认不认识李阿奴?他是我兄弟。”

  “李阿奴?”他重复念了一遍,嗤笑道:“姓李的我要认识,不得烧高香啊,用你搁这儿盘查我。”

  “那杜者呢?”

  “……”袁天罡坐起身来,“这我认得啊,神医嘛这不是,如今被赐了国姓。”

  “人可是安国公主,岂是你这等小卒能直呼名讳的?你当我不敢告你状啊?”

  “嘿嘿别呀……你去公主那儿看过病吧?我从前时常帮公主采药,恐怕是见过你,否则怎会觉得你面善。”

  袁天罡有些无语了,“我当真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小兄弟。”

  “我就在洛阳,哪儿也没去过。就连公主殿下,我也是不曾得见一面的。”

  牢狱头头悠悠然哦了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袁天罡奇怪,陛下不想知道皇后的面相究竟如何吗?为何把他扔在这儿没动静了?

  这一住,三四日竟然过去了。

  也没人要来砍他头,纯关押。

  这眼看着中秋夜就在明日晚上。

  袁天罡吃了睡,睡了吃,竟品出些安逸的滋味来。

  夜幕再次降临,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牢狱走廊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陛下。”

  “陛下。”

  不同恭敬程度的声音接连响起。

  袁天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几息后,人已至门前,果然是陛下。

  袁天罡后撤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罪臣袁天罡,拜见陛下。”

  “你们都出去吧。”李世民看着袁天罡,声音淡淡然。

  应声此起彼伏,不多时整个牢狱就只剩下两人了。

  “袁卿,明日便是中秋夜了,朕关你在此处,你心中可有怨言?”

  “没有,没有。”这谁敢有。

  袁天罡正色以对。

  “朕听说,你的相面之术最是灵验,时至今日算无遗漏,堪称预言。”

  “陛下,这属实是夸大其词了,臣当不得。”

  陛下不说话了。

  袁天罡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被叫起,跪得膝盖疼。

  良久后,他终于再次有声音,“皇后之相如何?”

  袁天罡心神稍定,心思却开始犹豫,他斟酌了片刻,不确定道:“陛下,皇后的面相与陛下的命数交织在一起,气运似乎时时浮动。

  “话出口前,还请陛下先恕臣死罪。”

  “你说吧。”

  “臣第一眼瞧见皇后,便观及她主气疾劳病,命有死劫,注定难以逾越三十六岁。”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色,一门心思说自己的,“可是,皇后殿下跟您说了一句话后,面相竟然又变了,死劫仿佛也退散。”

  “而您,杀伐过重,倘若皇后的死劫不消,您也将有晚年之患,必定多疑躁怒,祸患缠身,寿不过五十余。”

  李世民的面色从方才暗含杀意,到此刻微微和缓,变化只发生在听完‘皇后的死劫仿佛退散’这句话之后。

  他的确多疑猜忌,这几天派人将袁天罡查了个底朝天,让人三番四次确认这人当真不认识李阿奴和杜者,三个人全然没有丝毫交集,也不存在联合起来糊弄他的可能性。

  他才来见他。

  可是,“相面之术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当真有这样玄乎?”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来晚啦,五千字!给大家发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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